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惊变 时隔多年, ...
-
时隔多年,皇宫的朱红宫墙仍然巍峨矗立,飞檐翘角下悬挂的铜铃还在微风中叮当作响。
慈宁宫内,林悯身着一袭国夫人规制的凤冠霞帔,恭谨地跪地行礼。
高座之上,黎太后端着一个描金茶杯,一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一边眼皮微抬,静静地看着跪伏在地上的身影。
好一会,她才开口道:“起来吧!”
“谢太后娘娘!”
待林悯起身后,黎太后便让她上前来,坐到了她下首的位置,然后跟她闲聊家常。黎太后对林悯的态度不算亲厚,但也不算疏远。对她像是对着家族中的子侄,问她近些年怎样,家里的孩子怎样,南城那边的生活如何。
林悯一一回答,态度一直恭谨,礼仪规矩都没有可挑剔的地方。她的相貌和气质,也跟七年前相差不远。
“林悯,你如今模样倒是跟七年前差不多,没怎么变化。”
“谢娘娘夸奖。臣妇都是跟娘娘学习,饮食清淡,才能勉强维持目前的模样。待臣妇年长一些,怕是相貌和面相要大变样了。反观娘娘,还是一如既往地富贵美貌,竟然半点都看不到岁月的痕迹。”
“你这孩子,倒是会说话!”黎太后本来就美貌、保养得宜,听到林悯真挚的夸奖,就忍不住眉开眼笑。被逗笑后,对待她的态度也和善了许多,开始跟她聊起来京城中的一些轶事奇闻、八卦闲谈。
林悯认真听着,时不时给些恰当的情绪反馈。
闲聊许久后,黎太后才半是感慨半是赞扬地说道:“你倒是安分,在南城封地一待便是七年,这些年也不见你请旨回来京城看看。”
林悯垂首敛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看起来老实温顺又清丽无双。她的声音平静又恭敬:
“臣妇本应恪守本分,不敢随意进京,惊扰圣驾与太后娘娘。”
她的话音刚落,黎太后还没来得及讲下一句话,便听到宫殿外传来一阵沉稳却又难掩急促的脚步声。她便顺势住了口,等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向宫殿内靠近。熟悉的脚步声,一听便知来人是谁,让她有点紧张又期待,还有着类似近乡情怯的害怕。
林悯的视线投向宫殿门口。她的目光所及,只见左向柏身着绣着栩栩如生的龙图腾的明黄色龙袍,身姿挺拔如松,正快步走入宫殿。他的身后,跟着一大群宫女太监侍卫。
“母后——”左向柏的声音随着他的脚步迈入宫殿而响起。他的脸上、眼睛里有难掩的焦急和沉郁,显然他是刚得知消息便放下还没处理完的朝政而匆匆赶来。
“见过陛下!”林悯一看到他的身影,便赶紧行礼。黎太后宫中的宫人,亦然。
左向柏的视线由黎太后脸上一扫而过,转眼便转到了林悯的身上。当他目光看到宫殿内那道熟悉的跪伏身影时,他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下来,周身的气息也柔和了几分。
“不用多礼!”左向柏竟直接去搀扶林悯起身。
林悯不太好意思拒绝,只轻轻搭着他的手,就站起了身,站在了旁边,做出了避嫌守礼的模样。
左向柏想去拉她的手,但上首很快就传来了做作又故意的咳嗽声。他随即敛去神色,向着上座的黎太后正式躬身行礼,说道:
“儿臣见过母后!母后咳嗽,可是身体不适?”
黎太后抬了抬眼,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不软不硬、带点讥讽意味:
“哀家召林悯来宫中陪哀家说会话。话还没说几句,你便来了——你得消息倒是快,来得更快!罢了,既然来了,便入座吧。”
“谢母后!”左向柏应下,坐下后,目光再次落在林悯身上。他抬了抬下巴,再眼神示意林悯也坐下。
林悯连忙屈膝谢恩,然后便顺势坐了回去。她的身姿依旧端庄,只是抬眼的刹那,目光总是能够撞上左向柏望过来的眼神。第一次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左向柏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重逢的欣喜,还有掩饰不住的关切。他的目光好像黏在了她的身上,直勾勾的,完全不肯移开。林悯有点点不自在,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慌乱,但随即便恢复了恭敬疏离,不敢再跟他对视,只是要么看着黎太后,要么看着左向柏的下巴,垂首敛目,做足了恭敬的姿态,回话的语气也滴水不漏。
黎太后将两人的互动和神情尽收眼底。她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并未点破,只是时不时开口,打破两人间微妙的沉默。
“皇上,哀家刚刚还在跟林夫人说些京城的轶事奇闻。你来得倒是巧。”
“儿臣的福气!”左向柏跟黎太后说了一句,目光又落回了林悯的身上,“南城离京城几千里,路途遥远,一路颠簸,安国夫人辛苦了!”
“劳陛下挂心,臣妇一路顺遂,一切安好。”
三个人便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话题皆是无关痛痒的寒暄,或是南城封地的琐碎事宜,或是宫中无关紧要的景致。殿内的气氛始终沉闷而微妙,空气中都像是弥漫着尴尬。
突然间,宫殿外传来了一声急促而凄厉的声音。
“报——!”
急切的通传声骤然间划破殿内的平衡,让人忍不住心头一紧。
黎太后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不解,随即示意身边的玉嬷嬷。玉嬷嬷连忙躬身应下,对着殿外扬声喊道:“传进来!”
