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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雨停了就上 ...
暴雨如注。
雨衣不起作用,水从领口灌入,薛有文浑身湿透。泥土路无比湿滑,爬到山坡上他几乎是手脚并用。
当他抵达园子时,已变成了小泥人。
但薛有文没有心情顾及这些了,那铁丝网内,几乎半个果园都被水浸泡着,早熟李的小果正被风雨摧残。
他抄起一旁的铁锹,却发现污水中,一矮小的身影正来回奔走。
老白!
薛有文急道:“老白,你干什么,快回家去躲着!”
但那老头只是埋头,手上握着钢叉,卖力地通着水渠。
“要淹了,要淹了。”他嘴里嘀咕道,手上动作不停。
那污水快没过他的胸口,如同深渊要将他吞噬,但他却丝毫不在意,只顾着清理淤积。
薛有文一咬牙,也不管鞋子和新洗的衣服了,冲进水里,也跟着一锹一锹挖着泥。
他敢说,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不修边幅。混合着泥沙的积水,腐烂淤泥和草木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直冲天灵盖。
薛有文几乎要被熏死,憋着气,没停下手上的动作。
“你来干啥,娃娃回去躲着!”老白吼道,“我还没老,我还能干!”
薛有文也吼:“你是老成‘人干’了!也不怕水把你泡成羊肉泡馍,你才该回去躲着!”
天边电闪,照亮薛有文坚毅的脸,他很年轻,剑眉竖着的时候和薛老头如出一辙。
他下半身被水浸泡着,死死嵌在泥地里,仿佛雕塑。但他动作坚决有力,一铁锹下去,水便通了一分,再一铁锹,水就开始哗啦啦往沟里流。
有了薛有文的加入,终于,地里的水都被放了个干净。
他顺手把排水沟加深一寸,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检查无误后,才扔下铁锹,整个人瘫坐在田埂上。
老白哆哆嗦嗦地爬上田埂,整个人如同泡软了的馍,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薛有文紧张道:“喂老白,你还站得起来吗?”
老白意识模糊地回应了两声。
他的声音被捂在地里,薛有文听不清,又上前,却发现他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
薛有文这才发觉他竟是只穿了一件老头衫和短裤就泡了水,他吓得一把提起他的后领,撒开腿就往家里狂奔。
薛有文:“喂老头你不要命了吗!穿这么点,转行当冻干啊!”
他整个人风中凌乱,几乎要甩干身上的水。
砰地一声踢开门,两个黑乎乎的人影闯进来,钟易礼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居然是薛有文提着一小人。
钟易礼:“你这是去哪个泥地里滚了一圈?”
薛有文急急忙忙提起那小孩,道:“怎么办怎么办,这老头要被冻死了!”
钟易礼这才发现他手上的人,脸上皱皱巴巴的,竟是个老人。
钟易礼也知道人命关天。他当机立断将灶台烧起来,木盖一盖,铺上毛毯:“把他放这儿上面吧。”
薛有文傻眼:“放灶台上面?我不是李大嘴,不吃人的。”
但没有代替方案,无奈下,薛有文又多垫了几层毯子,才把老白放了上去。
看他脸色好转,薛有文才长舒一口气,开始换自己的衣服。
“你到底干嘛去了,怎么回来还捡了个老头?”钟易礼问。
薛有文下半身几乎化成一体,裤子吸满了泥水,粘腻地贴着皮肤,如同某种蠕虫的粘液。
脱衣服的时候他整张脸皱成一团,恨不能一把火把衣服烧了。
闻言他道:“这老头占的地被淹了,我想着这也是我的地,就过去帮忙通沟,谁知道这水这么脏。”
说着,他一把扯下衣服,如同烫手铁片,手一抖就扔在了角落。
钟易礼脸黑了:“等会你自己收拾。”
薛有文:“……顺手嘛,凶什么。”
他解开皮带,东倒西歪地从泥裤腿里拔出一条光溜溜的腿。
没见过这么瓷白的腿,甚至连腿毛都瞧不见,钟易礼扫过一眼,真是觉得稀奇,又扫了一眼。
钟易礼:“你们城里的男人也要做美白吗?”
