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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知遥安处 阿许渐渐敞 ...

  •   许知遥被他看得耳尖发烫,下意识偏开脸,视线落在自己攥着水杯的指节上。
      左耳垂那枚小小的深褐色痣,跟着泛红的耳尖一起,在冷白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底气不足的“知道了”,没再嘴硬说“不用你管”,也没再刻意往后缩,躲开那份落在身上的、沉甸甸的在意。
      水杯壁的温热透过指尖渗进来,像薛绒这个人,从来都是不灼人的暖。
      不强行闯他的边界,不硬掰他的执拗,只顺着他心门那道窄缝,一点点把暖意渗进去,连痕迹都放得极轻。
      留观的最后几分钟,两人都没再多说话。许知遥靠在软椅上闭着眼养神,却没真的睡着。
      耳边是薛绒轻缓的呼吸,偶尔有护士走过的细碎脚步声,本该陌生冰冷的门诊环境,却因为身边这个人,变得格外安稳。
      期间他喉间发痒咳了两声,刚一动,身侧的水杯立刻递了过来,杯口刚好凑到他唇边,温度还是刚好入口的温热,连动作都没半分突兀,像早就预判到了他的不适。
      一刻钟到,医生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体温稳在安全线里,又反复叮嘱了服药时间、忌生冷油腻、别再吹风受凉,便放两人离开。
      薛绒依旧稳稳扶着他,步子放得比来时更慢。
      太阳已经升得高了些,晨间的凉意散了大半,暖融融的阳光铺在巷弄的青石板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还是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替许知遥挡着往来的行人和偶尔卷过来的风,掌心始终虚托在他后背,给足了支撑,却又不会过分贴身,分寸感拿捏得刚刚好,从不让他觉得被冒犯。
      许知遥大半重量还是倚着他,却不再像来时那样,全程绷着脊背硬撑。
      偶尔脚步虚浮晃一下,他会下意识攥住薛绒的小臂,等站稳了,又飞快松开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耳尖却会悄悄红上一瞬。
      薛绒只当没察觉他这点别扭的小心思,每次都悄悄把手臂放得更稳些,给他足够的支撑,从不戳破他那点可怜的体面。
      回到花店门口,薛绒刚推开门,风铃叮铃一响,一团浅金色的影子就风似的扑了过来,却在离两人半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
      是只奶油色的边牧,耳朵半耷拉着,尾巴摇得快成了残影,却没往许知遥身上扑,只拿湿漉漉的黑眼睛盯着他苍白的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在委屈,又像在担心。
      “阿凛,别闹。”
      许知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语气里没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点极淡的、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
      边牧立刻乖顺地坐下来,尾巴还在轻轻扫着地面,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往里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碰着他虚弱的主人。
      薛绒扶着他绕过前厅层层叠叠的花架,推开最内侧那扇刷着米白色漆的窄木门,进了他常住的后隔间。
      房间确实不大,十来平的样子,却收拾得异常整洁,没有半分多余的杂物,像他这个人一样,清清爽爽,带着点拒人千里的规整。靠墙是张单人床,床尾对着一面顶天立地的黑木书架,塞满了书,大多是欧洲文学、文艺复兴艺术史和古建筑画册,书脊都被翻得有些发旧,看得出来主人常翻。
      靠窗的书桌上摆着盏复古黄铜台灯,旁边立着个小小的相框,拍的是佛罗伦萨清晨的街景,墙面刷着低饱和的灰调,挂了幅极简的黑白线稿,画的是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线条干净利落,和他锁骨处的纹身是同一种风格。
      薛绒扶他在床边坐好,视线只快速扫了一圈,便稳稳落回他脸上,没随意打量,也没多问半句关于房间的话,只弯腰帮他脱掉沾了风露的外套,顺手拉过薄毯搭在他腿上:“你先坐会儿,我去把早上温着的粥端过来,空腹吃药伤胃。”
      他转身要走,手腕却被许知遥轻轻拉住了。
      许知遥的指尖还带着点病后的凉意,力道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碰一下就想收回去,却又固执地轻轻攥着。
      他垂着眼,没看薛绒,视线落在自己搭在对方手腕的手指上,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像个第一次给人展示宝贝的小孩,别扭又认真:“……地方不大,没什么好看的。”
      这话没头没尾,却是个松了防线的开场白。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带谁进过这个隔间。
      这是他独有的、藏着所有柔软和喜好的小天地,是他在这人世间唯一的避风港,连最亲近的朋友都没来过。
      可今天,他却主动对着薛绒,掀开了这层他守了许多年的帘子。
      薛绒脚步顿住,顺着他的话,目光温和地扫过书架上的书脊,轻声接话:“很舒服,很像你的风格。安安静静的,不吵。”
      没有夸张的夸赞,没有好奇的追问,只有恰到好处的认同,像早就知道他怕被过度关注,怕被评头论足,连语气都放得极轻,不肯惊了他这点难得的敞开。
      许知遥抬了抬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耳尖又悄悄红了。
      他松开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沿的布料,一点点顺着房间的陈设说下去,语气淡淡的,却藏着点压不住的分享欲:“书架上的书,大多是上学的时候攒钱买的,有几本是去欧洲旅行的时候,从当地二手书店淘回来的,扉页还有前主人写的笔记。墙上那幅画,是我自己画的,前年去佛罗伦萨,在教堂门口坐了一下午,就对着那个穹顶画。”
