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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断臂   “所以 ...

  •   “所以,小姐。”有人开口了。
      “这次叫您回来,主要是老爷和夫人的事,其次是通知您,您现在上任为新的混沌会首领。而我,塞拉,是您的最高副手。”
      说话的是个女人。她从管家的身后走出来,步伐很慢,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她穿着和周围那些人一样的深色西装,但她的西装比别人的更合身,腰线收得很紧。
      她有一头粉色的头发,在室内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像塑料一样的光泽。刘海齐齐的盖住额头,像一把没有打开的扇子。后面低低地扎着两个短短的马尾,用黑色的皮筋绑着。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很浅的绿,像春天刚长出来的草叶,又像玻璃瓶底的颜色。那两只眼睛此刻正眯成两条细细的缝,眼角挤出一堆细碎的纹路,眼周满是浅棕色的雀斑,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芝麻。
      她笑着。那种笑不是时洽那种夸张的、把整张脸都撑开的笑,而是一种收敛的、含蓄的、从嘴角慢慢漾开的笑。笑起来的时候,两颗虎牙从嘴唇后面探出头来,尖尖的,白白的,像某种小动物的犬齿。
      谄媚。
      刘白脑子里冒出这个词。和那天在沙滩上想到的一模一样——时洽献殷勤般递出手机的时候,她想的也是这个词。但现在这个女人的谄媚和时洽的不一样。时洽的谄媚是假的,是演出来的,是故意夸张到让人一眼就能看穿的;而这个女人的谄媚是真的——真的让人后脊发凉,真的让人想往后退一步。
      面对着跪地不起的刘白,周围的人也手足无措。那几个下属还站在原地,像几根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木桩,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他们的目光在刘白和塞拉之间来回游移,像在看一场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戏。管家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塞拉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她微微侧着头,笑眯眯地看着刘白跪在地上的背影,绿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两具棺材上蜡烛的火焰,一跳一跳的,像两颗着了火的石子。
      “什么?找到了!”
      塞拉突然开口,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尖尖的,像一根针掉在了玻璃桌面上。她抬起一只手按在耳朵上——那里塞着一个肉色的小东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那两条眯成缝的眼睛一下子撑开,露出里面浅绿色的虹膜,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猫。
      她激动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肩膀耸起来,手指按在耳麦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是——是——好的,明白了。”她的嘴唇快速地翕动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旁人听见的秘密。然后她放下手,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大了,虎牙完全露出来,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小姐,找到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着,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癫狂的兴奋。“Q505找到了!当年那个实验体,她就在市一中,她还活着!”
      市一中?
      刘白猛地抬起头。她的动作太快,脖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她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了——不是那种惊恐的、慌张的睁大,而是一种冷的、硬的、像刀锋一样锐利的聚焦。她的瞳孔收缩了,虹膜的颜色似乎变得更深了,像一潭被搅动了的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她没想到目标竟然离自己这么近。
      近到她每天都能看见。近到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目光越过那些晃动的人头,就能看见那栋教学楼——那个Q505藏身的地方。近到她每天早上走过那条铺着灰色地砖的走廊,经过那一扇扇关着的或开着的教室门,也许和那个Q505擦肩而过。
      这个念头还没有完全成形,刘白就已经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膝盖离开地面的时候没有用手扶,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稳住了。她的腿因为跪了太久而有些发麻,但她没有理会那种针扎一样的刺痛,只是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她的肩膀在吸气的时候抬起来,在呼气的时候沉下去,一下,一下,像在做某种仪式。
      “塞拉,把传唤器给我。”
      她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所到之处,那些下属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其他人,”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响起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多余的停顿,没有犹豫,“配好毒药枪,检查好装备,跟上我,准备出发。”
      她没有看任何人,转身朝门外走去。这一次她的步伐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是慢的、沉的、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现在她的步伐很快,很稳,鞋跟敲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一列开始加速的火车。
      十几号人乘车快速来到市一中附近。车子是那几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刘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传唤器握在手里,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上。那些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她眼前闪过,橘黄色的光在她的瞳孔里留下短暂的、燃烧的残影。
      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他们分批次在周围的巷子里下了车。第一辆车停在街角,下来四个人,消失在巷子口的阴影里。第二辆车停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下来三个人,钻进了路边的绿化带。第三辆车——刘白坐的那辆——停在学校正门对面的一条小巷入口处。她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感觉到地面有一层薄薄的湿意——可能是露水,可能是傍晚洒水车留下的,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巷子里很暗。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头上嵌着碎玻璃,在远处路灯的微光下反射着暗淡的、破碎的光。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有些地方积着浅浅的水洼,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腐的气味,混着垃圾桶里溢出来的酸臭,让人不太舒服。
      所有人紧绷着神经,紧跟着刘白。他们的脚步都很轻,训练有素地控制着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但在这条安静的巷子里,那些细碎的沙沙声还是被放大了,像一群老鼠在墙根下跑动。刘白走在最前面,她的白衬衣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显眼,像一面移动的旗。
      “目标出现!”
