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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慢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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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遇松了一口气，开始动笔。她先在纸上画了一个椭圆形——这是脸。她用铅笔轻轻地画，不敢用力，因为怕画错了擦不掉。然后她在椭圆中间画了一条横线——这是眼睛的位置。她在横线上画了两个圆圈当眼睛，在圆圈中间点了两个点当瞳孔。然后她画了一条竖线当鼻子，在鼻子下面画了一条短短的横线当嘴巴。然后她画了头发——她记得他的头发有点长，额前有碎发，所以她用铅笔在额头上方画了几根弯弯曲曲的线条，算是头发。然后她画了身体——一个长方形的身体，两条线当手臂，两条线当腿。她画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一眼——纸上的人不能说跟顾寻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姜遇盯着纸上那个圆脸、两个点眼睛、弯曲线条头发、长方形身体的小人，沉默了。她甚至分不清这画的是人还是外星人。她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犹豫了一下，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对话框，里面写了一句：“我是顾寻。”写完她就后悔了。这也太丢人了。
但她已经没有时间改了——王老师已经开始催大家交换作品了。姜遇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杰作”翻过去，面朝下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顾寻递过来的画。
她翻开的时候，愣住了。画面里是她。她坐在书桌前，低着头，正在看书。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点，耳后的黑色发卡被画得清清楚楚，连上面的细小花纹都勾勒出来了。她的右手手腕上，那条银色的星星手链被画得栩栩如生，每一颗星星的棱角都被仔细地描摹过，甚至连光线照在上面的反光面都被捕捉到了。她的侧脸被画得温柔而安静，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弧度干净利落。整幅画的线条很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像一张照片。不，比照片还好。照片只是记录，但这幅画里有一种照片没有的东西——温度。
姜遇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注意到画面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了三个关键词：漂亮。温柔。善良。
漂亮。
他写的第一个词是漂亮。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漂亮过。她对自我的认知一直是“素素的”“没有攻击性的”“像邻家妹妹”。她不丑，但也绝对算不上漂亮。至少在她自己的认知里，“漂亮”这个词跟她没什么关系。
但他在纸上写的是——漂亮。另外两个词是温柔和善良。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他们才做了一天半的同桌，说了不超过十句话，他是怎么知道她温柔、善良的？
她抬起头，看了顾寻一眼。
顾寻正在看她画的“杰作”。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笑，没有皱眉，没有嫌弃，甚至没有意外。他只是平静地、认真地，看着纸上那个圆脸、两个点眼睛的“顾寻”。然后他看到了旁边的对话框——“我是顾寻。”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像是嘴角的肌肉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但又被他强行按住了。他没有笑出来。但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的评分栏里，不紧不慢地写了一个数字——
姜遇看到那个分数的时候，瞪大了眼睛。
90分？
她的火柴人——不，这甚至不是火柴人，这是比火柴人还抽象的外星人——他打了90分？
她忍不住开口：“你……”
“怎么了？”顾寻抬起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打这么高？”姜遇指了指自己的画，“这个……这个最多也就及格分吧？”
顾寻看了一眼她的画，又看了一眼她，说：“画得挺像的。”
姜遇：“……”
她觉得他在睁眼说瞎话。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的目光落在了顾寻手里的那张纸上——她写的三个关键词。
高冷。高。皮肤白。
她写“高冷”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高”字的左上角留下了一道很浅的划痕。那道划痕还在。
顾寻的目光停在那道划痕上。
她想改成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姜遇一眼。姜遇正在看他的画，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他收回视线，又看了一眼“高冷”这个词。
高冷。他知道班里的人是怎么说他的。高冷、难相处、不合群、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这些词他听过太多遍了，多到他都懒得去解释。但他不想让姜遇也觉得他是高冷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明明他们才做了一天半的同桌，明明他们之间的对话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明明他早就习惯了不在意任何人的看法。但他就是不想让她也这样看他。他想告诉她：高冷只是他的外衣。只是他的表情不丰富，只是他不善于表达，只是他习惯了把自己裹在一层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但他的内心活动很丰富。
他会在意别人看他的目光，会在意别人对他的评价，会在意——她有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冷漠的人。
他想到一个词：慢热。他其实是一个慢热的人。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也可以主动，很温暖，很柔软的对待别人，像一个大家都会喜欢的人。
他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既然姜遇听过外面那些传言，还是会平常对待他，主动开口跟他讲话，那——他或许也可以卸下一点防备。或许可以试着跟这个温柔善良的同桌当朋友。
他把画翻过来，拿起笔，在评分栏的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高冷只是表情不多。”
他写完之后，犹豫了一秒，又把那行字涂掉了。涂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原来写的是什么。但他不知道的是，姜遇看到了。
她的余光一直在偷偷地看他，看到了他写字的动作，也看到了他涂掉的动作。她没有看清他写了什么。但她看到他把笔放下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跟今天早上数学课被老师表扬的时候一样红。
姜遇收回视线，低下头，假装在看他的画。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朵只开了一半的花，好像又多开了一片花瓣。
王老师在讲台上拍了拍手：“好了，大家把作品交上来吧。记住，要连同关键词一起交哦。”
姜遇把顾寻的画和自己的画叠在一起，站起来走向讲台。她走到讲台前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
顾寻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成了橘红色，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没有在看她。他在看窗外的梧桐树。
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教室的地板上。
姜遇收回视线，把画交到王老师手里。
她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顾寻身边。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轻声说：“你画得很好看。”
顾寻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跟昨天一模一样。
“谢谢，不过你就是长这个样子”他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姜遇笑了笑，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们回到教学楼，姜遇从桌斗里拿出课本，准备上下一节课。但她翻开课本的时候，发现自己翻错了——她翻到了数学课本。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它合上，换成了英语课本。
但她心里在想的是：
明天，他会画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