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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暗流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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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军部总院的灰色建筑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贺听澜站在三号楼的走廊里,透过落地窗看向远处的训练场。风从窗缝渗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来楼下警卫换岗时低沉的交谈声。
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那些声音便清晰了几分,没有人提到异常。
“紧张?”
沈渡洲靠在她身侧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得像是来参观而不是被召见。但贺听澜却看到,他拇指上的硬币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紧张。”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可不安好心。”
沈渡洲低笑了一声,硬币转动的节奏慢下来。“你昨晚又没睡。”
雷系异能者能感知生物电场的细微波动,睡眠不足的人,能量频率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贺听澜没有否认。她确实没睡。
从训练场坦白之后,她躺在床上把前世的记忆又过了一遍。
顾长明在星历 3020年公开“升维计划”,那时能源塔抽取频率从每月一次变成每周一次,S级异能者的失踪案件被压下去,对外只说是“前线牺牲”。
她重生回来,以为只要抢在时间前面就能改变一切。但昨天接到军部通知,顾长明要单独约见八强选手中的前四名时,她的手还是凉了一瞬。
沈渡洲是第一个被点名的人。
“走吧。”沈渡洲直起身,朝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抬了抬下巴,“让人等太久不好。”
贺听澜跟上去,步伐比他快半步。这是她在军校养成的习惯,走在可能存在的危险前面。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会客室,陈设简洁得近乎冷淡: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联邦军徽。顾长明坐在长桌一端,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杯口没有一丝热气。
他穿着军常服,肩章上的元帅星徽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看见两人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坐。”他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不用拘束。”
贺听澜选了靠窗的位置,沈渡洲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的袖子几乎碰到他的手肘。
顾长明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落在沈渡洲身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一瞬。
“沈渡洲。”三个字在他口中打着转,“沈家的最后一脉。”
沈渡洲的表情没变,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元帅认识我父亲?”
“认识。”顾长明点头,脸上挂着遗憾的神情,“他是个优秀的军人。可惜了。”
似乎陷入回忆,三人都不说话。
贺听澜的手在桌下微微收紧。前世她听过无数次这种话,每次都是在有人“意外牺牲”之后。顾长明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永远不会太重,重到让人起疑;也不会太轻,轻到显得虚伪。
恰到好处。像所有事情一样,恰到好处。
“你的雷系异能很特别。”顾长明继续说,目光没有离开沈渡洲,“选拔赛上那场决赛,我看了。你的能量频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远超常规S级。”
沈渡洲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可能是比赛时肾上腺素飙升,超常发挥。”
顾长明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只停留在嘴角,没有到达眼底。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他说,“但军部需要的不是谦虚的人,而是清楚自己价值的人。”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沈渡洲面前。封面上印着红色的“机密”字样,贺听澜的风探过去,只感觉到纸张边缘微微翘起,她不敢靠太近,顾长明对能量的敏感程度,她前世领教过。
“这是军部特别研究计划的名额邀请。”顾长明说,“参与尖端异能开发项目,资源优先供给,直接向我汇报。”
贺听澜的心沉了一下。
直接向顾长明汇报,这意味着沈渡洲会被纳入他的直接管控范围。前世的“升维计划”核心成员,全部都是“直接汇报”的人。他们被抽取能量的时候,连申诉的渠道都没有,因为唯一的上级就是始作俑者。
“听起来很厉害。”沈渡洲没有伸手碰那份文件,“但我对研究项目没什么兴趣。我比较喜欢实战。”
“实战和研究不冲突。”顾长明说,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分量,“联邦需要更强的异能者来应对未来的威胁。异兽潮的频率在增加,前线需要S级以上战力的支撑。”
他看了贺听澜一眼,补充道:“贺上将也是这个计划的支持者。”
这句话像是特意说给贺听澜听的。
他说的是事实,至少部分是事实。贺峥确实支持异能开发研究,这是公开的立场。但他支持的是正规的、有监管的研究,不是顾长明私下运作的能源塔。
“我会考虑的。”沈渡洲终于开口,把文件推回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推回去,“谢谢元帅。”
顾长明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施压。他转向贺听澜,笑容不变:“贺听澜,你的驭风能力在这次选拔赛中表现出色。你父亲应该很骄傲。”
“谢谢元帅。”面对上司的赞赏,贺听澜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我会继续努力。”
“嗯。”顾长明端起凉了的茶,抿了一口,“你们这一代,是联邦的希望。好好珍惜自己的天赋。”
贺听澜前世听过太多遍这种语气,以至于现在听到,头皮还不自觉地发麻。
会面持续了二十分钟。
大部分时间是顾长明在说,介绍计划的架构、资源、前景。他的措辞永远滴水不漏,每一句话都可以对外公开,但背后都藏着另一层意思。
贺听澜听着那些似曾相识的说辞,想起前世军部档案室公布的那份内部报告:
“S级异能者沈渡洲,能量频率异常,建议纳入优先观察名单。如不配合,可采取强制措施。”
观察名单。强制措施。
……
“贺听澜?”
