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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返校   两人回 ...

  •   两人回到学校继续上课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六月的洛云市还是那个样子,灰蒙蒙的天,厚厚的云层压在城市的上方,不透光,也不透风。教学楼外墙上的爬山虎比一个月前茂密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叶子把整面墙都盖住了,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底下浅绿色的背面。
      这一个月里,一是为了避风头。混沌会那边出了新的首领,整个组织从上到下都在换血,没有人有余暇来管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前任首领。塞拉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忙着清洗旧部、安插亲信,把混沌会变成她自己的东西。在她看来,刘白那种情况必死无疑——或者说,刘白死不死已经不重要了。
      二是为了等刘白养伤。断臂的伤口愈合得比医生预期的要慢一些,不是因为手术做得不好,而是因为刘白拒绝在医院多待。她受不了那种白色的、安静的、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地方,所以时洽把她带回了地下室。
      混沌会那边自然不会再管刘白。塞拉大概已经让人事部门把她的名字从组织名单里划掉了,也许还在后面标注了一个“已故”的字样。没有人来找过她,没有人问过她去了哪里、是死是活。那些曾经跟在她身后、紧绷着神经、紧跟着她冲进巷子里的十几号人,现在大概正跟在塞拉身后,对新的首领点头哈腰。
      所以她们只需要和老师编个理由搪塞过去就可以了。时洽打了个电话给班主任,说刘白出了车祸,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现在在家休养,需要再请一段时间的假。班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一些“好好休息”“不要着急”之类的话,就同意了。没有追问,没有怀疑,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细节。毕竟是两个尖子生,学校就是这样,总是对好学生百般容忍。
      时洽给刘白买了一条义肢。不是什么高级货,是在医疗器械店里买的最普通的那种,肉色的,塑料的,手指微微弯曲着,保持着一种既不握拳也不张开的、模棱两可的姿势。刘白第一次戴上它的时候,对着墙上挂着的一面小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衬衣,两条手臂都在——一条是真的,一条是假的。那条假的手臂从肩膀垂下来,和真的一样的长度,一样的粗细,但颜色不对,光泽不对,手指弯曲的弧度不对。
      刘白天天穿着长袖,外面还套着校服。洛云市一中的夏季校服是短袖的,但刘白穿的是秋季校服,深蓝色的,袖子很长,一直盖到手腕。她把义肢戴上,袖子放下来,右手插进口袋里。如果不仔细看,基本发现不了她的右手是假的。她的手插在口袋里的时候,那只塑料的手指在口袋的布料下面微微蜷曲着,和真的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一模一样。但只要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只手从来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过。
      只不过她现在必须得用左手写字了。这件事比刘白想象中要难得多。她用右手写了十几年的字,每一个笔画、每一个笔顺都刻在右手的肌肉记忆里。现在右手不在了,她要用左手从头开始学写字。那些字从左手写出来的时候,歪歪扭扭的,像刚上小学的孩子写的——横不平,竖不直,撇没有锋,捺没有脚。她盯着自己写的那些字,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重新铺一张纸,继续写。
      过去的这一个月里,时洽每天白天出去打工。她在烂尾楼附近的一家小餐馆找到了一份洗碗的工作,从早上八点干到下午四点。她出门之前把一日三餐做好放进冰箱——早餐是粥和咸菜,午餐是米饭和一道炒菜,晚餐是面条或者饺子。每一餐都用保鲜膜封好,放在冰箱的冷藏层,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记得吃饭”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这样刘白只需要用微波炉热一下就可以了。不过刘白一天只吃早饭。不是故意不吃,是真的不觉得饿,或者说从小受到的训练让她的胃收缩了,她不需要进食那么多次。时洽晚上回来打开冰箱,看见午餐和晚餐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保鲜膜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所以后来就只做一顿了。
      到了晚上,时洽回家给刘白拆布换药。这是每天最重要的事,也是两个人之间唯一不说话的时候。时洽把刘白右肩上的绷带一圈一圈地拆下来,动作很慢,很轻。断口处的伤口愈合得很慢,每天看起来都差不多——粉红色的新肉从边缘往里长,一点一点的。时洽用棉签蘸着碘伏,沿着伤口的边缘擦一圈,然后涂上一层薄薄的药膏,最后用新的绷带重新缠上去。整个过程大约需要十五分钟,两个人都不说话,房间里只有绷带拆开时的沙沙声。刘白坐在床沿上,目光落在对面那面贴满了照片的墙上。时洽蹲在她旁边,低着头,手指灵活地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两人也不忘买教辅回来自学这一个月的内容。时洽下班回来的时候会路过一家旧书店,在门口的铁架子上翻一翻,挑几本高一高二的教辅书,用塑料袋装着带回来。那些书有些是旧的,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有些是新的,塑封都没有拆。两个人坐在床上,一人靠着一面墙,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各自翻着各自的书。刘白用左手在练习册的空白处慢慢地、歪歪扭扭地写着字,时洽偶尔探过头来看一眼,说一句“这个字写得比昨天好了”,然后缩回去,继续翻自己的书。
      二人本来打算六月份返校,结果去了才知道六月八号就提前放暑假了。这个消息是门卫告诉她们的。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她们问“什么时候放暑假”,抬起头来,说:“八号啊,你们不知道?”
