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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面圣1 ...


  •   天元二十九年,春。
      正月十五,元宵节,他们到了京城。
      夜晚的京城很热闹,灯市如昼,游人如织。但这份热闹与他们无关。他们在城南租了个小院,位置偏僻,邻居都是些小商贩、手艺人,没人注意这两个外乡人。
      沈清澜联系上了父亲的那个旧部,一个姓陈的翰林院编修。陈编修很谨慎,约他们在城外的白云观见面。
      见面那天下着小雨,白云观香客稀少。陈编修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清瘦,背微驼,但眼睛很亮。他见到沈清澜,老泪纵横。

      “清澜,你还活着,太好了……你父亲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陈叔,证据呢?”沈清澜直奔主题。

      陈编修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封信,和一本账册。

      “这些是你父亲当年收集的,史鉴仁贪污的证据。其中一封信,是他与河道总督的密信,提到分赃。账册是他私设的小金库,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冒着杀头的风险,把这些东西藏了三年,就等着这一天。”

      沈清澜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手微微发抖。

      “有这些,能扳倒史鉴仁吗?”

      “能,但不容易。”陈编修压低声音,“史鉴仁是太子的岳丈,树大根深。这些证据,必须直接呈给皇上,不能经过任何人之手。但皇宫禁卫森严,你一个戴罪之身,如何面圣?”

      “我有办法。”沈清澜收起证据,“陈叔,大恩不言谢。此事若能成,沈家必有重谢。”

      “我不要重谢,我只求还你父亲一个清白。”陈编修握住沈清澜的手,声音哽咽,“明轩兄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却在他落难时无能为力……这些年,我夜不能寐啊……”

      从白云观回来,沈清澜开始策划如何面圣。他打听到,每月初一、十五,皇上会去太庙祭祖,那是唯一可能接近圣驾的机会。但太庙守卫森严,硬闯是死路一条。

      “必须有个合理的身份,能接近御驾,又不引人怀疑。”沈清澜在纸上写写画画,“祭祖时,会有僧道诵经祈福。如果我们能混进诵经的队伍……”

      “太冒险了。”柳叙摇头,“那些僧道都是登记在册的,突然多出两个生面孔,立刻会被发现。”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沈清澜抬起头,眼神决绝。

      “敲登闻鼓。”

      登闻鼓,设在皇宫门外,百姓若有冤情,可击鼓鸣冤。但天元律法规定,击登闻鼓者,无论冤情是否属实,先杖五十。五十杖下去,非死即残。杖五十后未当场死亡者会被送去太医院医治,由大理寺看管。太医诊断后若无性命之忧便可直接面圣陈述冤情。

      “不行!”柳叙霍然起身,“你会被打死的!打不死也会被宁王杀人灭口!你会死的!”柳絮哭吼着。

      这是他第三次流泪了,他感觉有些晦气便止住了哭声。但是额上青筋隐现,眉头紧锁。眼眶红肿不堪,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把靛色的领口晕开了一朵朵小小的丹青。此时的柳叙看起来像一头即将被同伴抛弃的可怜的怒兽。无助且怯懦。
      他害怕失去沈清澜。害怕极了。
      是啊,一个人一旦拥有过美好,便开始有了软肋,开始上瘾,戒不掉,更忘不了。为了所求,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譬如飞蛾,生来便追寻温暖光明,却也终将死于烛火。对于凉薄的人来说,他人的温柔即是让人上瘾的、食髓知味的穿肠毒药;是求之不得之人饮鸩止渴的剔骨钢刀。

      “这是唯一能惊动圣驾的办法。”沈清澜平静地说,
      “我有武功底子,应该能撑住。只要撑到面圣,呈上证据,就有一线生机。”

      “那我去。”

      沈清澜愣住:“什么?”

      “我去敲鼓。”柳叙擦了擦眼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步比一步沉重,慢慢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道:“我年轻,身体比你好,能撑到五十杖。而且,你不是要面圣吗?这五十杖下去就算你不死,也会受重伤。宁王党羽众多,一旦你进了太医院,如何还能有命去面圣,我替你挨这五十杖,你去面圣。”

      “柳叙,你……”

      “就这么定了。”柳叙打断他,温和一笑,“我替你挨顿打,不算什么。”

      沈清澜看着他,眼中似有异样。他伸出手,想把柳叙抱在怀里,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傻。”

      最终他们决定,两人一起去。柳叙击鼓,沈清澜陈情。这样一来,即使柳叙撑不住,沈清澜还能继续。
      计划定在二月初一,皇上祭祖回宫的日子。
      那之前的几天,他们像所有普通百姓一样,逛集市,吃小吃,看花灯。仿佛真的只是来京城游玩的兄弟,而不是两个准备以命相搏的亡命之徒。
      正月三十,最后一晚。沈清澜下厨,做了四菜一汤,还买了一壶酒。两人对坐,默默吃饭。

      “明天……”柳叙开口。

      “别说。”沈清澜给他倒了一杯酒,“今晚,只说今晚的事。”
      他们慢慢喝酒,慢慢说话。说起小时候的趣事,说起各自的母亲,说起那些或美好或遗憾的过往。酒至半酣,沈清澜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柳叙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你戴着。”

      玉佩温润,刻着云纹,中间一个“沈”字。柳叙握在手里,还带着沈清澜的体温。

      “太贵重了,我不能……”

      “拿着。”沈清澜握住他的手,把玉佩合在他掌心,“如果……如果明天我有什么不测,这玉佩,就当是留个念想。”

      柳叙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他只能用力点头,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那一夜,他们同榻而眠。没有逾越,只是并肩躺着,手握着手,像两个相依为命的孩子。

      “柳叙。”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能活着离开京城,你愿意跟我去江南吗?不是做客,是跟我一起,过完后半生。”

      黑暗中,柳叙的眼泪无声滑落。沉默良久,他侧过身,在沈清澜唇上轻轻印下一吻。平静说道:

      “愿意。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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