      耳朵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急促的警告。那声音是从传唤器里传出来的,带着电流的杂音,像隔着很远的距离在喊话。
      刘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道黑影从学校背后闪过。那影子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是一个人的速度——从教学楼的阴影里窜出来,贴着墙根移动,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几乎看不见。但刘白看见了。她的瞳孔在那道黑影出现的瞬间收缩了一下,视线像一只被惊动的鹰,死死地锁住了那个移动的轮廓。
      紧接着,那道黑影钻进了巷子里。就是她们现在所在的这条巷子——从学校背后的围墙翻过来,落在地面上,然后像一条蛇一样滑进了这条死胡同。
      “五点钟方向!”
      耳朵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促,更尖锐。刘白没有犹豫,转身朝巷子的深处跑去。她的步伐很大,速度很快,白衬衣在黑暗里飘动着,像一面被风吹鼓的帆。身后那十几个人也跟着跑起来,脚步声从细碎的沙沙声变成了急促的咚咚声,在巷子两侧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发出混乱的回响。
      “小心!目标停止移动了。”
      刘白放慢了速度。她抬起左手,掌心朝后,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身后的脚步声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慢慢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趾,然后脚跟,像一只在黑暗中接近猎物的猫。她的右手已经从下属手里接过了那把毒药枪——那是一把黑色的、造型简洁的手枪,比普通的手枪要小一些,枪管更细,握柄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按钮。她双手持枪,枪口朝下,手臂微微弯曲,随时可以抬起来射击。
      终于,刘白和众人找到了目标所在的胡同。
      是条死路。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高高的砖墙,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干枯的枝条像一张张开的网,在微弱的月光下投下交错的影子。墙根处堆着几个腐烂的木箱子和一地的碎砖,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长得膝盖那么高。没有出口,没有门,没有窗户——什么都没有。
      目标就站在那堵墙前面。
      她背对着众人站在胡同最深处的石阶上。那石阶是灰白色的,边缘已经碎裂了,长满了青苔。她站在最高的那一级上,脚下一半是石头,一半是杂草。齐肩的黑发在夜风里飘动着,发丝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卷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旗。校服没有拉拉链,敞着披在身上,衣摆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的高领紧身毛衣。
      好眼熟。
      刘白停下脚步。她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停住了,没有扣进去。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那肩膀的宽度,那头发被风吹起来的弧度,那件敞开的校服下面露出的黑色毛衣。
      好眼熟的背影。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夕阳下的海滩,一个人走在前面,蹦跳着,头发在风里飘着,校服没有拉拉链,敞着披在身上。那个人转过头来,笑嘻嘻地说:“怎么,你要带我出去玩啊。”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发抖,而是一种细微的、从骨头里传出来的颤抖,像一根被风吹着的蛛丝。她盯着那道背影,盯着那些在风里飘动的黑发,盯着那件敞开的校服,盯着那双踩在石阶上的马丁靴。
      刘白停下脚步,抬起左手,掌心朝后,示意身后的人不要再往前走了。她双手握住那把毒药枪。刘白转过头,看了塞拉一眼——那个粉色头发的女人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没有说话。目光从塞拉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道背影上。她迈出了第一步。
      她想知道这人是谁。传说中的Q505到底长什么样。
      那个在实验室里诞生的、第五百零五个实验体。那个把病毒吸收进身体里、化为一种能量的小女孩。那个被时痕当作女儿偷偷养着的孩子。那个变成了怪物、摧毁了整座实验室、杀死了所有人的——怪物。那个夺走了她养父母的——凶手。
      她想知道她长什么样。
      她双手持枪,枪口瞄准那道背影。她的手臂很稳,肩膀很平,呼吸很均匀。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和纹理。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和地面的接触没有声音,但她能感觉到地面的硬度、碎石的棱角、杂草的柔软。
      十米。
      九米。
      八米。
      那道人影没有动。还是背对着她,站在石阶上,黑发在风里飘着,校服敞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七米。
      六米。
      五米。
      刘白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的心跳在加速,但她控制着呼吸,不让它乱。她的目光锁定在那道人影的后脑勺上,枪口对准的位置是心脏——如果它有心脏的话。
      四米。
      三米。
      两米。
      “站住。”
      那道背影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转过身来。只是一个词,两个字,从夜风里飘过来,落在刘白的耳朵里。
      刘白站住了。
