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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真相 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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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ICU里各种电子设备规律地响着,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白色的、安静的房间里,每一声都格外清晰。心电仪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起,落,起,落。呼吸机的管道贴着胶布固定在刘白的脸上,透明的塑料管里,雾气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凝结又消散,凝结又消散。
刘白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眼皮很沉。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医院的白灯从头顶照下来,刺得她眼睛发酸,瞳孔条件反射地收缩了一下,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她想要别过头去避开那些刺眼的灯光,脖子动了动,枕头发出沙沙的声响,头偏向了右侧。
然后她看见了侧边的病床床沿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头发散着,披在床栏上,黑色的卷发从床沿垂下来。她趴在那里,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额头和半个耳朵。呼吸很沉,很慢,肩膀微微起伏着,看起来是守了她整整一晚。病号服的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
刘白试着动了动。
嘶。好疼。
她顺着痛感望过去。目光从肩膀开始,沿着上臂往下,往下——然后停住了。
自己的右臂空着。
病号服的袖管从肩膀以下就是空的,扁扁的,垂在那里,像一只被风吹瘪了的袖子。被子盖到腰际,右侧的被子塌下去一块,因为没有手臂在那里把它撑起来。她的目光落在那块塌陷的地方,落在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上,落在被子下面那个不存在的轮廓上。
咦。
这时她才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那些画面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从水底慢慢升起的气泡,一个一个地浮到水面上,破裂开来——别墅大堂里并排放着的两具棺材,管家低着头说“节哀顺变”,塞拉眯着眼睛笑,露出那两颗虎牙。巷子,垃圾堆,那道站在石阶上的背影,转过身来的脸,灰色的眼睛,毒箭,空无一人的巷口,砍刀,血。
一切都那么虚幻,不真实。
她成了一个残疾人。
不。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不。
她的左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指颤抖着,向右边探去。
不。
不可能。
怎么会。
她想起那把大砍刀,想起自己用左手高高举起它,想起刀刃在空中划过的弧线,想起刀刃切进肉里时那种黏稠的、滞涩的阻力。她想起那声闷响,想起刀落在地上的声音,想起从断口处涌出来的、鲜红的、热腾腾的血。
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
那些画面不停地旋转着,放映着,像一台被人按了循环键的投影仪,关不掉,停不了,逃不开。
她想要抹一把脸。
她抬起了手。
右手。
什么也没有。
她想用的是右手。是已经不在了的那只。
哼。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嗯?你醒了。”
床栏上的人抬起头来。黑色的卷发从臂弯里散开,披在肩膀上,有些贴在了脸颊上。她的眼圈因为一晚上没睡已经变得青紫,眼睑下面的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紫色的光泽,像被人用炭笔轻轻地抹了一下。她的右眼是黑色的,亮亮的,但在那圈青紫的衬托下,那种亮显得有些疲惫、有些勉强。
是时洽。
刘白的笑声在一瞬间停了。
她迅速坐起身。
想要掏枪,却发现身边除了一堆输液管和心电仪之外什么都没有。
“护士,麻烦来一下,她醒了。”
时洽起身。
“怎么,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说着,伸出手来。手指轻轻地拨开刘白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动作很轻,指尖碰到刘白的额头时带着一点凉意。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的手指从刘白的额头上缩回来,蜷曲着收回到身侧。
“抱歉,”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很小的、很淡的笑,“我忘记你有洁癖了。”
那个笑容很温柔。
