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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意外   时间过 ...

  •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便来到了六月八号。
      洛云市的天还是那个样子,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层压在城市的上方,一动不动。但今天的云似乎比平时薄了一些,阳光从云的缝隙里透出来,在教学楼的外墙上投下几块歪歪斜斜的光斑。因为是最后一天,所以放学很早。下午上完四节课,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了一些“暑假注意安全”“不要下河游泳”之类的话,然后就宣布放假了。学生们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叽叽喳喳地涌出教室,走廊里到处都是拖拉杆箱的声音和道别的声音。
      今天的时洽看起来异常的开心。从出校门开始,她就一直走在刘白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她时不时回过头来看刘白一眼,整个人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在草地上撒欢跑的小狗。回家路上还在不停地催促刘白走快点。看来是有什么惊喜在等着刘白。
      刘白走在后面,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拎着书包。
      回到烂尾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那些生锈的脚手架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杂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地上,像一张张开的网。时洽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楼里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楼梯上回荡着,噔噔噔的,像一串被放大了的鼓点。刘白跟在后面,右手还插在口袋里,左手扶着楼梯的栏杆,一步一级地往下走。她的动作比一个月前利落了很多,已经不需要刻意保持平衡了,身体自然而然地找到了没有右臂之后的走路方式。
      时洽迫不及待地推开门跑进地下室。门边的灰尘被震得扬起来,在灯光下飘了一会儿。她连书包都没有放下,直接冲到那张长长的办公桌前面,拉开椅子,蹲下来,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只箱子。
      那箱子像是临时拿木条拼凑的。木板是浅黄色的,有些地方还带着树皮的边缘,没有刨平,摸上去扎手。最上面那片木板左边长了半公分,右边那片又短了半公分,缝隙里填着白色的乳胶,有些已经溢出来了,凝固成一条一条的、硬硬的痕迹。不过它们还是被钉在一起了,铁钉是从外面敲进去的,有些钉歪了,钉帽露在外面,在灯光下闪着一点一点的光。整个箱子歪歪斜斜的,放在地上的时候有一角是悬空的,用手按一下会晃。虽然显得很不协调,但说不定里面是好东西呢。
      刘白站在门口,看着那只歪歪斜斜的木箱,看着时洽蹲在箱子前面、双手搭在箱盖上、抬起头来看她的样子。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可能时洽为了感谢她这么个好搭档,把自己传家的金银珠宝取出来献给自己了。不对,她没有家。
      胡思乱想着,时洽已经蹲在地上把那木箱子打开了。箱盖翻起来的时候,合页发出一声吱呀的、生锈的尖叫。刘白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箱子里。
      预想中的宝物并没有出现。
      箱子里被填满了海绵。灰色的、粗糙的、工业包装用的海绵,被切割成箱子的形状,严丝合缝地嵌在里面。海绵的表面有一些细小的、黑色的颗粒,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碎屑。大概是为了防止磕碰到中间的东西。
      是一只手。
      一只机械义肢。
      与刘白手上那只肉色的、塑胶的、手指微微弯曲着保持一种模棱两可姿势的普通义肢不同,箱子里这只明显更高级。接口处是银灰色的金属,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磨砂质感,边缘处嵌着一圈黑色的橡胶密封圈,上面布满了极细的、密密麻麻的金属触点——那是时洽自主研发的神经连接器。臂腕处嵌着白色的灯带,细细的一条,像一根发光的藤蔓,从肘关节一直延伸到腕关节。小臂上装满了太阳能板,深蓝色的,一片一片地拼接在一起,像鱼鳞一样,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指尖处似乎装有类似刀刃的机关。
      整条机械臂在地下室昏暗的灯光下竟生出一丝神秘的气息。黑色的金属,白色的灯带,深蓝色的太阳能板,银灰色的接口——那些颜色混在一起,冷的,硬的,像一件从科幻电影里拿出来的道具,不属于这间堆满旧书和药水的地下室,不属于这张铺着黑色床单的廉价双人床,不属于这个被世界遗忘了的角落。但它就躺在那只歪歪斜斜的木箱里,躺在灰色的海绵中间,安安静静的,等着什么人把它拿起来。
      “生日快乐!怎么样,还喜欢吗?”
      时洽的声音将刘白的思绪拽了回来。她抬起头,看着时洽。
      不等刘白反应,时洽便发动了羽龙技能。
      然后,一切恢复了正常。
      那条机械臂已经装在了她的右臂上。
      刘白低头看着它。黑色的金属从她的肩膀延伸下来,一直到指尖,和她的左臂一样的长度,一样的粗细,但不一样的颜色,不一样的质地。白色的灯带在臂弯处亮着。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五根机械手指同时弯曲了一下,动作很流畅,很自然,和真的手指一模一样。她能感觉到指尖碰到掌心时那种冰凉的、金属的触感。神经连接器在工作——她能“感觉”到这条手臂。不是真的感觉,是机械在把信号传递给她的大脑,告诉她“手指碰到了掌心”“小臂被袖子盖住了”“肩膀的连接处是稳固的”。那种感觉很奇特,像是身体里多了一个新的器官,还不习惯,但已经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她的一部分。
      “你总是这样吗?”刘白开口,目光还落在自己的机械右手上。
      “哪样?”
