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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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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二十八年,冬。腊月初八,喝腊八粥的日子。
小镇来了几个外乡人,住在客栈,整天在镇上转悠,打听有没有见过“二十出头,相貌清秀,懂医术的年轻公子”。沈清澜得到消息,当天就关了医馆,带着柳叙搬到了镇外山上的猎户小屋。
“是他们?”柳叙问。
沈清澜点头:“我父亲的政敌。他们知道我还没死,不会罢休。”
“为什么现在才来?都快一年了。”
“因为我在等的人,终于有消息了。”沈清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辗转多处才到他手中,“我父亲当年的同窗,现任江南巡抚,愿意替我父亲申冤。但他需要证据,证明我父亲是被诬陷的。”
“证据在哪儿?”
“京城。在我父亲的一个旧部手里。”沈清澜看着柳叙,眼神复杂,“柳叙,我必须去一趟京城。这一去,生死难料。你……”
“我跟你去。”柳叙打断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可能会死,而且死无全尸。”
“知道。”柳叙笑了笑,“但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沈清澜盯着他,突然伸手,用力抱住他。那个拥抱很用力,像要把柳叙揉进骨血里。柳叙愣了一瞬,然后回抱住他,同样用力。
他们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有些事,心照不宣。
腊月十五,他们启程去京城。为了掩人耳目,扮作行商的兄弟,一路小心谨慎,绕开官道,专走小路。
路上,沈清澜告诉了柳叙更多。
他父亲沈明轩,原是吏部侍郎,因坚持彻查一桩贪污案,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对方诬陷他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皇上一怒之下,将他下狱。沈家被抄,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沈清澜当时在外游学,得知消息后连夜逃亡,但还是被追杀。母亲在狱中自尽,父亲在流放路上“病故”,弟弟沈青衡,那个才十五岁的少年,死在发配途中,尸骨无存。
“我查过了,主谋是当朝户部尚书史鉴仁。”沈清澜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柳叙看见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他贪了治河的银子,导致黄河决堤,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我父亲查到他头上,他就抢先一步杀人灭口。”
“江南巡抚,可靠吗?”
“不知道。但我别无选择。”沈清澜望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这是我父亲翻案的唯一希望。就算是个陷阱,我也得跳。”
柳叙沉默。他能理解这种心情。就像他明知报仇艰难,却还是要报一样。有些事,明知道可能徒劳,甚至可能送命,但还是要去做。因为不做,余生难安。
除夕夜,他们在一个荒村破庙里度过。外面下着大雪,庙里生了一堆火,两人围着火堆,分食一个硬邦邦的烧饼。
“等这事了了,你有什么打算?”沈清澜问。
柳叙想了想:“还没想好。也许找个地方开个私塾,教孩子们读书。”
“不想报仇了?”
“想。但报仇之后,日子还是要过。”柳叙拨弄着火堆,“我娘说过,人活着,不是为了恨,而是为了好好活。”
沈清澜笑了:“你娘是个明白人。”
“你呢?如果平反了,你想做什么?”
沈清澜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想去江南,买个小院子,种几株梅树,养一只猫。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赏月,冬天煮雪。”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平平淡淡的,过完后半生。”
“听起来很好。”柳叙说。
“是啊,很好。”沈清澜转头看他,“柳叙,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能过上那样的日子,你愿意来吗?来江南,跟我一起。”
火光照在沈清澜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柳叙的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膛。
“愿意。”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沈清澜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柳叙想哭。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柳叙的脸颊,指尖微凉,却烫得沈清澜心中微颤。
“那就说定了。等一切都结束,我们去江南。”
那一夜,他们并肩坐在火堆旁,一直到天明。谁也没睡,说了很多话,关于过去,关于将来,关于那些不曾对人表露的心事。
那是柳叙人生中,最温暖的一个除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