      不是因为那两个字,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她听过。
      她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一寸。
      石阶上的人转过身来。
      动作很慢。先是肩膀微微侧过来,然后是手臂垂下来,然后是腰身转过来,最后是脸——那张脸从阴影里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像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地移出来。
      齐肩的黑发。白色的眼罩。左边那只黑色的、总是亮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
      时洽。
      她把右眼上的眼罩取下。那只一直被遮住的眼睛露了出来——灰色的,不是那种温柔的、银灰色的灰,而是一种冷的、暗的、像铅一样的灰。瞳孔是竖直的,细长的,像猫的眼睛,又像蛇的眼睛,又像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古老的东西的眼睛。那只灰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深渊一样的平静。
      她把眼罩握在手里,那小块白色的布料被她攥成了一团。
      她就是Q505。
      刘白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空白的、纯粹的、像被人用锤子猛击了一下后脑勺一样的眩晕。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停滞了一拍。
      时洽。时洽就是Q505。那个转校生。那个同桌。那个在走廊里推着轮椅、扇了朝颜三巴掌的人。那个在沙滩上说“夜晚会包容一切”的人。那个在黑暗里讲起六岁时的记忆、讲起父亲、讲起姐姐、讲起右眼的人。那个叫她“小白”的人。
      那个杀了她养父母的人。
      刘白迅速扣下扳机。
      她的手指在那一瞬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扳机被压到底,枪身在她手里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一道银光从枪□□出去,速度快得肉眼几乎看不见,像一根被弹射出去的针,直直地朝时洽的胸口飞去。
      下一秒。
      那只毒箭出现在了刘白的右臂上。
      不——不是“出现”了。是被人从空中抓住了,然后调转了方向,然后狠狠地、用力地、带着一种残忍的精准,插进了她的胳膊里。
      刘白甚至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她只感觉到一阵风——不是自然的风,是有什么东西从她面前掠过去带起的风——然后她的右臂上就多了一样东西。一支黑色的、细长的铁箭,箭头没入她的前臂外侧,几乎整根箭头都埋进了肉里,只露出一小截箭尾。血从伤口处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她的白衬衣袖口上,一滴,两滴,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像两朵盛开的、暗红色的花。
      疼痛是在一秒之后才到达的。那种疼不是普通的、被刀割或被针扎的那种疼,而是一种灼热的、像被火烧着的、从伤口处向四面八方蔓延的疼。她的整条右臂都在发抖,手指痉挛着松开,毒药枪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当年时痕选择羽龙幼崽作为实验体还有一个原因——羽龙拥有“时间放慢”的异能。
      刘白的脑子里闪过这句话。她听养父说过。在讲那个故事的时候,养父提到过这一点,但当时她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她想起来了。羽龙可以放慢时间——不是停止,不是倒流,而是放慢。慢到能看见子弹的轨迹,慢到能抓住射向自己的箭,慢到能在箭矢飞行的过程中伸出手,把它从空中摘下来,像摘一颗熟透了的果子。
      时洽发动了技能。在毒箭发射的瞬间,拉长了时间,将箭一把抓住,再狠狠地插进刘白的胳膊。
      她还是心软了——居然没直接捅进心脏。
      刘白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支箭,看着那些从伤口里涌出来的、顺着前臂流到手腕、从手腕滴到地面的血。她能感觉到毒素在进入她的身体——不是一种剧烈的、猛烈的入侵,而是一种缓慢的、阴险的、像蛇一样蜿蜒前行的渗透。从伤口开始,沿着血管往上爬,经过手腕,经过前臂,经过肘弯,一点一点地,向深处蔓延。
      这箭是混沌会特制的,带有致死毒药的铁箭。这种毒药一旦进入体内蔓延至全身,便会使人休克,心律失常,血压下降,最终呼吸衰竭而亡。整个过程万分痛苦。
      她知道的。她训练的时候学过。她甚至亲手用这种箭处决过组织的叛徒。她记得那个人死的时候的表情——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脸上的肌肉全部扭曲了,手指在地上抓出一道一道的血痕,指甲全部翻起来,最后整个人弓成一个不自然的、像被火烧过的虾一样的形状,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不动了。
      现在那支箭在她的手臂上。那些毒素在她的血管里。
      刘白抬起头。
      时洽已经不在了。那堵高高的砖墙还在那里,腐烂的木箱子和碎砖还在墙根下堆着,但石阶上的人不见了。那件敞开的校服、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那只灰色的眼睛——全部不见了。只有墙头上几片被踩落的碎瓦片还在往下掉着灰,证明刚才有人从那里翻过去了。
      刘白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血还在滴。她的左手抬起来,想去碰那支箭,但在指尖触到箭尾的时候停住了。她知道自己不能拔——拔出来只会让血流得更快,让毒素扩散得更迅速。她需要血清,需要抗毒剂,需要在十五分钟之内得到治疗,否则——
      她转过身。
      想要向塞拉求助。
