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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65 黑板左上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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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左上角的数字在不断减少。
理菁班的氛围变得十分古怪,有时是所有人都无声响的深深压抑,有时又是仅仅因为一些并不好笑的小事,就整个班都开始近似发泄一般的激烈反应。
无论怎样,高考的压力不均匀但又同样沉甸甸地坠到我们每一个人的肩头。
气氛开始变得紧张,时不时跑去卫生间泼冷水的男男女女,站在水机前排队等着冲泡速溶咖啡的同学。
一轮一轮的模拟考试出排名,不停滚动刷新的分数和时间,却又怪诞地在机械式地循环往复,像是一个永远无法通关的副本游戏。
没有人能够逃脱教育体制的影响,包括你。
你和他还是同桌。
本用于午休的中午的空白时间,在高考临近的当下,也变成了见缝插针努力的档口。
为了省时间,很多人都不再选择回宿舍睡午觉了,只简单在课桌上趴一下。
中午时间的教室从以前的基本只有走读生,变成现在基本半个班的人都在。
大家互相理解,睡觉的同学体谅还在做题或者问题的人,交谈的同学也会尽可能地压低声音。
陶鸣珂的身体偏朝你那边,拿着笔似乎在给你讲题。
你曲着手肘平放在桌面上,侧脸贴在手臂上,大半个身体都趴在桌子上,睁着眼睛握着笔听他低声讲解。
你最近,确实太累了。
辛苦了,李珈。
我只看了你一眼,就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我桌面上的题目上。
他讲题的声音虽说并不大,语气也算柔和,但在我耳中十分刺耳。
放下笔,我认真环顾四周,居然没有一个人对他的这种行为表示不满,驱赶他去外面讲。
算了,他要是去外面讲,你也得去外面听。最近还没有升温,外面挺冷的。
再次听了听他的音量,勉强将其算成某种白噪音。
刚解决完笔下一道难啃的压轴题,我微微舒展身体放松,发现你那边的白噪音戛然而止。
我投以目光。
你睡着了。
陶鸣珂看着你微微笑了,很温柔地轻声发问。
“睡着啦?”
你长睫轻颤,明明已经睡得人事不省了,却还是下意识地回应他。
“嗯……”
边发出含糊的回应,边向他的方向靠。
自然地顺理成章,仿佛他是你永远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人,仿佛你的身体被植入了名叫陶鸣珂的蛊虫。
他不再发出声响,只轻手轻脚地脱下穿着的红色外套。
一半虚虚掩住你的脸给你遮住光线,另一半披在你身上预防你着凉。
第二天课间操,我被万老师叫走商量数学竞赛的事。
她替我和班主任打过招呼,我算是有了翘课间操的正当理由,我和万老师一样都是习惯高效沟通的人,不到5分钟,我们的交谈就已经落下帷幕。
可大课间时间足足有半个小时,我自然是不会主动下去做课间操的,返回教室开始做今天的作业。
大课间的铃声却实在聒噪,吵得我有些无法集中注意力,眼睛盯着题目,脑子却开始天马行空地思索与眼前完全不相干的画面。
莫名想起之前年级组织我们出去看电影的校外活动,很短的旅程,有年级免费准备的爆米花和碳酸饮料,尽管我到最后也没吃。
学校附近有蛮多商场的,尽管离得都不近。年级和其中一家影院谈妥后,选择带领大家走过去,美名其曰锻炼身体,缓解压力。
将近散步的速度,离开了学校好像每个人都脱去关于成绩的那层枷锁,变成了更加立体的人。
我走在长长的队伍里,背着不得不背的作文素材,偶尔疲累时观察队伍中的每一个人。
有人做鬼脸逗笑了一片人,笑脸和笑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顺着队列开始传播,有人闭眼还原魔方引得大家阵阵善意地吹捧,有人出口成章,押韵的同时又富有深度。
至于你,更是无需多言。
原来每个人都这样独特,都这样富有生命力。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每个人的不一样,第一次看到这个年纪的人身上本该出现的气质。
大家都忘记了竞争,忘记了在一天天减少的倒计时。
我却好像没有什么一技之长,关于成绩也不是顶尖到无人能敌的程度。
但也是独特的。
能够在本该困在教室的时间离开学校,就像给外面的世界上了一层厚厚的魔法滤镜,平常的街道和天气都变得不再平淡,一切都变得新奇好看。