玉嬷嬷的话语刚落,两名身着玄黑甲胄的禁军侍卫,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们的盔甲歪斜凌乱,甲胄碰撞发出刺耳又令人不安的声响。他们的脸上布满了血污与尘土,神色仓皇。他们抬眼瞥了一眼主位坐着的两人,便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上。他们垂着头,喘着粗气,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地说道:
“启禀陛下!启禀太后娘娘!宫外大街……发生血案——安国夫人的夫君黎贺公子,还有两位小公子,途经朱雀大街时,偶遇三位皇子殿下……黎家父子三人,已、已当场殒命!”
“今日黎贺公子与两位小公子拜访翁家。他们离开翁府不久,便与三位皇子迎面相遇上了。因三位皇子疑心翁小公子的身世实为皇子,与黎家父子三人起了争执。一言不合,三位皇子和扈从竟当场拔剑,当众斩了黎贺公子与两位小公子的头颅!”
“如今黎家父子三人的尸首仍在朱雀大街上,已有百姓报了京兆尹。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卑职不敢妄断,恳请陛下与太后娘娘示下!”
“轰——!”短短几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林悯脑海中轰然炸开。她整个人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耳边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清。眼前也阵阵发黑,恨不得直接晕死过去。
她的夫君黎贺,还有她的两个儿子,当街被三位皇子及扈从斩杀……这些词,她每个都认得,却又恨不得不认得。
“啊!”林悯短促地尖叫了一声,但考虑到场合,她涌到喉咙间的所有情绪又被压抑了下去。
她与黎贺还有两个儿子相处的过往画面,此刻如同潮水一般,疯狂地涌入她的脑海:黎贺温柔的叮嘱,深夜里替她擦拭冷汗的指尖,平日里对孩子们的疼爱;两个儿子清脆的笑声,扑进她怀里撒娇的模样,一家人在封地安稳度日、岁月静好的细碎瞬间……所有的温暖与美好画面,在这一刻,寸寸碎裂。
“不……不可能……”林悯喃喃低语,声音微弱。她的眼眶变得通红,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她的指甲深深抓住了身旁的桌子,连指甲硬生生掰断、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整个人好像魔怔了一般,面容和眼珠都好像僵住了一瞬。下一刻,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她猛地回过神来,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还是忍着不流泪,只是踉跄着屈膝跪地。
“陛下!太后娘娘!臣妇告罪,求太后娘娘、陛下准许臣妇立刻出宫!”
左向柏听完通报,亦是脸色大变。他早已从座椅上猝然站起身,脸色亦苍白如纸。他看着林悯濒临崩溃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下意识地开口阻拦:“不准!此事事关重大,交由朕处置便可,你留在宫中,不得擅自离开!”
他不是狠心,他只是怕她出去看到她夫君与孩子惨死的样子,彻底崩溃,更怕她一时冲动,去找三位皇子报仇,进而陷入万劫不复、不可挽救的境地。
可此刻的林悯,什么劝告都听不进去了。她的满心满眼,都在挂念着可能惨死的夫君与两个孩子。左向柏的阻拦,在她看来,更像是无情的刁难,更像是报复她不让她见至亲最后一面。
林悯“咚”的一声又一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剧烈的疼痛顺着她额头蔓延至全身,可她却浑然不觉。她的泪水瞬间决堤,顺着惨白的脸颊疯狂滚落,滴在地砖上。
她连连叩首,语气里满是绝望与恳求,声声泣血:
“陛下!求您开恩!求您放臣妇出去!那是臣妇的夫君和孩子啊!他们死得冤枉,臣妇不能不见他们最后一面!”
“求您……求您准我去见他们最后一面,求您了……”
“陛下,臣妇求您了——!”
她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听得人心头发紧,满心不忍。这是她第二次这般卑微地求人。第一次是她当年无过被废后位、被迫改嫁,那时候她只能跪在太后的宫殿内,泪流满面地求太后开恩,不要赶她出宫,或者非要她出宫的话,让她带上两个女儿。可如今,她为了死去的夫君与孩儿,她又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尊严,弯着脊背匍匐在地,请求出宫。
左向柏看着她卑微叩首、泪如雨下的模样,看着她额头渗出的细密血珠,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他看着她眼底的绝望与崩溃,看着她浑身颤抖的模样,所有的顾虑与阻拦,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终究是松了口,心疼又无奈地应道:“……准。”
一个字,如同大赦。林悯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但她随即又连滚带爬地起身。她哪里还顾得上半分礼仪和容貌整洁,疯了一般冲出了慈宁宫。她不顾形象地飞跑,穿过长长的宫道。风呼呼地在她耳边掠过,吹乱了她的衣袍与发丝,可她什么都顾不上,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见到他们最后一面。
跑到半道的时候,她脚下一滑,重重地摔了一跤,但她好像感受不到疼痛,又匆匆爬起来,依旧疯了一般往前狂奔。
抵达宫门时,门口早已站着两名侍卫,他们皆是神色焦虑,手中牵着几匹骏马,显然是奉了左向柏的旨意,在此等候。
林悯刚一踏出宫门,侍卫便连忙迎了上来,低声禀报是陛下的安排。可他们话还未说完,林悯便一把夺过侍卫手中的马缰,指尖颤抖,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马。
“驾——!”她扬起马鞭,狠狠落在马背上。马鞭破空,骏马长嘶一声,扬起前蹄,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向前狂奔,疾驰而去。风在耳边呼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被狂风瞬间吹散,落在了身后。她只恨自己不能插翅飞去,只恨这骏马跑得不够快,生怕晚了一步,便连至亲的尸首都看不到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