护士闻声赶来。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走廊里的冷风,白色的制服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两个护士,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手里拿着血压计,矮的那个推着一辆不锈钢的小车,上面摆着纱布、药棉和一些刘白叫不出名字的医疗器械。
时洽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床边的位置。她站在那里,看着护士们给刘白量血压、测体温、检查断口处的伤口。她的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站在电线上的、随时会飞走的鸟。
大概是没什么问题了。护士们一通操作下来,血压正常,体温正常,断口处的伤口愈合良好,没有感染的迹象。高个子护士把血压计的袖带从刘白左臂上拆下来,矮个子护士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两人一起把输液管从刘白手背上拔掉,贴上一个小小的圆形创可贴。
刘白被扶着下了床。她的腿有些软,膝盖发颤,站了两次才站稳。左手扶着床沿,指甲在金属扶手上刮出细微的吱呀声。护士帮她穿上鞋子——是她被送进来时穿的那双黑色靴子,鞋带是系好的,但右脚的鞋带松了,矮个子护士蹲下去帮她重新系了一遍。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高个子护士拿着一叠单子出去,几分钟后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张出院小结和一张缴费清单。时洽伸手接过了那张清单,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看来时洽已经帮她缴了费。
刘白站在那里,穿着那件被血浸过的、已经洗不干净的白衬衣——不知道是谁帮她换上去的,也许是护士,也许是时洽。衬衣的右袖从肩膀处打了个结,短了一截,露出断口处裹着的白色绷带。
就这样,时洽领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刘白出了医院。
外面的天是灰的,没有缝隙,没有裂痕,一整片地铺过去。
时洽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刘白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走着。她的校服外套披在身上,没有拉拉链,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头发散着,卷曲的弧度在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更暗。
她们走过医院门口的广场,穿过一条马路,拐进一条小巷,又拐进另一条小巷。周围的建筑越来越旧,越来越矮,墙面上的漆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砖。窗户上的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木板上被人用喷漆画了一些看不懂的图案。地面上有积水,踩着水走过去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最终,她们来到了一片烂尾楼前。
那些楼很高,大概有十几层,但都没有完工。外墙没有粉刷,裸露着灰色的混凝土和红色的砖,有些地方还支着脚手架,钢管已经生了锈,橙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某种巨大的、死去的植物的骨架。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长满了杂草,齐腰高,枯黄的,在风里沙沙地响。地上散落着砖头、水泥袋、生锈的钢筋和碎裂的瓷砖,有些地方还有烧过的痕迹,黑乎乎的一团一团的。
两人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了下来。这栋楼和其他的没有什么区别——同样的灰色混凝土,同样的红色砖墙,同样的生锈脚手架。但时洽在这里停下来了,站在一个被木板半遮半掩的入口前面。
“到了。”
她推开那块木板,木板在生锈的合页上发出吱呀一声尖叫,然后歪歪斜斜地靠在了一边。入口露出来了——一个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门洞,没有门,只有几级向下走的台阶,台阶上是厚厚的灰尘和碎砖。
二人没有上楼梯,而是往下走了两层。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台阶是水泥的,有些地方缺了角,踩上去要很小心。墙壁是粗糙的,摸上去能感觉到沙粒在指尖下脱落。空气越来越凉,越来越潮,带着一股地下特有的、泥土和霉菌混在一起的气味。头顶有一盏灯,是那种临时拉的电线,挂着一个光秃秃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微弱的光,照不了多远,灯光以外的部分是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最终,她们在一道铁门前停下。那门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锈,门把手的位置是一个亮闪闪的金属面板,比普通的门把手高出很多,大约在一个人眼睛的高度。
