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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面
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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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谈会在一周后举行。地点在联邦军部大楼的会议厅,这是渊星权力最核心的建筑之一。灰色的花岗岩外墙,黑色的铁门,门口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士兵。全息投影的联邦徽章在大门上方缓缓旋转,鹰翅展开的阴影投射在每一个进入者的身上。
贺听澜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着那个徽章。前世她来过这里一次,被关进高塔之前,贺峥带她来做过一次异能检测。
那时候她十四岁,刚被评定为S级,军部的人想把她纳入“联邦青年异能者培养计划”。她记得那个会议厅很大,灯光很亮,坐在长桌尽头的那个人就是顾长明。
他笑着对她说:“贺听澜同学,联邦的未来,就靠你们了。”
那时候她信了。她以为顾长明是真的在为联邦的未来着想。后来她才知道,“联邦的未来”这四个字,在顾长明的字典里,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他自己。
“想什么呢?”沈渡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贺听澜回过神,看着他。他今天穿的是军校的常服,深蓝色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的纽扣系着,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他的头发还是那么长,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但整体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很多。
“没什么。”她说,“在想顾长明会问你什么。”
“不管他问什么,我都说实话。”
贺听澜看着他。“说实话?”
“嗯。”沈渡洲的语气很平淡,“我的雷是S+,能量频率是标准雷系的21倍,我能控制它,我不想为联邦打仗,我只想毕业之后找个清闲的工作,养活自己和奶奶。”
贺听澜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沈渡洲的嘴角弯了一下,“但我觉得他不会信。”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S+的雷系异能者,不想当英雄。”
贺听澜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碎发在额前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透着一种清醒的、通透的光。他不是在装傻,他是真的不想当英雄。前世他当了英雄,代价是自己的命。今生他不想再当英雄了,他想活着。和她一起。
“走吧,”贺听澜说,“该进去了。”
会议厅在军部大楼的第十二层。贺听澜和沈渡洲到的时候,其他六名选手已经到了。
陆时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两个人进来,点了点头。宋凝坐在他旁边,朝贺听澜拼命挥手。顾云深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的渊星城全景。他的白色制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整个人像是一尊雕塑。
贺听澜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沈渡洲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很稳,但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在紧张。她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僵了一下,就放松了,没有抽回去。
门开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顾长明走进来,这就是联邦元帅,联邦军部的最高指挥官。他穿着深灰色的元帅服,胸前的勋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野心家,更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温和、从容、平易近人。
但贺听澜知道,那只是壳。壳下面是深渊。
“坐,都坐。”顾长明的声音不高不低,有着让人放松的磁性,“不用紧张,今天就是随便聊聊。你们是联邦青年异能者中最优秀的一批,军部想听听你们的想法,关于异能、关于训练、关于联邦的未来。”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渡洲身上。“你就是沈渡洲?”
沈渡洲站起来。“是。”
顾长明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很温和,温和到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很欣赏的晚辈。
“沈家的孩子。你父亲沈明远,当年是我带的。他是联邦最优秀的雷系异能者之一。”
沈渡洲的表情没有变化。“明白。”
“你比他更强。”顾长明笑了,“21倍的标准频率。联邦有记录以来,最高的雷系能量频率。”
房间里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渡洲身上。贺听澜的手心有些冒汗。顾长明说“你比他更强”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夸奖,但她听到的更像是:你比他更有价值。更有被“抽取”的价值。
“元帅过奖了。”沈渡洲的语气很平淡,“我只是运气好。”
“运气?”顾长明笑了,“S+的雷系,不是运气能解释的。这是天赋,是沈家的血脉,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产。”
沈渡洲没有说话。顾长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很高兴见到你,沈渡洲。”
沈渡洲握住他的手。“我也是,元帅。”
两只手握在一起。贺听澜看着那只手,心跳加速了。
顾长明那双看起来瘦削的、老年人的手握住的不是沈渡洲的手,是21倍标准频率的雷系异能,是沈家最后的血脉,是能源塔最想要的燃料。
她不能动。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她只能看着,等着,忍着。
座谈会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顾长明问了每个人几个问题,关于异能的训练方法、关于比赛的感受、关于未来的规划。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天,但问题都恰到好处地触及了每个人的核心。问到陆时晏的时候,他问了雷系和风系的配合问题。问到宋凝的时候,他问了水系在战场上的定位。问到顾云深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你父亲为你骄傲”,顾云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问到贺听澜的时候,他问了贺峥。“你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
“很好。”贺听澜说。
“代我向他问好。我们很久没见了。”
“好。”
顾长明点了点头,目光移向沈渡洲。“沈渡洲,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沈渡洲沉默之后开口道。“毕业之后,我想回沈家老宅,陪奶奶。”
顾长明笑了。“不打算留在军部?”