顾长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她应了一声,发现顾长明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探究。
“你脸色不太好。”他关心的问道,“训练强度太大了?”
“没有,只是昨晚没休息好。”贺听澜摇摇头,控制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重生之后她练习了很久如何在对方面前保持自然,但每一次近距离接触,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还是会让她有一瞬间的僵硬。
沈渡洲的手在桌下碰了碰她的手腕。
只是轻轻一碰,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
“她昨天加练到半夜。”沈渡洲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说过她,卷王也不是这么卷的。”
顾长明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会面结束时,他站起身,和两人分别握了手。他的手干燥、有力,似乎很期待也很认同他们。
假如不是有前世的记忆,任谁得到这样的肯定都会对顾长明抱着感激之情。
“期待你的答复。”他对沈渡洲说。
走出三号楼的时候,阳光已经驱散了晨雾。训练场上传来异能训练的低沉轰鸣,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贺听澜直到走进停车场,才意识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假仁假义之徒。”她上车后说的第一句话。
沈渡洲发动车,没有立刻回答。车驶出军部总院的大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他才开口:“我知道。”
“那份文件……你……”
“我没打算签。”沈渡洲打断她,语气很平静,“他说得太好了。资源优先,直接汇报,听起来像是天上掉馅饼。但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贺听澜看着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懒散,眉宇间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认真。
“你父亲......”她犹豫了一下,“他提到你父亲的时候,你感觉到了吗?”
沈渡洲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
“感觉到了。”他说,声音低了几分,“他在试探我对沈家的态度。如果我表现出强烈的追查意愿,他会把我归类为‘不稳定因素’。如果我完全不在意,他会觉得我没有价值。”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所以我选了中间,记得,但不挖根究底。”
贺听澜沉点点头,默默看着两边飞驰而过的风景。
这就是沈渡洲。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吊儿郎当的废物,但他在看似随意的应对背后,都做了精确的计算。他用懒散的外壳保护自己,用恰到好处的态度掩盖真实的情绪。
这种能力不是天生的。是在沈家败落之后,在被人轻视、嘲笑、践踏的十几年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我不会让他动你一根毛。”贺听澜说。
这句话她说得很风轻云淡,但却有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感。
沈渡洲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淡,但他能感觉到她生物电场的波动,像一面被风压弯的墙,绷得很紧,随时可能反弹。
“我知道。”他说,声音放柔了一些,“但你也不能把自己逼太紧。昨晚没睡的人,没资格说保护别人。”
贺听澜没有反驳。
重生以来,她一直在赶路。赶在时间前面,赶在悲剧发生之前,赶在每一个关键节点做出不同的选择。
她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十七年,听起来很长。但今天坐在顾长明对面,她突然意识到,时间从来不在她手里。
顾长明的计划比她想象中推进得更快。选拔赛刚结束,他就已经开始物色“优先观察名单”上的人选。如果沈渡洲拒绝加入研究计划,他会怎么做?
强制措施。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接下来怎么办?”沈渡洲问,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贺听澜想了想,说:“先按兵不动。他还会再找你。”
“我知道。”沈渡洲点头,“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放弃。他越想要的东西,越会表现得不在意。今天他把文件推给我,没有催我签,就是在等我主动去找他。”
贺听澜看了他一眼。这个分析合情合理,准得像是见过顾长明无数次。
“沈渡洲。”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S+级,他就不会注意到你。”
“想过。”沈渡洲的语气很坦然,“但我不会因为被他盯上,就回去装废物。装太久了,都快忘了自己是谁。”
车停在一个红灯前。他转过头,看着贺听澜,目光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
“你说前世我是因为能源塔死的。”他的声音很低,“那这辈子,与其等死,不如正面打。”
贺听澜的喉咙紧了紧。
她想说“你不会死”,想说“我会保护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一起打。”
沈渡洲愣了一下,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嘴角忍不住上扬。
“好。”他说,“一起。”
回到军校时,宋凝正在宿舍楼下等他们。
“怎么样怎么样?”她小跑过来,脸上写满了八卦和担忧,“元帅找你们说什么了?”
