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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梦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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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一声凄厉的惊呼划破深夜的静谧,让巷子里的几只狗也跟着警惕地狂吠起来,搅得暗夜都不得宁静。睡觉比较浅的人,被迫骂骂咧咧地起身,出门查探一番,见无事发生,才又骂骂咧咧地重新回去睡觉。
林悯猛地从睡梦中惊醒,浑身剧烈颤抖,胸口起伏不定,整个人像是刚从溺水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她的喉间还残留着毒药灼烧的辛辣痛感。那般清晰,那般刺骨,仿佛那杯穿肠毒酒还哽在喉间,未被咽下。梦里的剧痛与撕心裂肺的哭喊,还在她耳畔盘旋缠绕。五脏六腑被烈火焚烧的灼痛感,真实得让她浑身发寒,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痉挛。
林悯缓缓抬眸,茫然地环顾四周——眼前没有阴冷潮湿的石壁,没有锈蚀斑驳的铁栏,没有森寒的刑具,更没有黎太后冰冷的逼问与那杯令人绝望的毒酒。
拔步床的雕花床顶垂着一袭素色纱帐,质地轻薄。屋内燃着一盏琉璃灯,烛火轻轻摇曳。窗外是南城静谧的夜色,柔和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几缕清辉,落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淡淡的银影,似梦似幻。
林悯猛地从拔步床上弹坐起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薄薄的里衣紧紧黏在肌肤上,黏腻冰凉。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脖颈,只感觉到指尖冰凉——额头、脖颈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这般剧烈的动静,终究惊扰了身旁熟睡的人。睡在她身侧的黎贺,被惊醒后,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眉头微蹙,眼底还带着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惺忪,却在看清林悯的狼狈模样时,瞬间褪去了所有困意,急急坐了起来。他轻轻拥抱着林悯,目光中只剩下急切与担忧。
“阿悯,怎么了?可是做噩梦了?”黎贺先是握着林悯的肩膀,然后又捧着她的脸,声音沙哑又关切。
林悯的失焦目光,缓缓转向了身旁的黎贺。
七年前,林悯嫁给了黎贺。他性情温和敦厚,待人谦和。这七年来,他始终待她温柔体贴,待她的几个儿女更是视如己出,给了她久违的安稳与暖意。
林悯的眼神依旧有点涣散,惊魂未定,她的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颤抖。方才那一场梦魇,实在太过真切,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亲身经历,刻骨铭心:她带着全家回京,刚踏入城门便被羁押入诏狱,林氏、翁家满门被囚;左向柏身着龙袍,居高临下地质问她“可知错”,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爱恨;黎太后带着威严而来,以全族性命相要挟,逼她在自己与家人之间做出抉择;她饮下毒酒,亲眼看着自己倒下,看着儿女们绝望哭喊,看着黎贺挥刀自戕,最后看见左向柏狂奔而来,满脸仓皇与绝望……
“我……”林悯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沙哑发颤。她一时间竟有点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梦见……我们回了京城,林家、翁家的人,全都被抓进了诏狱……”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一点点诉说着梦里的惊魂画面:
“陛下刚离开诏狱没多久,黎太后就来了。她指责我是祸害,然后她拿你和孩子们,以及林家、翁家全族的性命要挟我,逼我自行了断……”
“我喝了毒药……我倒地的时候,看见你……你拿着匕首,自戕了……还看见陛下发疯……”
黎贺心头一紧,心疼不已,连忙伸出手,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肩头。他的力道温柔却坚定,生怕她再陷入梦魇的恐惧之中。
紧接着他又迅速起身,去倒了热水,拧了温热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额角、颈间的冷汗,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别怕,阿悯,只是梦魇而已,都不是真的。”
他的声音温柔而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另一只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下安抚着。
“我们现在在南城封地,离京城千里之遥,远离了那些纷争与是非,不会有事的。林家与翁家,也都平平安安的。”
“可是……可是实在太真实了……”林悯的眼眶彻底泛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如珠串般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滴在黎贺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我清清楚楚地梦见陛下问我错了没,梦见太后问我错了没,感受到了那杯毒酒带来的辛辣剧痛,还听到了孩子们的哭声……”
黎贺见状,心中愈发心疼,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动作温柔而坚定。他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耐心地哄劝着:
“都过去了,阿悯,那些不好的事情,都只是梦。有我在,有孩子们在,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美美,谁也伤不了我们,谁也不能逼你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情。”
“再睡一会儿,好不好?”
“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不会再做噩梦了。”
他的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带着淡淡的安抚。
黎贺的怀抱安稳而温暖,他身上的气息平和而可靠,如同春日的暖阳,一点点驱散了林悯心底的阴冷与绝望,也抚平了她心底的惶恐与不安。
林悯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如同定心丸一般,让她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颤抖的身体也慢慢安定下来。
或许……真的只是一场噩梦。或许是突然被召回京,引发了她心底挥之不去的恐惧和执念。林悯暗暗想道。
她缓缓闭上眼,将脸颊深深埋在黎贺的怀里。在他轻声的安抚与沉稳的心跳声中,她很快就昏昏沉沉地重新睡去。只是,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眼皮偶尔激烈地颤动,好像还陷在了梦魇无法脱困。
黎贺低头,看着怀中人熟睡却依旧紧绷的眉眼,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他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至极,而后便睁着眼睛,目光沉沉地盯着床顶好一会。待他的意识陷入黑暗,林悯描述的梦中哭喊与绝望,还有那句“你用匕首自戕”,如同针一般,不仅深深扎在他的心头,让他久久无法平静,还很快将他拖入了同样的场景,想逃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