“军部不适合我。”
“为什么?”
“我不喜欢打仗。”
顾长明看着他,意味深长的说道:“不喜欢打仗,但你的雷系异能,天生就是为了战场而生的。”
沈渡洲没有说话。
顾长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联邦需要你们。不是现在,是将来。星历2037年,根据我们的预测,那一年会有一场大规模的异兽潮。如果没有人能挡住,联邦会沦陷。”
贺听澜的呼吸停了一拍。星历2037年。联邦沦陷。
顾长明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2037年会有异兽潮。但他没有提前准备防御,没有加强联邦的军力,没有做任何应该做的事。
他做的只有一件事,用能源塔抽异能者的能力供养自己。因为他的“升维计划”不是为了保护联邦,是为了保护他自己。
在末日降临的时候,只有他和他选中的人能活下来。其他人都……只是燃料。
“所以,”顾长明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八个年轻人,“联邦需要你们变强。不是为了现在,是为了十七年后。为了联邦不沦陷,为了亿万人的生命。”
房间里安静极了。八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顾长明。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话里话外都像是在敲打。
贺听澜坐在角落里,脸色越来越苍白,但她还是?镇定,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她看着顾长明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的元帅服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人的影子,但覆盖了整个房间。
座谈会结束后,八个人走出军部大楼。外面的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宋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吓死我了。顾元帅的气场也太强了。”
陆时晏没有说话。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不知道再想什么。顾云深从后面走出来,经过沈渡洲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渡洲,”他说,“我父亲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样的人,喜欢把所有人的未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沈渡洲看着他。“你不认同他?”
顾云深沉默了一会儿。“我认不认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自己想清楚,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走了,白色制服在阳光下渐渐远去。
贺听澜和沈渡洲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和他父亲不一样。”沈渡洲说。
“嗯。”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
“算计。”沈渡洲转过头,看着贺听澜,“顾长明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商品,看我能为他做什么,我的价值有多大,怎么能把我变成他想要的东西。顾云深看我的时候,没有那种感觉。”
贺听澜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碎发在额前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脸色淡淡,有种说不清的清冷感。
“你看人很准。”她说。
“不是我看人准。是雷告诉我的。”沈渡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雷能感知到很多东西。善意、恶意、恐惧、贪婪,都能感知到。顾长明的手握上来的那一刻,我的雷在发抖,它在排斥他。”
贺听澜的心揪了一下。“排斥什么?”
“排斥他身上的味道。”沈渡洲闷了很久白吐出一句话,“他手上,有雷系异能者的味道。很多个。死去的。”
贺听澜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沈渡洲抬起头,看着天空,“但我的雷知道。它在告诉我,离这个人远一点。”
贺听澜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她握紧了他的手,试图温暖他。“我会让你离他远一点的。”
沈渡洲看着她。“你怎么让我离他远一点?他是联邦元帅。他如果想见我,随时可以。”
“那就让他见。但每一次,我都陪你。”
沈渡洲静静的看着贺听澜。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的手上有疤、有茧、有灼伤的痕迹。两只手放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她握得很紧。
“贺听澜,”他说,“你欠我的奖励……”
“我知道。”贺听澜打断了他,“今晚。训练场。我告诉你。”
沈渡洲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好。”
傍晚,训练场。
夕阳将整个场地染成了金红色。贺听澜站在训练场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天空。风从暴风角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遥远的、清冽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鼓起勇气,是时候该告诉他了。还不能说全部。但至少告诉他一部分。告诉他,她为什么变了,为什么对他好,为什么宁可被所有人嘲笑也不退婚。
告诉他,她欠他什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沈渡洲走到她旁边,停下来。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我来了。”他说。
“嗯。”
“你可以说了。”
贺听澜沉默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是金红色的,有几朵云被夕阳烧成了橘黄色,像是一幅被水彩晕染开的画。
“沈渡洲,”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沈渡洲愣了一下。“没想过。”
“我想过。”贺听澜的声音很轻,“我以前觉得,人死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意识,没有感知,没有灵魂。就是一具空壳。”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人死了之后,会去一个地方。也许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另一个人生。”
沈渡洲看着她。夕阳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浅金色眼瞳照得几乎透明。
“贺听澜,你在说什么?”
