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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画画。画人。画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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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李佳佳突然压低声音，“你今天跟顾寻说话了没有？”
“没有。”姜遇诚实地说。
“他是不是还是那副高冷样子？”
姜遇想了想，说：“其实……也没有很高冷。他上课回答问题的时候还挺认真的。”
李佳佳“啧”了一声：“你这个人就是太善良了，看谁都觉得好。”
姜遇笑了笑，没有反驳。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美术课。
高一还有美术课和音乐课，这是学校给高一学生的最后一点“福利”。学校早就说过了，高一结束分班之后，这些“副科”就全部取消了，到时候只有语数外和选科的那些课，每天排得满满当当的。所以每次上美术课和音乐课的时候，班里的人都格外珍惜。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画画或者唱歌，但比起坐在教室里做卷子，谁不愿意上一节轻松的课呢？美术教室在实验楼的四楼，要从教学楼走过去，大概需要七八分钟。
姜遇跟李佳佳一起走过去的时候，李佳佳还在念叨：“希望今天美术老师不要让我们画太难的东西，我上次画的那个苹果，老师说像土豆，我心态都崩了。”
姜遇被她逗笑了：“不至于吧？”姜遇忍住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美术课嘛，重在参与。”
她们走进美术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美术教室的座位不是固定的，可以随便坐，但大多数人都习惯跟自己的同桌坐在一起。姜遇走到靠窗的一排，坐下来。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顾寻坐在她旁边。
他已经坐好了，面前摆着一本新的速写本和一盒彩色铅笔。他的手放在速写本上，指尖轻轻敲着封面，像是在等什么。他看到姜遇坐下来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放在速写本上的手指停了一秒。
美术老师姓王，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扎着一个马尾辫，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白纸，分发给每个学生。“今天这节课的内容比较特别。”王老师站在讲台上，笑着说，“大家刚换完座位，应该跟新同桌还不太熟吧？”教室里响起一阵“嗯嗯”的声音，有人点头，有人苦笑。“所以我今天给大家安排了一个破冰活动——”王老师拍了拍手，“第一，每个人写下你对同桌的第一印象，用三个关键词。第二，画你的同桌。第三，同桌互相评分，然后把作品和关键词一起交上来。”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啊？画画？我不会画人啊！”
“三个关键词？万一写错了会不会得罪人？”
“老师，能不能画抽象派？”
王老师笑着压了压手：“安静，安静。不管画成什么样都可以，重在参与，重在互相了解。”
姜遇听到“画你的同桌”这五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她慢慢地把头转向窗户那一侧，面朝墙壁，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眼睛里写满了“完了”两个字。
她咬着下唇，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画画。画人。画同桌。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从小到大画过的所有“人”——圆圆的脑袋，两个点当眼睛，一根线当嘴巴，下面一个长方形的身体，再加上四根火柴棍一样的手和脚。
火柴人。她画了十五年的火柴人。她甚至连一个像样的鼻子都不会画。而现在，她要把自己画的火柴人交给一个——每天随身携带速写本的、画画好得像专业级别的、同桌。而且这个同桌还要给她评分。
姜遇觉得自己的脚趾已经把鞋底抠穿了。
她转过头，偷偷看了一眼顾寻——他正在看她。
准确地说，他正在盯着她看。他的目光直直的，毫不掩饰，甚至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眼里看到过的情绪——期待。
那种期待太炽热了，像是一团被压抑了很久的火，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迫不及待地要烧出来。
姜遇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她赶紧把头转回去，重新面壁。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
顾寻在看她。
他在看她面壁的样子——她微微缩着肩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耳根有一点红。她的侧脸被窗户的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婴儿肥的脸颊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下巴的线条却很清晰，从耳根到下颌角拉出一条干净的弧线。
他盯着她看了整整一分钟。六十秒。
他没有移开视线，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他就那么安静地、专注地、像一个画家在观察他的模特一样，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不是那种夸张的卷翘，而是自然地向上下垂，像两把小扇子。她的鼻梁不高不低，鼻尖微微上翘，带着一点俏皮。她的嘴唇抿着，下唇比上唇饱满一点，唇色是很浅的粉色，像刚洗过的草莓。
他注意到她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一条手链——细细的银色的链子，上面挂着一颗很小的星星吊坠。昨天还没有，今天戴上了。
他看了一眼，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画画的人怎么会不擅长观察呢？他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不是因为她是姜遇才这样仔细地看，而是因为他是画画的人，所以他本能地会观察每一个人。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不信。但他还是这样对自己说了。
一分钟之后，姜遇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头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始观察顾寻——毕竟她也要画他，总不能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开始画吧？
但她刚转过头——
顾寻把头别过去了。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种本能反应。他低下头，翻开速写本，拿起铅笔，好像在准备开始画画。
但姜遇看到了——在他转过头的那一瞬间，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姜遇愣了一下。
她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原来他也会不好意思啊。
王老师在黑板上开始示范。她随便叫了一个同学上台，在黑板上画了这个同学的肖像，一边画一边讲解：“先画轮廓，从脸型开始，然后是五官的比例，眼睛在头部的中线位置，鼻子在眼睛和下巴中间……”
姜遇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她试图记住老师画的每一个步骤——先画一个椭圆形当脸，然后在中间画一条横线定位眼睛，再在下面画一条线定位鼻子……她在脑子里默念：椭圆、横线、眼睛、鼻子、嘴巴……她看得太认真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顾寻根本没有在看黑板。
他在看她。
他在看她认真看黑板的样子——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整个人像一块干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拼命地吸收着每一滴水。
他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精心打扮的好看，而是那种——笨拙的、认真的、像一只小动物在学习新技能时的好看。
姜遇看了大概三分钟，觉得自己差不多记住步骤了。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然后转过头——四目相对。
顾寻没有躲。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没有一丝闪躲。像冬天的壁炉，从外面看只有一扇紧闭的门，但你知道里面有一团火在烧。
姜遇被这个眼神看得心跳加速。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地扭过头，把视线移开。但她没有逃。她停了一秒，又把视线转回来，开始认真地、仔细地观察顾寻的五官。
他的眉毛很浓，眉骨很高，是那种很有立体感的长相。眼睛是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深的黑色，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鼻梁很挺，从眉骨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直线。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会有一条很浅的线，像是被认真画出来的。他的脸型比较瘦，下颌线很清晰，从耳根到下巴是一条锋利的弧线。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快要盖住眉毛，衬得整张脸又白又瘦。
他长得真的很好看。
姜遇在心里承认了这一点。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要记住他的样子，然后画出来。
她看了一分钟左右，觉得差不多了，于是收回视线，拿起铅笔，准备开始画。但她刚拿起笔，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顾寻一直在画。
他画一会儿，就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画。每次抬头看她的时间都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但频率很高，几乎是每隔十几秒就抬一次头。
他在画她。
这个认知让姜遇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坐在那里，不敢乱动，不敢低头，不敢转头，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她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他的笔捕捉到，然后被定格在纸上。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用放大镜盯着，又像是被人用温水泡着。
但她也还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啊。她再不画，刚才记住的步骤就要忘了。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问：“我，我能动了吗？”声音很小，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问一个很笨的问题。顾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可以。”他说。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只发出了一声很闷的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