薛有文:“什么美白,不做啊。”
说着他又坦荡荡地把另一条白腿从裤子里拔了出来。
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冻得他蹦蹦跳跳的,他的腿一发力,就能看见结实的肌肉纹理。
钟易礼想起来第一天他们打架的时候,那双腿死死绞住他的胸口,差点让他背过气去。
怎么会有一双腿能同时兼顾美和强力呢。
钟易礼撇开眼,咬了咬嘴里没点燃的烟嘴。
薛有文倒不是真的坦荡荡,他从小就很少在别人面前脱裤子。
但他实在受不了了,对脏衣服的恐惧战胜了他的羞耻心,要不是对面还有个钟易礼,他真想连最后一层裤子都脱下来,冲进雨里,洗个干净。
他没有暴露匹,但也差不多了,就穿个印花内、裤在院子里哆嗦,看的钟易礼一阵火大。
他进房间,拿出一套宽大的衣服来,扔在薛有文脸上:“滚去把衣服穿好,你要返祖吗?”
薛有文:“就着雨水洗一下,我身上也粘腻腻的,换衣服也粘。”
钟易礼骂道:“粘就忍一会!你踏马要是感冒了,就睡坟地里去,别传染给我。”
薛有文:“这是我院子,我为什么要睡出去!”
钟易礼又用那种眼神瞪他:“行,那我出去。”
说着他就又要走,薛有文急了,他知道方才对方是好心,想去拉他,但自己光溜溜地,又不敢去。
眼瞧着他就要打着伞出院门去,薛有文一咬牙,四肢并用,一把攀在了他的背上,他叫道:
“等等,我就开个玩笑,我穿衣服,穿还不行嘛!”
钟易礼只感觉一条人如同发热的软玉一般,从背上缠了过来,差点原地摔倒。
“我屮!”
他手一抖,伞就被风吹上了天去,他也没顾得上,想去掰腰上的腿。
不摸不要紧,一摸就摸到那白生生的大腿,手感光滑,竟是真的没有一点腿毛。
钟易礼脑门上狂冒汗,又被雨掩盖下去。
三两步躲回檐下,他只觉得血管突突跳:“你他妈返祖成树袋熊了吗?不穿衣服就趴上来,欠抽啊,老子满足你!”
薛有文也心虚,他只是不想钟易礼离开,但又觉得拉不住他,索性整个人都挂了上去。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点二。
他灰溜溜从钟易礼背上下来:“那你别每次吵架都走啊,朋友之间争执又不稀奇,为什么每次你都说要离开。”
看着他那双在雨幕中依旧明亮的眼睛,钟易礼哽住:“我哪有说要离开……谁跟你朋友了?”
薛有文没理他嘴硬:“上上次做饭,你说没你的饭你就要走;上次没床位你也走,这次我不穿衣服你也要走。但是我们都约好了,你不能反悔。”
钟易礼没有接话,拿过衣服粗鲁往他头上一套,捂住了薛有文喋喋不休的嘴。
薛有文挣扎:“唔!我还没——喂!”
“闭嘴!”
不想听他废话,钟易礼三下五除二给他穿好衣服,又把他推倒在竹椅上,抬起他的光脚丫,不顾他挣扎就把裤筒往里套。
薛有文像是被提着脚待宰的鸡,浑身血液冲上脸来,整个人都要滑倒地上去,他死死撑住:“淦,你放手啊我自己能穿!”
他俩正你蹬我,我抓你的时候,就听灶台那边传来一声疑问:
“你们在干啥子?”
二人僵住,钟易礼一把放开薛有文的脚,后者哎哟一声摔在椅子上,翻倒过去。
钟易礼转身:“老头你醒了?”
就见灶台上的老头已经坐了起来,正爬着下灶台。
他狼狈地坐在一旁的木凳上,盯着燃烧的柴火,火光将他的皱纹模糊。
薛有文也穿好衣服,上前关心道:“老白你感觉好点没?你这么小一个,还冒着雨去通沟,真不怕被积水淹了。”
老白没说话,见一旁有盒烟,便抽了一根点燃,猛吸了一口。
薛有文给他泡了一杯热茶,白色的雾往雨幕中飞。
“喝点。”他说。
老白摇摇头。
院中一时没人说话。
雨滴滴答答地下,突然见老白低头,用手掌抹了一下眼睛。
薛有文和钟易礼对视一眼,就听老白嘶哑嗓音开口道:“第一次被薛大哥捡回来,他就把我放在灶台上烤,你们爷孙真是一样的脑壳有泡。”
薛有文心道,这可不是他出的主意。
但他没出声,因为老白还在讲:
“他人高马大的,嫌弃我走路慢,就提着我皮带跟提货物一样,他说家里热乎,让我撑住。哪知道他回家就把我放锅盖上,我差点以为遇到了吃人的。
“我本来想着,吃人就吃人,反正我什么活路都做不来,让人吃了下辈子好投胎。
“他却说,果园里没人帮忙,他一个忙不过来,问我能不能帮他。
”我能做啥子,我连水果都没咋见过,他就说教我。提了一大袋果子让我边吃边认,闷甜,怪不得别个村的都要来他这儿买。
”我想一直吃,就答应他要留下来。其实我晓得,他一个人就能把所有的活干了,根本不需要我帮。
“不是答应他,是我求他。”
薛有文想起大婶说的,他们一家十双手都忙不过来,现在想来,却不可尽信。
“园子赚钱,就有人盯上。”
他没有说是谁:“大哥在的时候,他们就贪得无厌,整天跑来借钱。大哥不在了,就原形毕露。
”那家男人带着人,想要直接把园子占了,我不让,他们就骂我偷地的贼。白天来我家□□,带着人围我,以为我会怕!”