时洽站在门前,抬起头,看着那个金属面板。她的眼睛对准了面板中央一个小小的圆形镜头——不,不是看,是用眼睛,用虹膜解锁了门。面板上亮了一下,红光变成绿光,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然后是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开了。
扑面而来的不是想象中的霉味,而是一股浓郁的、甜腻的花香。玫瑰。是玫瑰的香气,那种香气很浓,浓得几乎有些呛人,但它不是那种廉价的、人工合成的玫瑰味,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醇厚的、像把一整束玫瑰的花瓣捣碎了、泡在酒精里、慢慢蒸馏出来的味道。
大概是有人经常点玫瑰味的香薰。毕竟如果只是种玫瑰的话,先不说这种环境能不能开得了花,这么浓的味道怎么说也得把房间种满才能达到。刘白的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着,没有找到香薰的源头,只看到过道尽头有一片更亮的光,从一扇半开的门里漏出来。
“随便坐。”时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在过道里回荡了一下,被墙壁吸走了。
通过了一个小过道,这才终于看清整个地下室的全貌。
房间比她想象中要大。地面是水泥的,但铺了一块很大的、深红色的地毯,边缘已经磨损了,起了一层毛球。天花板不高,上面挂着几盏不同样式的灯——有一盏是普通的白炽灯泡,有一盏是那种复古的、带灯丝的 Edison灯泡,还有一盏是彩色的、玻璃灯罩上绘着花纹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淘来的旧货。
一张廉价双人床靠着左侧的墙壁,铁管焊的床架,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床单和被褥是黑色的,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是那种记忆棉的,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长期睡出来的形状。床的对面摆着一张很长的办公桌,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长度,桌面是那种浅黄色的、仿木纹的合成板,边缘有些地方翘起来了,贴着一层透明的胶带。
桌子上摆满了实验药水和各种奇奇怪怪的容器。烧杯、量筒、试管、培养皿,大大小小的,玻璃的、塑料的,有些里面盛着五颜六色的液体——有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紫色的,还有一些是无色透明的,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桌子的一角放着一台显微镜,是老式的,铜制的镜身,漆面已经斑驳了,旁边摆着一盒载玻片和一沓擦镜纸。另一角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外壳,键盘的缝隙里有些灰尘,屏幕是黑着的,但电源指示灯亮着,蓝色的,一闪一闪。
桌子上方的墙上贴满了写着方程式的便利贴。五颜六色的——黄色的、粉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密密麻麻地贴了一整面墙,有些贴得整整齐齐,有些歪歪斜斜的,有些已经卷了边,上面的字迹有的是圆珠笔写的,有的是铅笔写的,有的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那些方程式刘白大多看不懂——有些是化学的,有些是生物学的,还有一些夹杂着她不认识的符号和希腊字母。
另一侧的墙上则是挂了一张布。那是一块深色的、厚实的棉布,大约有两米长、一米五宽,用图钉固定在墙上,边缘有些地方已经松了,垂下来一小截。布上用图钉钉着各种人的照片——一寸照、生活照、监控截图、报纸上的新闻照片,大大小小的,黑白的有,彩色的也有。
这满墙的照片有些用黑笔圈着标注着,有些用红线相连着。那些红线从一张照片连接到另一张照片,又从那张连接到下一张,交叉、分叉、汇合,像一张巨大的、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不过相同的一点是,这些人物照片都被红色记号笔画上了叉,除了——
刘白愣住了。
中间那张,唯一没被画叉的照片,正是自己。
那是一张她在学校拍的证件照。白底的,穿着校服,头发扎起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照片被人用图钉固定在布的最中央,周围连着好几根红线,有的通向别的照片,有的通向布的外面,消失在布的边缘。照片上没有任何标记,没有黑笔圈出来的字,没有红色的叉——干干净净的,和周围那些被画满了叉的照片形成了鲜明的、刺眼的对比。
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照片,看着那些从自己照片上延伸出去的红线,看着那些被红线连着的、被画了叉的脸。她认出了其中的一些——混沌会的高级成员,她在养父的办公室里见过他们的档案。还有一些她不认识,但能从标注上看出名字和身份。
时洽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房间里的玫瑰香气似乎更浓了一些,混着蜡烛燃烧时发出的、淡淡的蜡味。那盏彩色玻璃灯罩的灯在头顶发出暖黄色的、柔和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先说说你吧,算了,我先说吧。”