      “刚刚那样,突然变快。”
      “啊,不是的。二十四小时内只能使用一次。”
      “那以后这个也要听我指挥,不准随便发动技能,以免发生意外。”
      “行,听你的。”时洽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温度。“这个,喜欢吗?”
      “嗯,喜欢。”
      刘白抬起右手,把手臂伸直了,手掌摊开,又握紧,又摊开。五根机械手指在她的意志下灵活地运动着,黑色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专门为我做的吗?”她问。
      “那是当然。你喜欢就行。嘻嘻。”
      “还有一个功能,你试着甩一下。”
      刘白听话地动了一下。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腕往下,做了一个甩的动作——像是要把手上的水甩掉。机械臂并没有什么变化。手指还是那五根手指,灯带还是那条灯带,什么也没有发生。
      “用力,用力甩,想象有一把刀在你手里。”
      刘白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的右手里握着一把刀——不是那种大砍刀,是一把更小的、更轻的、藏在手指间的刀。她感觉到那些指尖处的细缝在回应她的意志,感觉到那些藏在手指骨头里的刀刃在往外推,感觉到金属和金属之间摩擦时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动。
      她用力一甩。
      嚓——
      五根利刃从指尖弹出来。银白色的,细长的,每一根都大约有二十厘米长,刀刃的边缘在灯光下反射着一条细细的、锋利的光线。它们从手指尖伸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干脆的、果断的、像猫从肉垫里伸出爪子的感觉。刘白抬起手,细细查看。那利刃根根锋利无比,应该是开了刃的——刀刃的边缘薄得像一张纸。
      出任务时应该会很便利。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时洽用心了。
      “谢谢你。”
      刘白抬起头,郑重地看向时洽。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朝时洽伸出右手。
      “不客气,算是赔礼道歉了。”时洽用右手握住刘白的机械手。“以后多笑笑吧,你笑起来多好看啊。”
      刘白试着让嘴角上扬的角度更大了些
      “对嘛哈哈哈哈,就是这样哈哈哈哈,”时洽笑得很开心,声音在小小的地下室里回荡着,撞在那些摆满药水的瓶瓶罐罐上,撞在那面贴满了照片的墙上,撞在那扇需要虹膜解锁的铁门上,反弹回来,变成一阵嗡嗡的、快乐的回响,“咦。”
      时洽笑着笑着突然僵住了。
      “嗯?”
      “我好像忘了点什么……”
      “你……你别告诉我……”
      “我把录音笔落主任办公室了……”
      就这样,两人快步返回学校。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条快要燃尽的炭火,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烧着最后一点余温。校园里空荡荡的,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教学楼的窗户在暮色里反射着暗蓝色的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响亮,在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产生一种空旷的、孤独的回响。时洽一天光想着这个惊喜了,早把每天回收“犯罪工具”的事情抛之脑后了。当然也少不了被刘白一顿敲。
      咚咚咚。
      “报告。”
      “没人,进吧。”
      刘白推开年级组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上了。
      时洽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开始上上下下地检查。她先翻了翻笔筒,把那些笔一支一支地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翻了翻桌面上的文件夹,把那些纸张一页一页地掀开,确认里面没有夹着什么东西。然后蹲下来,看了看抽屉的缝隙,看了看主机箱的后面,看了看墙壁和桌面的夹角。最后,她在笔筒的最底层、在一支红色圆珠笔和一支铅笔的中间,找到了那根录音笔。
      她把录音笔取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那根录音笔很小,只有半根手指那么长,黑色的,金属的外壳,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录音孔。确认无误后,她把录音笔攥在手心里,转过身来,朝刘白点了点头。
      刘白刚转过身准备逃离这是非之地,却听见时洽绝望地呼喊——
      “关……关了。”
      “有没可能是没电了?”
      “不可能,我每天晚上都有充电。”
      “坏了呢?”