      他说着,微微侧了侧身,领口顺着动作滑开一点,露出锁骨处浅浅的纹身。
      是一行极简的拉丁文,线条干净利落,藏在锁骨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和他整个人一样,低调,又藏着独有的执拗。
      薛绒的视线只扫了一眼,便立刻挪开了,像之前不盯着他的泪痕细看一样,不肯让他有半分被冒犯的难堪。
      可许知遥这次却没躲,反而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纹身的位置,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多了点前所未有的坦诚:“也是那时候纹的,意思是‘自由与热爱’。
      那家店在老桥附近,老板是个白胡子老头,非要给我加个小太阳图案,被我拒绝了。”
      “我知道那家店。”薛绒顺着他的话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没有打断他的分享,也没有急于炫耀自己的经历,只像和老朋友闲聊一样,慢慢把自己的故事拆成碎片递过来,“我前年冬天去的佛罗伦萨,也路过那家店,老头给我递了杯自家酿的柠檬酒,酸得我半天没缓过来。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水手,跑遍了大半个欧洲,老了就守着这家小店,给来往的人纹身。”
      许知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找到了久违的共鸣,连病后的苍白都淡了几分。
      他往前坐了坐,忘了身上的酸痛,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对!他也跟我说了这个!他还说他在希腊的海边纹过一整条船的水手,说那是他最骄傲的活计。”
      这是他生病以来,第一次露出这么鲜活的样子。眼底的水雾散了,亮得像盛了光,耳骨的那颗小痣,跟着弯起的眼尾,都显得格外生动。
      他向来清冷话少,很少和人说这些藏在心底的喜好,更别说和人聊起这些只有自己懂的、藏在旅途中的细碎浪漫。
      可对着薛绒,他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连骨子里那点拧巴的劲儿,都淡了不少。
      薛绒看着他亮起来的眼睛,嘴角也跟着弯了弯,顺着话头往下说,一点点把自己这么多年的旅行经历,拆成细碎的、和他的喜好相关的片段,慢慢讲给他听。
      不是什么波澜壮阔的奇遇,都是些烟火气的细节:在罗马的斗兽场旁边,遇到过弹手风琴的老人,见他站着听了很久,特意给他弹了一首《我的太阳》,末了还跟他说“年轻人要永远热爱阳光”。
      在巴黎的塞纳河边,凌晨三点遇到过画画的艺术家,对方看他对着河面发呆,给他画了一幅速写,说他的眼睛里有和塞纳河一样的安静。
      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见过开得漫山遍野的郁金香,风一吹,花瓣落得满船都是,他捡了一片压在书里,现在还夹在那本《梵高传》里。
      在维也纳的金色大厅门口,遇到过逃课学小提琴的小男孩,给他塞了一颗橘子味的硬糖,说“音乐和糖,都能让人开心”。
      他讲得很慢,循序渐进,不抢话,也不滔滔不绝。
      每次讲完一段,都会停下来,听许知遥说他自己的见闻,说他在书上看到过的典故,看他眼睛越来越亮的样子。
      他知道这个清冷的少年,心里藏着一片广阔的、关于远方的天地,他要做的,不是闯进去,而是陪着他,一起把这片天地,铺得更开一点。
      许知遥靠在床头,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说自己去的时候遇到的趣事,说自己在画册里见过的风景。
      阿凛乖乖趴在床边,下巴搁在许知遥的脚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摇一下尾巴,扫过他的脚踝,暖融融的。
      不知道说了多久,许知遥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退烧针的药效带着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薛绒察觉到他的倦意,立刻停了话头,轻声说:“困了就睡会儿,粥我温着,醒了再吃。我在这儿陪着你,不走。”
      许知遥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顺着床沿躺下去,却没闭上眼睛,依旧看着坐在床边的薛绒,眼底带着点没散的软意,声音轻得像耳语:“薛绒。”
      “我在。”薛绒应着,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
      “下次……”许知遥顿了顿,耳尖又红了,别扭地移开视线,却还是把藏在心底的话说完了,“下次你再去旅行,可以叫上我。”
      薛绒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轻轻点头,语气笃定得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好,一定叫上你。我好久都没更新了,下次更新一定去哪都带着你。”
      许知遥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偷偷往上翘了翘,藏在枕头里,没被人看见。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前厅隐约传来的风铃轻响,还有身边薛绒轻缓的呼吸声。
      阿凛趴在床边,发出轻微的呼噜声。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暖融融的,书架上的书脊泛着浅光,墙上的教堂线稿,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温柔。
      那个向来清冷拧巴、习惯了把自己裹在硬壳里的少年,终于在这场不疾不徐的温柔里,悄悄打开了心门。
      他藏了许多年的热爱、脆弱、执拗与柔软,终于愿意,正在一点点分享给薛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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