时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本别人的日记。她绕过刘白,走到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面,站在墙的一侧,面对着那些被画了叉的脸。她的手指抬起来,轻轻地碰了碰其中一张照片的边缘,把那个翘起来的角按了回去。
“时痕接手Q计划后,把身为Q505的我留了下来,这是大家所知的。”她说,手指从那张照片上移开,垂下来,插进口袋里。“后来真实的故事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她转过身来,背对着那面墙,面对着刘白。
“六年后,塞拉——也就是时痕的助手,因为不满时痕的行为和我的存在,以及想要抢夺时痕的实验成果的心切,开枪射杀了时痕。”
“我为了为我的父亲挡枪,被毒箭刺中右眼。”
她的手指抬起来,指了指自己那只灰色的眼睛。指尖在眼睛前面停了一下,没有碰到,只是指了指。“他们不知道的是,羽龙的能量——就相当于你们人类的心脏,是储存在眼睛里的。”她的手指从眼睛上移开,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圆,“除了和心脏一个作用,它还是个开关。对于成功的实验体来说,它是人形态和龙形态的转换器。”
她放下手,重新插进口袋里。
“但我是个失败品啊。年幼的我自然无法控制能量,它使我变成了一只怪物,愤怒地屠杀了整个实验室的人。”她的声音在这里变得轻了一些。“他们害死了那么多我的族人,他们该死。当然我的父亲也是,我不会洗白他的行为,但我也会感恩他对我的救命和养育之恩。”
“你就对了吗?”
刘白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
她站在那一墙照片面前,左手垂在身侧,右肩以下空荡荡的。她的目光从自己的照片上移开,落在时洽身上。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和她平时一模一样,和任何时候一模一样。但她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从一口枯井底部传上来的回声一样的东西。
“你的行为难道就是对的吗?”
时洽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那面贴满了照片的墙,面对着刘白。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她的右眼眨了一下,左眼没有眨——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能。然后,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哼。”时洽笑了。
“你呢?”她说,“一个杀手和我讲道德伦理。”
她顿了顿。
“可笑。”
刘白没有回话。
她想起时洽在黑暗里讲起六岁时的记忆,讲起父亲,讲起姐姐,讲起右眼,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一个人在慢慢地往后退,退到一个谁都够不到的地方。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碎了。像被人用锤子砸碎的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时洽的脸——笑着的、温柔的、疲惫的、悲伤的——但那些碎片拼不回去了,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时洽继续讲着。
“但塞拉逃跑了。”她说,目光从刘白身上移开,落在墙上某张被画了叉的照片上——也许就是塞拉的。“在那之后,父亲带着我逃离了组织,生活在这片废墟之下。仅仅一年左右,他被组织发现了。他把从组织里带出来的实验成果和一部分资产留给了我,就这样,他死了。死在混沌会手下。”
“不过我还有一个姐姐——蒋血薇。她是时痕的同事。我的父亲和你很像,是个不苟言笑的家伙,平时对我也很严苛,我几乎没怎么见他笑过。血薇姐对他很是照顾,二人的关系似乎随着我长大也在慢慢变得越来越好。她对我也很好,像母亲一样,她大概就是我的母亲。”
她的声音在这里变得很轻,很柔。
“她也死了。”
“是在一次追捕我的行动中去世的。混沌会发现了我,派她来追捕我。”
“我的妈妈怎么会害我呢。”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她放走了我。被组织以叛变的罪名枪毙了。她的尸体浮在拉库纳河畔,身上满是毒斑,我一眼便认出是混沌会的特制毒药。”
“所以,”她说,“我打算从混沌会首领的女儿开始。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小时候见过——你的养父母带着你来检查下属工作,我们有幸碰过面。不过啊,富人家的孩子怎么会在意一个用来实验的小孩呢。”
她的头抬起来了。直直地看着刘白,那种深渊一样的、铅灰色的平静。
“很巧的是,我发现我们同龄,这意味着我可以出现在你身边,慢慢地靠近你,接触你,最后从你开始,侵入并打垮整个混沌会。”
她说完了。最后一个字落在房间中央,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落在玫瑰的香气和蜡烛的微光里,落在那面贴满了被画了叉的照片的墙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