他说着,嘶哑笑了一声。
“我半夜就泼潲水,给他们的箩筐里塞生肥!
”‘哇呀哇呀’,他们就这样叫着要打我。
“我说,‘打死我!打死我!’因为老子死都不怕,他们就要怕我!
听到这里,钟易礼看了一眼蹲下身的薛有文,果然,他听得入神,偶尔悄悄地在抹眼角。
“大哥说过,这地是留给他幺女的。他有个城里去的女娃娃,长得漂亮还乖,但就是不回家。”
说到这里,老白声调也高了起来:“他说对不起他幺女,可是他的娃如果真的乖,咋个连他死了都不回来看他!”
他转头看向薛有文,沉痛浸满了他的皱纹,一股暗火在眼底燃烧:
“你说,他的幺女为什么连他死了都不来看他!他死了,人家闹上门来要抢他的地,要霸占他的院子,却没人来!
“只有我这条老命!我用命护住他的东西,守了几十年,现在你跟我说回来了,你倒是回来了!”
他愤怒到抽搐,扑上前来,死死抓住薛有文的胳膊,要把他往外拽。
“你现在装什么好人,骨子里的不肖子,不肖子!”
他声嘶力竭,手上迸发出恐怖的血管纹路。他用尽浑身肌肉,骨骼都在作响,但他矮小的身躯,无法撼动薛有文分毫。
显得他的愤怒如此滑稽。
薛有文眼角还带着泪,愧疚涌上心头。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妈妈死了,说其实回家也只是因为城里过不下去了,说甚至连爷爷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他因为没钱了要生存,和那些因为钱要抢地的人,有什么两样。
钟易礼在一旁,正想说点什么,却被他一把拉住。他低下头,却说:“我确实不肖。”
老白愣住了,他以为会被薛有文恼羞成怒赶出去,却没想到对方竟低下了头。
薛有文:“我妈走了,她从未和我提起过这个家,我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但他们父女若有嫌隙,此时在天上也应了结了恩怨。”
他说谎了,其实妈妈说过她恨这里。
她摸着他的头,说再也不想回去。却在得知爷爷的死讯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哭了三天。
”你说我装好人。”薛有文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根本不是好人,我是没出息。城里混不下去了,连房租都交不起,才想起我有个爷爷,有个老家。”
老白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似乎说着“果然如此。”
“但如果这地是你用命护来的,那就是你说了算。”薛有文看着他的眼睛,坚定道。
“如果没有你,这地早就不存在了。我可以全部都不要,大不了重新承包一亩地。”
他手指用力到泛白:“只是,我会留在这里,我想知道爷爷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想知道……”
这片土地上发生了什么事,让村民爱戴他,让老白豁出命为他护着地,却也让亲生女儿恨到宁死也不回家。
老白盯着他,嘴唇哆嗦着。
“我就想留下来。你教我种地,我帮你搭把手就行。”
薛有文看向雨中,被青苔爬满的院墙。他之前让钟易礼别清理那角落,于是此时它们依旧茂盛生长。
“我没地方去了,这儿曾经住着我爷爷,我只是不想离开这儿。”
老白松开了手,蹒跚后退两步。
烟头早就被雨水浸透了,无法再燃烧起来。
老白沉默半晌,道:
“既然在城里混得这么差,当初究竟为啥子要……”他顿了顿。
“报应,都是报应。”
说罢,他起身就走,被钟易礼塞了一把伞。
薛有文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小小的身影被罩在伞里,一摇一晃地走出门去。
他说:“雨停了,就上山来吧。”
但那时候小薛还很小,总之好小薛。
小钟:围观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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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多更了一千,周五到周日请三天假,小疯要赶论文啦(火烧眉毛中),周一能赶完的话回复更新,看我手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