“我做过一个梦。”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很长的梦。梦里我活到了三十七岁。梦里的联邦沦陷了,能源塔爆炸了,所有人都死了。”
沈渡洲的眉头皱了起来。
“梦里也有你。”贺听澜的声音很低,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梦里的你,是E级的废物。所有人都看不起你,包括我。我退了婚,用风暴把你卷出了礼堂。你摔在台阶上,嘴角磕出了血。你没有生气,你站起来,拍了拍灰,笑着说……‘行吧,贺大小姐看不上我,我走就是了’。”
沈渡洲的表情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你走了。然后第二天又来了。”贺听澜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苦。
“来了很多次。一百次。每一次都被我推开。用风暴卷走,用恶语骂走,用冷漠逼走。但你每次都回来了。”
沈渡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我被关进了高塔。你还是来了。在塔下站了三年。我没有看过你一次。三年后,联邦沦陷了。所有人都逃了。你也逃了,至少我以为你逃了。”贺听澜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你没有。你去了能源塔。你一个人守住了能源塔,但后来,联邦沦陷,你为了不让能源塔落入他们手里,以身为盾,将自己和能源塔炸成了天边一朵烟花。”
沈渡洲的瞳孔微微收缩。
“风把你最后的声音送到了高塔上。你说‘贺听澜,你赶了我一百次,这是第一百零一次,我不回来了。’”贺听澜的眼眶红了。
训练场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
“后来,高塔轰然倒塌,我掉进了深渊。醒来的时候,我十七岁。退婚的前一天。”贺听澜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不退婚。不是因为你是S+,不是因为你有潜力,不是因为你能帮我做什么。是因为……我欠你一百次。”
沈渡洲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久到两个人的影子从短变长,久到贺听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做的这个梦,”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觉得是真的?”
“不是觉得。是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梦里的每一件事,都在发生。能源塔的异常数据、顾长明的计划、你父亲的死……都和梦里一模一样。”
沈渡洲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有旧疤的、被雷电灼烧过无数次的手。
“梦里的我,”他说,“很强吗?”
“很强。强到能一个人守住能源塔。”
“那你呢?”
“我被关在高塔里。什么都做不了。”
沈渡洲抬起头,看着她。“梦里的我,有没有怪过你?”
贺听澜愣了一下。“没有。他从来没有怪过我。一次都没有。”
沈渡洲脚步顿在原地,手臂微微抬起,手几乎要碰到她的肩头,却在半空猛地僵住,带着一点点心疼。“那就是我。不管是梦里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不会怪你。”
贺听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站在夕阳里,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训练场的地面上。
沈渡洲抬起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很凉,带着雷系异能特有的、微微的麻痹感。他擦得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别哭了。”他说,“你哭起来不好看。”
贺听澜破涕为笑。“你这个人,会不会安慰人?”
“不会。”沈渡洲收回手,插进口袋里。“但我会守着你。不是一百次。是一直。”
贺听澜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线光从云缝里照出来,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你信我说的?”她问。
“信。”
“为什么?你不觉得我疯了吗?”
沈渡洲想了想。“有一点。但你从那天开始就不太正常。不退婚、对我好、帮我争取名额,这些事,一个正常人确实做不出来。”
贺听澜气恼,往沈渡洲身上一锤,笑了。“你说我疯了?”
“我说你是贺听澜。”沈渡洲握住她锤过来的手,看着她,“梦里的贺听澜,把沈渡洲推开了一百次。现在的贺听澜,把他拉回来了一次。一次就够了。”
他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呼吸放得很慢,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动作沉稳又安心。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沙哑的温柔,没什么华丽的话,只一遍遍轻声哄着。
“贺听澜。”
“嗯?”
“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在,我都会回来的。你推我一百次,我回来一百次。你推我一万次,我回来一万次。”
说完他走了。
贺听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风吹过来,带着一丝雷系异能特有的、雨后空气般的清冽气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凉的,但比之前暖了很多。
“一百次,”她轻声说,“这次换我等你。”
风把这句话带走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但风感觉到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