那样的阳光下,就连黑眼圈都显得熠熠生辉。
此刻刺眼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将我拉回现实。
嗯,果然学校里的阳光就不那么讨喜。
掐了下自己的虎口,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刚写几笔,按动笔却不出墨了。
我不得不再次打断才进入的学习状态,从侧边书袋中翻出笔芯,更换用尽的碳黑笔芯。
最近的学业压力看来真的很大,竟然能让我五天换一只笔芯。
我买的不是原装笔芯,网购了更便宜的杂牌,笔墨和顺滑度自然差了一截,好在还能勉强装进去。
按了按笔尾,在弹簧的回弹里,笔尖稳稳探出。
不同品牌,居然也能通用。
大概是因为国家对这些小物件有统一的制造标准。
在国标的保证下,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尺寸可以匹配,大多可以互换,只是质量与用料,终究是另一回事。
我百无聊赖地反复按动笔尖,笔尖收回,又弹出。
忽而觉得,现在坐在教室的我,这所学校的每一个人,都不过是国家标准之下,批量生产的学业标准件。
合格证的唯一审核标准,是分数。
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明明有着截然不同的特长和灵魂,尺寸却这样统一。
我向来是个不择手段追求高效的人。理智上,我该把这些胡思乱想统统优化掉,可情绪上,一次又一次,我不受控制地陷进这些 “无意义” 的思绪里。
理智与灵魂,被生生撕成两半。
痛苦不堪。
别无选择。
我必须,也已经把所有心力与时间,全都押在了学业上。
可每当我看向你,或是像现在这样,走神想到与学习无关的一切 ——
就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还不够努力,是不是还可以更 “标准”、更 “合格”。
我应该摒弃这一切,摒弃投向你的注意力,摒弃所有与分数无关的思考。
毕竟,它们对提分毫无意义。
但这让我成为我。
如果我真的为了高效,为了最后被生产出来能够贴上优秀的那张合格证明,削去我所有的“瑕疵”。
那还是人吗。
我还是那个独一无二的舒既白吗。
是否又成为了教育体制下的最合格标准却又最泯然众人的一颗螺丝钉呢。
我不想做标准件。
所以,我想保留我的这点不一样。
人总要有七情六欲。
人总得喘气。
既然无法集中注意力,那就不逼自己了。
我松开紧握的按动笔,起身离开教室,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
扶着栏杆往下望,整个操场尽收眼底。
随着年级的增长,课间操的站位在不断发生着变化,高一刚入学时是最靠近主席台的位置,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逐渐站到了最靠近教学楼的后侧。
这也方便在教学楼的我,看清你。
此时已经做完课间操了,教导主任在主席台上念通知,所有人百无聊赖地站着,等那句真正有用的口令。
老师前面究竟说了什么,我和站在操场上晒着大太阳的绝大部分同学一样,并不关心。
唯一清晰撞进耳朵里的,只有被广播放大响度的两个字——
“解散。”
我站在高处,看着密密麻麻的人,从批量生产的标准件,瞬间变回一个个独一无二的自己。
就这样从冷冰冰的数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
无论是人数,还是分数。
“解散”是很美好的口令。
这是你告诉我的。
虽然并不是单单对我说的,当时篮球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朝我们发出感叹。
“你们不这样觉得吗?”
“站在方阵里整齐排列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在一声‘解散’后,四散开来。”
“整齐冷漠一致的脸,全都变成了独立的个体,截然不同,各有各的模样,各有各的目的地……”
我想,你说得对。
口令之前,大家都只是“千军万马”的其中一子。
当“解散”后,我们才得以窥见走在那独木桥上的是怎样鲜活的一个生命,是怎样独特的个体。
从回忆中回过神,你已经走到了教学楼楼下,即将拐进楼梯间。
每栋楼底下,都种着一株紫薇,花期正盛。
我低头朝下看,落花刚好抚过你肩头。
或许真如你所说。
但你是我这里,最鲜活独特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