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205
李珈。 ...
-
李珈。
再见。
李珈。
在遇见你之前，我和我身边的人对我的评价都是缺根筋的做题机器。
在遇见你之后，他们仍然是这样善意地调侃我。
但我却知道，我不一样了。
曾经缺失的感知和表达都随着你的出现，指数级加倍地归还到了我的身体里。
感知是自己的事，所以别人不知道。
而表达。
在我这里，也是自己的事。
写在只有我自己看得到的纸上，也算表达吧。
除了必要的社交需要，我几乎不会让任何多余的人占据我的脑容量。
但你例外。
很多人期待的高中生活，在我这里，并不值得期待。
不过是复制粘贴又三年。
从考重点高中，到考重点大学。
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高中的军训比初中累很多。
我并不像大部分男生那样热爱在阳光下挥洒汗水。
这也是别人诟病我的点之一。
但我和所有人一样，热衷于偷懒。
所以那天，我钻了空子，偷跑到了教室里吹空调，躲清闲。
外面真的很晒，阳光相当刺眼。
所以我拉上了所有窗帘。
我难得仔细，认认真真将外面的光遮得严丝合缝。
教室里一片昏暗。
虽然是艳阳天，但这里没有幸存任何一点阳光。
我也没有开灯。
只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讲台上发呆。
“吱呀”。
啊对，我忘给门上锁了。
还是给了光可乘之机啊。
未上锁的门被打开了。
外面的阳光迫不及待地顺着敞开的门冲进教室。
里面的黑暗被打破了。
正对着门的讲台是第一受害者。
坐在上面的我，显然也难以幸免。
屈起手肘，透过缝隙看站在门口的闯入者。
你的身后是明亮到刺眼的外界。
这也就意味着，你背着光。
我看不清你。
但现在被打上了专属灯光的我，坐在讲台这个劣质舞台上，却被你看得一清二楚。
真不公平啊。
我略带嘲讽地扯了下嘴角。
“同学，这间教室有用作军训安排吗？”
——是很清亮的、像这个年纪的少年应该拥有的明朗声线。
大概是无论哪个年龄段都会喜欢的那种优等生吧。
我转过身，朝向被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
从外面闯进来的阳光暖烘烘地晒在我的背上。
“没有。”
我现在也想不明白那天我为什么会这样回答。
明明可以撒谎说有，然后把你赶出去、关上门。
我却说没有。
现在想来，谁又能免俗呢。
谁能拒绝好学生的礼貌发问呢。
“那太好了！”
你转头跑开了。
离开却不关上门。
真是没礼貌。
算了，阳光晒背真的很舒服。
我过会再去关门吧。
却又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在走廊朝这边跑来。
随着鞋底击打地砖的声音越来越大，又有人出现在了门口。
看身形判断，还是你这个——没有礼貌的优等生。
我偏过头，不再看门口。
但这次你却并没有像刚刚一样一直停在门口，反而径直跑进了教室。
“我要拉开窗帘了。可能会有点刺眼，同学你闭一下眼睛。”
话音刚落，你就“唰”一下拉开了窗帘。
那原先将外界阳光遮挡得那样严实的，窗帘。
其实你提醒得很及时，只是我很少被人嘱咐或者说在意这种细节。
所以我愣住了。
任由随着帘子拉开后——倾泻而出的阳光又一次，落在我身上。
我因不适应强光而眯起的眼睛，在几秒后慢慢睁开。
阳光不仅洋洋洒洒地闯进教室，也毫不吝啬地给站在窗边的你镀上金边。
如果人眼所见是相机的取景框。
那么此刻，我的取景框完全聚焦在你身上。
其他所有，都已自动模糊。
你额前有浅浅的碎发，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眼睛非常非常亮。
明明和我一样，穿着学校统一发的劣质军训服，但你整个人在阳光下透出一股……
玉石般的质感。
通透，澄澈，温润，明朗。
很难形容你当时带给我的感觉……和震撼。
你像是从出生起就贴身戴着爸妈求来或者花大价钱打造的平安锁，被父母和周围所有人善待，在甲天下的山水中一点点被养出的上好玉石。
是哪怕被磕碰出一点残缺，都还是会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称赞瑕不掩瑜的那种人。
很漂亮。
长相气质都漂亮。
我垂眼不再看你。
玉一样的人啊。
和我，绝对不是一路人。
我顶多算是石阶上一块坚固的顽石。
能被“苔痕上阶绿”，就该是我最大的荣幸。
怎敢与玉石为伍。
我在阳光里扬起一个略带嘲讽的笑。
正准备滑下讲台，离开这里。
再抬眼，你却走到了跟前。
我们之间的距离，仅仅一拳之隔。
你身上带着刚运动完后的热气，阳光打在你微微发汗的皮肤上，泛着玉的莹泽。
这本该是我最为讨厌的汗水，温热和阳光。
我却在此刻，感受到了与往日印象中完全相反的朝气蓬勃。
“同学，你是军训不舒服来教室休息的吧。”
“真的很抱歉，吵到你休息了。”
我发现你没我想象中那么高，至少没我高。
垂眼看你很认真地道歉，你嘴角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地笑。
“我看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低血糖了？”
你仰脸看我，明亮的眼睛里倒映出我的身影。
我没动，也没说话。
遗传到了母亲过分白皙的肤色，加上食欲不振带来的营养不良，我的脸色一直都这样。
“是不是很难受啊？”
我怔愣，垂在一旁的手指莫名抽动。
你却压根没管我是否回应，低头开始从裤兜里掏东西。然后就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一块白巧克力，并利索地撕开包装。