      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巷子是空的。那十几个人——那些穿着深色西装、配着毒药枪、跟着她一路从别墅跑到这里的下属——全部不见了。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积着浅浅的水洼,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头上嵌着碎玻璃。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远处路灯的微光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孤零零的。
      塞拉想要害她。
      她想起塞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个人走进巷子,一个人走向那道背影,一个人举起枪——
      然后退后了一步。把所有人都带走了。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留在这条死胡同里。手臂上插着一支淬了毒的箭。
      刘白站在那里,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口。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懂的、像一团乱麻一样缠在一起的东西。
      现在已经顾不上考虑那么多了。
      手臂上的疼痛把她拉回了现实。那种灼烧感已经从伤口扩散到了整个前臂,她的右手已经开始失去知觉了,手指僵硬地蜷曲着,像被冻住了。她的前臂肿了起来,皮肤被撑得发亮,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的光泽。那些毒素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蛇,在她的血管里蜿蜒前行,已经越过了肘弯,正在向肩膀移动。
      她能感觉到它们。不是幻觉,不是心理作用——她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东西在她的血管里爬行,每经过一寸皮肤,那一寸皮肤就变得麻木、冰冷、失去知觉。她的整条右臂已经不能动了,像一条挂在肩膀上的、没有生命的、沉重的死肉。
      眼看着毒素慢慢渗入皮肤就要往四处扩散,刘白冲到一旁的垃圾堆翻找起来。
      那堆垃圾堆在巷子的拐角处,是附近居民丢弃的——破旧的家具、生锈的电器、碎裂的瓷砖、发黑的木板,还有各种各样分辨不出本来面目的、腐烂的、散发着恶臭的东西。刘白用左手在那些垃圾里翻找着,手指碰到生锈的铁片、碎裂的玻璃、腐烂的布料,那些东西上的污垢和铁锈沾在她的手上,和手臂上已经干涸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黏稠的、黑红色的糊状物。
      她的动作很急,很猛,左手在垃圾堆里刨着,把那堆垃圾翻得哗啦哗啦响。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而是因为毒素——她能感觉到那些冰冷的东西已经越过了肩膀,正在向她的心脏和肺部蔓延。她的心跳开始变快,快得不正常,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地扑打翅膀。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路灯的光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模糊的橘黄色光斑。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冰凉的、坚硬的、光滑的东西。她的手指沿着那东西的表面摸索着,找到了一个可以握住的部位——是一把大砍刀。刀身很宽,很长,表面生了一层锈,刀刃上有些地方已经卷了刃,但整体还算完整。刀柄是用黑色的塑料裹着的,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的铁芯。她把它从垃圾堆里拽出来的时候,刀身上沾着的垃圾和锈屑掉了一地,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来不及多犹豫。
      刘白把那把大砍刀举起来。她用左手握着刀柄,刀刃朝上,刀背朝下。那把刀比她想象中要沉,她的左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毒素已经在她的身体里扩散开了,她的左手也开始失去力气了。她的整条左臂都在发抖,刀身在空中微微晃动着,刀刃反射着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
      她用左手高高举起砍刀。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刀刃朝下,刀背朝上。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臂上——那条已经不能动的、肿胀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右臂。她的视线很模糊,但她能看见那条手臂,能看见那支插在前臂上的黑色铁箭,能看见从伤口处流出来的、已经凝固了的、黑红色的血。
      她闭上眼睛。
      猛地朝自己右臂砍来。
      刀落下去的时候,她没有听见声音。不是因为没有声音,而是因为她的耳朵里充满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快得像一匹在草原上狂奔的马。她感觉到刀刃切进肉里的时候,那种阻力——不是切水果时那种脆弱的、干脆的阻力,而是一种黏稠的、滞涩的、像切进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一样的阻力。她感觉到了骨头——刀刃碰到骨头的时候,那种震动从刀柄传到她的左手,从左手传到她的手腕,从手腕传到她的整条左臂,像一道电流。
      然后是一声闷响。
      刀落在了地上。和那支毒药枪一样,掉在地上,发出金属碰撞的、沉闷的声响。
      刘白睁开眼睛。
      她的右臂已经不在了。从肘关节以下,大约三分之二的前臂,连着那支黑色的铁箭,一起掉在了地上。断面是不整齐的,骨头从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带着一丝一丝的、被撕裂的肌肉纤维。血从断口处涌出来,不是慢慢渗出来的那种,而是像被拧开了的水龙头一样,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颜色是鲜红的,热腾腾的,在夜晚的冷空气里冒着白色的蒸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不,是右臂剩下的那一截。断面处的皮肤翻卷着,露出里面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组织。血还在流,从肘弯处淌下来,滴在地上,和之前那支箭留下的血混在一起,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还在慢慢扩大的水洼。