“喝茶聊天。”沈渡洲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顺便画了个饼。”
宋凝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贺听澜。
贺听澜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没事。只是常规的赛后约谈。”
宋凝明显不太信,但也没有追问。她压低声音说:“对了,赵霆教官让我转告你,上次你托他查的东西,有进展了。让你晚上去训练场找他。”
贺听澜的心跳快了一拍。
能源塔的调查,赵霆找到线索了。
“知道了。”她点头,表情没有变化,“晚上我去。”
沈渡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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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训练场。
这个时间大部分学员都在宿舍休息,训练场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光线昏暗。贺听澜推开侧门走进去时,赵霆正站在靶场尽头,背对着她。
“教官。”她走近,声音压低。
赵霆转过身。他脸上的旧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深,像一道被时间凝固的裂痕。
“查到了。”他没有寒暄,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加密存储器,“星历 3015年到 3018年,军部内部异能研究项目的资金流向。表面上是拨给正规研究机构的,但实际上有相当一部分流到了一个叫‘深蓝计划’的项目里。”
“深蓝计划?”贺听澜接过存储器。
赵霆的表情很沉:“能源塔的前身。立项的时候,它的目标不是抽取异能者能量,而是‘研究异能极限,提升联邦战力’。但内部报告显示,从 3016年开始,参与计划的异能者开始出现异常能量衰减。军部压了这件事,对外说是训练伤病。”
贺听澜的手指收紧,存储器边缘硌得她掌心发疼。
3016年。那一年沈渡洲的父亲“牺牲”在前线,沈家开始败落。
“参与者的名单呢?”她问。
“有一部分在存储器里。”赵霆说,“这只是部分名单。最高级别的参与者名单被加密了,需要更高的权限才能调取。”
“我父亲……”
“贺上将的权限可以打开。”赵霆点头,但语气里有一丝犹豫,“但你确定要让他参与进来?这件事牵扯太深,一旦暴露,贺家也会受牵连。”
贺听澜默默回想。
前世,贺峥在她死后才知道能源塔的真相。他试图公开揭露,但证据已经被销毁,顾长明反咬一口,说他是“因女儿之死丧失理智的疯老头”。贺峥被强制退役,在监控中度过余生。
这辈子,她不想让父亲再经历一次那种无力。
“我会和他谈。”她说,“但不是现在。我需要更多的证据,确保一击必中。”
赵霆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你太冷静了。”他说,语气复杂,“十七岁的女孩,不该这么冷静。”
贺听澜微微一笑。
她不能说,这是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那些愤怒、冲动、不顾一切的莽撞,都随着她从高塔坠落的那一刻,碎在了风里。
“教官。”她转移话题,“沈渡洲的父亲,名字在不在名单上?”
赵霆沉默了很久。
“在。”他终于说,“沈怀渊,S级雷系异能者。星历 3016年3月加入深蓝计划,同年11月‘牺牲’于前线任务。”
贺听澜的呼吸停了一瞬。
3016年3月到11月。八个月。从加入计划到死亡,只有八个月。
“死因呢?”她的声音有些哑。
“报告上写的是‘在执行任务中遭遇异兽潮,力竭牺牲’。”赵霆说,“但我查了同期任务记录,那次异兽潮的规模并不大,以沈怀渊的实力,不应该力竭。”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除非他在任务之前,能量就已经被严重抽取。”
贺听澜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S级雷系异能者,被纳入“深蓝计划”,每周被抽取能量,从巅峰状态一点一点滑向枯竭。然后在某一天,被派去执行一个“普通任务”,死在无人知道的角落。
报告上只会写两个字:牺牲。
干净利落,无懈可击。
“存储器我先保管。”她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稳,“教官,这件事不要再查了。剩下的交给我。”
赵霆皱眉:“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贺听澜说,“我有帮手。”
她没有说帮手是谁。赵霆也没有追问。
离开训练场时,月亮被云层遮住,操场上一片漆黑。贺听澜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带来远处哨兵巡逻的脚步声、宿舍楼里隐约的说话声、还有……
一个熟悉的生物电场波动。
她停下脚步。
“跟了我一路,不累吗?”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沈渡洲穿着黑色的训练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他手里转着硬币,表情看起来很轻松,但贺听澜知道,他在训练场外等了至少两个小时。
“怕你一个人走夜路害怕。”他说,语气欠揍。
贺听澜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可能有一点。更多的是因为,她刚刚知道了他父亲的死因,而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怕你害怕”。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怎么了?”沈渡洲的硬币停了,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赵霆说了什么?”
贺听澜张了张嘴,想说“你父亲的死和能源塔有关”,想说“顾长明可能是凶手”,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是张开手,抱住了他。
他的脉搏隔着皮肤传过来,稳定、有力,像一道无声的雷。
“沈渡洲。”她说,“我会查清你父亲的事。”
沈渡洲低头看着她的头发,沉默了很久。
他反手抱住她,轻轻的用手梳理她的头发,力道很轻。
“我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像夜风。
他们没有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黑暗的操场上。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