你叠好多余的包装纸，露出阳光下微微融化的白巧克力一角，眼含担忧地将那一角递到我嘴边，示意我吃。
我被你这一系列动作打得猝不及防。
大脑空白地顺着你的动作，就这样就着你的手，咬了一口白巧克力。
“其实低血糖吃糖或者直接喝葡萄糖浆会更好一些，但我刚去朋友那问了一圈，暂时只找得到这个了。”
你轻轻抿了下嘴，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手中拿着被我咬过的巧克力，上面的缺口似乎还残存水渍，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光。
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感席卷全身，我拿走了你手里的巧克力。
你确认过我状态似乎还行后，就大大方方地向后退了几步。
我们退回了最为安全的社交距离。
刚刚一直含在口中的白巧已经融化大半，一点一点地顺着喉咙润入我的五脏六腑。
甜得发腻。
但又真的，很甜。
是我从未体验过的甜。
“诶，我怎么感觉你现在脸色好了很多。”
你微微歪了下头。
“脸好像都有些泛红了。”
过分俊美的脸又再次凑了过来，带着你的目光，让我的脸再次灼灼发烫。
我偏过头，尽力避开你的视线。
想要按照往日的习惯，缩回安静的黑暗。
却在此刻顿然醒悟。
现在没有我赖以为生的阴暗面了。
我被门和窗户两侧闯进来的阳光，蛮不讲理地包裹其中。
不止是两面夹击。
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我被簇拥在其中。
而我面前，只有你。
——造成这一局面的罪魁祸首。
我只能徒劳地侧过脸，不看你，却也根本避不开光。
你发现了我的不自然，未发一言，只是很体贴地再次退回社交距离。
“你好，我叫李珈。”
“王字旁，加上加减法的加。”
是挺少见的字。
你说话的语调很轻，显得你有些……温柔。
我这时才抬眼直视你。
你很礼貌地带着漂亮的微笑。
从眼尾的弧度可以看出，这并非假笑。
却和太阳一样，不可直视。
我再次回避视线，开口说了自己的名字。
“舒既白。”
你却突然发问。
“既白？”
我浑身一震，手脚甚至有些发麻。
从没有人用这么温和的语调，这么亲切地叫过我。
“是《赤壁赋》里‘不知东方之既白’的既白吗？”
我的视线死死粘在了自己无措扣弄讲台的手指上。
“嗯。”
“那你名字真的取得很好。”
耳侧传来的声音带着最为真诚的赞赏。
我胡乱揉弄的手指却突然觉醒了自我意志，兴奋地朝你奔去。
我伸出了手，五指并拢。
是一个标准的握手姿势。
或者说，讨要。
讨要你，和我握手。
等我反应过来我的手都干了什么的时候，我们之间已经寂静了好几秒。
我终于敢抬头朝正前方望去，却发现你已经不站在那里了。
已经走到了较为靠近门的一侧。
哦，原来你也不是什么自来熟的傻子啊。
对我这种一直摆臭脸的人，也是会离开的。
我明明应该自觉尴尬地收回我叛逆的手了。
它却还是固执地僵在半空中。
你显然看到了我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求握的手，当场怔住。
你往外走的脚步停下了。
后知后觉的羞耻和难堪从心底涌了上来，我迅速地收回手。
却又在收回手的那一刻，用余光瞥见了你回身向我走来。
走近后，你也朝我伸出手。
阳光下，你五指修长白皙，没有茧子的痕迹，更别提倒刺起皮。
我一时沉浸于打量你的手。
你轻咳一声，将我的视线引向你。
你眼睛还是那么亮，对我轻轻眨了下眼，里面有着对我伸出手又收回手的疑惑。
我再次看向你顿在半空的手。
这时才恍然，我们两个人伸出的手都落空了。
或者说，错过了。
现在手的操纵权完全回到了我这里，我却心生怯意。
心中的小人不停徘徊踟蹰，犹豫是否应该回握住你的手。
但很多时候，人生是由不得我们犹豫的。
“李珈！”
门外有人在喊你的名字，你转头看向门外，顿了几秒后收回朝向我的手，转而高高扬起朝向外面，示意她们进来。
首先进来的是一个女孩。
我不算什么有审美的人，但也分辨得出美丑。
你和她，都是穿着丑绿军训服也难掩风姿的人。
“抢了我巧克力就跑，你是强盗啊李珈。”
她进门一看见你就笑了。
虽然看似在骂你，但我听语气，揣测这应该只是你们表达熟稔的一种方式。
你并没有因为她的用词生气，淡笑着说，“那是因为我看见这位同学好像低血糖了。”
下一句话却突然有些郑重。
“你知道的，低血糖很不舒服。”
你终于将落在她脸上的视线重新转向我。
我突然意识到，我还没有跟你说一声谢谢。
尽管是强加的善意。
但这也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接收到的善意。
“谢谢。”这是我今天第一次坦荡地直视你的眼睛。
“不客气。”你笑了笑。
顿了顿，我沉默几秒，还是看向那位女同学开口。
“也谢谢你的巧克力。”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表情很灵动，或许是惊奇于我的道谢。
“没事没事，小事一桩啦。”
她也有突脸看人的坏习惯。
和你学的吗。
但和你刚刚的凑近不同的是，这次，我向后退开了。
“同学，你脸色真的不太好。”
她并不在意我疑似嫌弃的后避。
“低血糖这种事情你还是要重视起来的。李珈他妈妈之前就老是低血糖，有一次还进医院了呢。”
我垂眼默默听着，听见“李珈他妈妈”后才眨了下眼睛，抬眼看向你。
你目光放空，像是陷入了回忆。
哦，所以我是沾了光了。
你并不是个烂好人。
真是荣幸啊。
场面再度冷场。
我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回应她的，关心？
但我忘了。
这里最格格不入的人，是我。
你和她都不缺喝彩和热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