      她的身体开始摇晃。不是因为疼痛——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毒素已经把她右臂的所有神经都麻痹了。她摇晃是因为失血,是因为那些从断口处涌出来的、带走了她体温和力气的血。她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了,路灯的光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没有形状的光雾,巷子的墙壁在晃动,地面在晃动,天空在晃动。
      她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沾满了血和自己的汗。她的白衬衣已经被血浸透了,从右肩开始,沿着衣摆往下,一大片一大片的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近乎黑色的光泽。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痛苦,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她的嘴唇是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像两张被水泡过的白纸。
      她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深褐色的、总是空空的、什么也映不进去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地上那条断臂,看着那支还插在断臂上的黑色铁箭,看着那一摊还在慢慢扩大的、暗红色的血。她的瞳孔开始涣散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完全的涣散,而是一种缓慢的、一点一点的、像一朵花在夜里慢慢合拢一样的涣散。
      她站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只知道她的身体很冷,冷得像被人扔进了一个冰窖里。她只知道她的左手还在流血——不,是右臂,右臂在流血。她已经分不清左右了。她只知道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在发软,像两根被水泡软了的木棍,快要撑不住她的身体了。
      然后,她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面上,和几个小时前在别墅大堂里跪下去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的面前没有棺材,没有蜡烛。这一次她的面前只有一摊自己的血,和一条不属于自己的断臂。
      她跪在巷子的正中央,跪在垃圾堆和血泊之间。她的身体往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但她撑住了——用左手撑住了。她的左手按在地面上,手指陷进那些细碎的碎石和灰尘里,撑着她的身体不让她倒下去。
      她想起养母帮她整理衣领时的手指。温热的,轻轻的,从领口的一边滑到另一边。
      她想起养父头也不抬说的那句“早点回来”。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像一把用旧了的大提琴。
      她想起时洽在沙滩上说的那句话。“夜晚会包容一切。所有的一切。直至黎明降临。”
      她的眼睛闭上了。
      巷子里很安静。垃圾堆里偶尔传来老鼠跑动的声音,远处的马路上有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噪音里。路灯还在亮着,橘黄色的光从巷口照进来,照着那一摊正在慢慢凝固的、暗红色的血,照着那条被人遗弃在垃圾堆旁边的断臂,照着那把沾满了铁锈和血迹的大砍刀。
      照着跪在血泊中央的、穿着白衬衣的、已经没有右臂的女孩。
      她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碎裂了的雕像。她的白衬衣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从肩膀开始,一直浸到衣摆。她的头发散了下来,棕红色的长发垂在脸侧,发梢沾着地上的灰尘和血。她的左手还撑在地面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已经变得冰凉。
      夜晚的巷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果还能听见的话。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如果这里有海的话。安静得能听见某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句什么话——如果那个人还在的话。
      “好了,下葬吧。”
      塞拉的声音在混沌会总部的大厅里回荡着。她看起来很满意,满面春风。她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中央——那是养父平时坐的位置,真皮的,宽大的,坐上去会陷下去一块。她的背脊陷在沙发柔软的靠垫里,整个人像一只蜷缩在窝里的猫,慵懒的,满足的,眯着眼睛。
      “很遗憾,大小姐也不幸身亡了。”她悠悠地说,声音拖得很长,每一个字都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来,像在品尝什么美味的东西。“以后啊——就由我,来带领,来管理整个混沌会。”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伸出一只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把那间宽敞的、豪华的、挂着水晶吊灯的大厅全部圈了进去。她的目光从那两具棺材上扫过,从管家低垂的头上扫过,从那些下属僵硬的表情上扫过,最后落在自己翘起的脚尖上。
      “都听明白了吧?”
      四下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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