      看来是几个月前的坠楼案件还没处理完,学校提前放暑假了。
      不过感觉一直不来会引起注意,两人还是按部就班地选择六月一号返校上课。两个人背着书包从烂尾楼里走出来,走过那些生锈的脚手架和高高的杂草,走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砖头和水泥袋,走上那条通往学校的长长的柏油路。
      “你看,我都跟你说了,不用着急不用着急,”时洽走在刘白右边半步的位置,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校服外套披在身上,没有拉拉链,“来这么早连个人都没有。”
      “以后行动听我的安排即可,不要提无用的意见。”刘白的声音不高不低,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左手拎着书包,背脊挺得很直。
      “是是是,都听你的。”两人进了教室,放下东西,靠在旁边的窗户边上。
      “还有就是不要对着我露出这种恶心的表情。”
      “咦——好狠心。”
      两个人靠着窗户聊着。窗外的天还是那个样子,灰蒙蒙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是体育队的,穿着背心短裤,一圈一圈地跑着。
      “你的生日是在放假那天吧?”时洽的声音很随意。
      “嗯。”
      “不想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
      “怎么知道的。”
      “开盒。”
      刘白气笑了。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时洽一惊:“听说过你有情感上的缺陷,但我没想到你居然会笑啊,我以为你是面瘫呢。”
      “切。”刘白撇嘴,“我不是面瘫,我是面饼。”
      时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的笑话和你这人一样冷呢。”
      随着进教室的人越来越多,两个人也不再聊天。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书包放下来,椅子拉开,课本摊开,教室里渐渐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嘈杂的、充满人声的环境。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下来,翻开书预习将要讲的课程内容。刘白用左手翻开课本,左手捏着笔,在笔记本上慢慢地写着字。时洽也翻开自己的书,目光在书页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在刘白的左手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人开始动起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跑到前排找同学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两个人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离人群最远,是这个教室里最安静的角落。
      两个人又靠回窗户边。为了防止有人泄密或叛变,两人规定好以后的日子必须形影不离,不管去哪都要一起行动。这是刘白提出来的,时洽没有反对。
      “我跟你说,你过来点。”时洽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变得很轻,很细。她的身体往刘白那边倾过去,肩膀几乎要碰到刘白的肩膀。她的左眼微微眯着,盯着教室后门的方向。“年级主任最近有点奇怪,”时洽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总感觉……他在监视我。”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朝后门瞟了一下。刘白回过头,后门果然有一个黑影。那个人站在后门外面,隔着那一小块玻璃窗,朝教室里看着。他的位置很巧妙,刚好站在玻璃窗的中央,脸在玻璃窗后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刘白没有移开目光,她和那个黑影隔着玻璃窗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那个黑影动了一下,身体迅速往旁边一闪,消失在后门的玻璃窗外。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远去的脚步声。
      “你打算怎么办?”
      “哼哼,”时洽轻轻一笑,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故意的、轻描淡写的得意,“我往他办公室偷偷放了一根录音笔。”
      啪。
      刘白一巴掌拍在时洽头上。那一下的力度控制得很精准。时洽的头被拍得往前点了一下。
      “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自己行动。”刘白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不是吼,是那种压着嗓子但明显在生气的语气。
      “知道了嘛——”时洽的声音拉得很长,“下次不会了喵。”
      “趁早拿回来知道吗,别给我添麻烦。”刘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高不低的、命令式的语气,但那种冷硬的边缘被磨去了一些。
      “是!老大。”
      幼稚鬼。刘白撇撇嘴。
      窗外的天还是那个样子。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今天的云好像比昨天薄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白光,不是很亮,但确实是白色的,不是灰色的。那道白光从云的缝隙里透出来,像一条细细的、银色的线,把厚厚的云层缝住了。
      时洽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右手从额角放下来,搭在桌面上。她的目光落在刘白的侧脸上,落在那张冷冰冰的、什么表情也没有的、但刚才确实笑了一下的脸上。她的嘴角翘着,不是那种夸张的、表演性质的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一杯温水的表面被风吹过之后泛起的那一层细细的波纹一样的笑。
      然后她也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靠窗,一个挨着过道,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窗外,落在那片灰色的云上,落在云层边缘那道细细的、银色的光上。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追跑打闹。所有的声音从她们身边流过,像水流过石头,什么也留不下。她们坐在那个安静的角落里,肩并着肩,看着同一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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