      “总之,”时洽吞了吞口水,“做好觉悟吧。”
      “什么觉悟你说清楚。”
      “你的杀手任务要来了。”
      “我没有做过正式任务。”
      “那就是第一次。话说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时洽的话还没说完——
      一道黑影悠悠地从走廊的暗处飘过来。
      “什么任务呀?两位同学。”
      两人噌的一下转过身,摆出架势,面朝着办公室的门。刘白将右手藏在身后。时洽的右手攥着录音笔,左手挡在身前。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像两只被逼到角落里的、竖起了全身的毛的猫。
      走廊里的灯光照着那个人的轮廓,终于是看清了那人的真面目——
      正是年级主任。秃头,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着一层油亮的光。大肚,把白衬衣撑得鼓鼓囊囊的,最下面那颗扣子绷得很紧,像是随时会崩开。扁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眯成两条缝,眼角的皱纹像一把打开的扇子。经典的油腻男造型。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往前倾,像一只看见了猎物的秃鹫,翅膀收着,爪子露在外面。
      “两位同学放学了不走,还待在我办公室做什么呀?”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慢悠悠的、黏稠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对了,我前几个月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
      他慢吞吞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慢吞吞地解锁屏幕,慢吞吞地打开相册,慢吞吞地翻找着。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折磨人,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然后他把手机举起来,举到时洽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是从天台外的楼道某个角落往外拍的,画面的构图很歪,像是随手拍的,但画面里的内容很清晰——时洽站在天台的边缘,面前是一个男生,男生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往后仰着,双手在空中乱抓。第二张照片,角度差不多,但画面里的内容变了——那个男生的手里多了一把小刀,刀刃已经刺进了时洽的腹部,时洽的手推在男生的胸口上,男生的身体已经悬在了护栏外面。
      原来那天时洽借卫生巾是用来吸血的,去卫生间也只是处理伤口和小刀的幌子。
      又给我添麻烦。
      刘白悄悄打量着周围。办公室的窗户在后方,推拉式的,外面是一排矮树丛,翻过去就是操场。走廊在前面,楼梯口在十米外,跑下去就是教学楼的大门。最快的逃跑路线是窗户——翻出去,穿过树丛,跑过操场,翻过围墙,就是那条通往烂尾楼的小巷。她在脑子里把那路线走了三遍,确认了每一个拐角、每一处障碍、每一步落脚点。
      “怎么样,精彩吧?”主任笑着,脸上的横肉跟着一颤一颤的,下巴的肉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的年轮。“只不过啊,以后天台也得装摄像头咯。”
      他把手机收回来,慢吞吞地塞进口袋里。他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些,离两个人更近了,近到刘白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隔夜的汗味。
      “据民间传说,羽龙这种生物呢,其实是存在的。”他越笑越猖狂,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牙龈有些红肿,说话的时候能看见舌头在嘴里搅动。“它不仅能控制时间长短,还能治愈伤口。而你——”
      主任越靠越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指了一下时洽。那根手指很短,指甲修剪得不整齐,边缘有倒刺,指尖有一层薄薄的黄色的茧。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又伸出来,又收回去,像一条蛇的信子,试探着,挑衅着。
      “你就是化为人形的羽龙吧,哈哈,我没猜错吧,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据我所知啊,现今只有混沌会这个邪恶组织有这种技术吧。还有你!”
      主任冷不丁看向刘白,那两根短粗的手指转了一个方向,直直地指着她的脸。他的眼睛在扁框眼镜后面眯得更小了,几乎成了一条线,但那条线里透出来的光是亮的,是贪婪的,是让人后脊发凉的。
      “你,干着见不得人的工作,你,是个杀手,哈哈哈哈哈,我是不是又说对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更大了,大得在走廊里产生了回声,一层叠着一层,像海浪拍打着礁石。他的肚子跟着笑声一颤一颤的,那颗绷得最紧的扣子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只快要被撑破的、鼓鼓囊囊的虫茧。
      跑吗,现在吗,跑哪去,跑出去该怎么办。刘白不停捋着思绪。如果跑窗户,她需要三秒,时洽需要四秒,主任转身追过来需要两秒,两秒的差距,够不够?不够。
      “不过啊,没关系,你们就庆幸知道的是我吧哈哈。”主任离二人越来越近,近到刘白能看见他鼻子上那些粗大的、黑色的毛孔,能看见他嘴角白色的、干涸的唾沫痕迹,能闻到他嘴里散发出来的、混合着烟草和食物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伸向自己的皮带。
      “只要——”
      砰。
      :
      主任应声倒地。他的身体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血从后脑勺渗出来,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慢慢地洇开。他痛苦地挣扎着,像一条快要断气的鱼,在岸上不停地扑腾着,终于,毒斑蔓延至全身,他不动了。
      面前是举着毒药枪的时洽。那把枪——刘白的那把枪——黑色的,造型简洁的,握柄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按钮的毒药枪,正握在时洽的右手里,枪口还对着主任倒下去的方向,枪管上有一缕细细的、白色的烟。时洽的头发挡在脸前,黑色的卷发从头顶垂下来,遮住了额头。
      “我说没说过听我指示行动!”
      刘白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
      “难道还要等他动手吗?他知道的太多了。你我的身世,你我的行径,就算换做你也会开枪的吧?”
      唉。
      刘白无力地扶着额头蹲下。
      算了,也对,至少现在可以甩锅给混沌会了。
      “你枪哪来的?”
      “你的。”
      “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时洽去卫生间取了大黑色塑料袋,那是从卫生间储物间翻出来的装垃圾用的最大号黑色塑料袋,塑料袋从脚底套上去,一直拉到头顶,然后系了一个死结。黑色的塑料袋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只是一大团鼓鼓囊囊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
      两个人合力拖着那个大黑色塑料袋往地下室走,一路上贴着墙努力避开监控。她们打算从地下室走,不知为什么,学校偷工减料把天台和地下室的摄像头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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