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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涌 联 ...


  •   联邦军校的报到流程比贺听澜记忆中简化了不少。

      前世她在军校待了三年,对这里的每一条走廊、训练场都了如指掌。但此刻重新走在这条林荫道上,她依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林荫道两旁的悬铃木是星历元年从旧地球移植过来的品种,经过几百年的基因优化,树干已经长到了两人合抱的粗细,树冠遮天蔽日,将正午的阳光筛成一地碎金。贺听澜走在碎金里,脚步不急不缓。

      沈渡洲走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我们认识但不太熟”的距离。

      他的步伐懒洋洋的,像是不愿意在这条路上多浪费一秒。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别靠近我”的气场。

      周围经过的新生都自动绕着他走,偶尔有人认出了他,会附耳低语几句,然后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贺听澜走在后面,把那些嗤笑一声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风变了。

      原本在林荫道间自由穿梭的微风,忽然改变了方向,从那些窃窃私语的人面前掠过,带起一阵细小的沙尘。几个人被迷了眼睛,咳嗽着停下来,莫名其妙地四处张望。

      沈渡洲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绷紧了。

      “……没必要。”他的声音从前面的风里传来,不大,刚好够她听见。

      贺听澜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没必要。但她控制不住。前世她对这些流言蜚语充耳不闻,甚至觉得他们说得对!沈渡洲就是个废物,配不上她,被嘲笑也是活该。可现在再听到这些话,都像是针扎在心上。

      因为她知道真相。她知道那个被所有人嘲笑的少年,拥有整个联邦最强大的雷系异能。她知道他把自己伪装成废物,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他太强了,强到联邦要灭他的门。

      “贺听澜。”沈渡洲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贺听澜差点撞上他的胸口。

      他比她高了太多,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逆光站在树荫下的沈渡洲,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他的眉眼被碎发遮住了大半,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贺听澜没有后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下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报到。”她说。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沈渡洲盯着她看了几秒,下颌线绷得很紧。

      “刚才那些人,你没必要替我出头。”他说,“我被人说了十几年了,不差这一两句。”

      贺听澜的心揪了一下。

      十几年。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被嘲笑、被轻视、被叫作废物。他一个人扛了十几年。

      “我没替你出头。”她说,声音很平,“我只是觉得风的方向不对,调整了一下。”

      沈渡洲的嘴角抽了抽。

      “……你管那叫调□□向?”

      “嗯。”

      “把人吹得睁不开眼那种调整?”

      “意外。”

      沈渡洲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的步伐快了一些。

      贺听澜跟上去,嘴角微微翘起。

      报到大厅在教学楼A座的一层,是一个能容纳上千人的圆形空间。

      穹顶是透明的晶石材质的,自然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整个大厅照得通明。大厅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屏,上面滚动着新生报到的流程和分班信息。

      贺听澜和沈渡洲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听澜!这边!”宋凝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她占了两个位置,正朝贺听澜拼命挥手。

      贺听澜走过去,沈渡洲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宋凝看了沈渡洲一眼,又看了看贺听澜,欲言又止。

      “你排前面。”贺听澜对沈渡洲说。

      沈渡洲挑了挑眉:“不用,我最后就行。”

      “你排前面。”贺听澜又重复了一遍。

      “真是个固执的女人。”

      沈渡洲暗暗吐槽,从队伍里穿过,站到了宋凝前面。他站定之后,又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整个人缩进了深蓝色制服的领口里,像是一只试图隐身的乌鸦。

      宋凝凑到贺听澜耳边,压低声音:“你和他……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昨天不是要退婚吗?怎么突然就不退了?还对他……”宋凝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么……好?”

      贺听澜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前面沈渡洲的背影。他的肩膀很窄,制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别理我”的气场。

      但他的手……她从侧面能看到他微微攥紧的拳头。

      他在紧张?

      “宋凝,”贺听澜说,“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人的强大,是藏在壳子底下的?”

      宋凝愣了一下。

      “就像……”贺听澜想了想,“就像水。表面看起来柔软,但能穿石。”

      宋凝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你是说……沈渡洲?”

      贺听澜拍了拍宋凝的肩膀,微微一笑。她看着那个背影,似乎绷得更紧。

      队伍移动得很快。联邦军校的报到流程是全自动化的,扫描虹膜、确认身份、领取电子手环、分配宿舍。每个人只需要几十秒。

      轮到沈渡洲的时候,虹膜扫描仪亮了一下,全息屏上跳出了他的信息:

      沈渡洲

      异能等级:E(雷系)

      所属家族:沈氏(开国元勋后裔)

      备注:无

      周围有人看到了屏幕上的信息,窃窃私语声又起来了。

      “E级?这种人也来联邦军校?”

      “沈家的?就是那个没落的沈家?”

      “听说他连最基础的雷系操控都做不好,E级都是给他面子了。”

      “那他来干嘛?凑数的?”

      沈渡洲像是没听见一样,接过电子手环,套在手腕上,转身就要走。

      “沈渡洲!等一下。”

      贺听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没有大声喊,但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了。

      所有正在流动的气流,在一瞬间凝固。旗帜不飘了,纸页不翻了,连人们呼出的白气都悬在半空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贺听澜从队伍里走出来,经过沈渡洲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手环给我。”

      沈渡洲皱眉:“干什么?”

      “给我。”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环递过去。

      贺听澜接过手环,走到报到台前,对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说:“他的信息需要更新。”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中尉,被刚才那股气场震住了,愣愣地问:“更、更新什么?”

      “备注栏。”贺听澜说,“加上……贺听澜的未婚夫。”总而言之,沈渡洲是被贺听澜罩着的。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随后像炸了锅一样,议论声四起。

      贺听澜充耳不闻,把手环递还给沈渡洲。

      沈渡洲站在原地,表情很奇怪。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表情。像是一个习惯了黑暗的人,忽然被人拉开窗帘,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又舍不得闭上。

      “……你是不是有病?”他说,声音有些哑。

      这是第二次问这句话了。

      贺听澜把电子手环塞进他手里,碰到他掌心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你已经说过了。”

      她转身回到队伍里,留下沈渡洲一个人站在报到台前,手里攥着那只手环,神情莫变。

      宋凝在旁边看完了全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听澜……”她小声说,“你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贺听澜没有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报到结束后,新生被分配到各自的宿舍。联邦军校的宿舍是双人间,按异能系别分配。贺听澜和宋凝分到了一间,这在前世也一样。

      沈渡洲的宿舍在另一栋楼,据说室友是一个火系的新生,看到“E级雷系”的标签后,当场要求换宿舍。

      贺听澜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整理床铺。

      宋凝从外面跑进来,气呼呼地说:“那个火系的也太欺负人了!当众说要换宿舍,说什么‘不想和一个废物住一起’。沈渡洲就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贺听澜叠被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呢?”她问,声音很平静。

      “然后教官同意了呗。现在沈渡洲一个人住一间。”宋凝撇了撇嘴,“其实一个人住也挺好的,省得受气。”

      贺听澜没有说话。她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头,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操场上新翻泥土的气息。她闭上眼睛,让风带着她的感知向外扩散。

      宿舍楼、食堂、训练场、教学楼……最后,她在最东边的那栋宿舍楼的顶层,找到了一个熟悉的气息。

      沈渡洲。

      他在最偏僻的那间宿舍里,一个人。

      贺听澜睁开眼睛,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风从她指间流出,向东边飞去。

      她不知道风能不能把她的心意带到他面前。但她还是试了。

      就像前世,他用了一百次才让她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推得开的。

      ---

      与此同时,东区宿舍楼,顶层。

      沈渡洲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

      书是沈老太太塞进行李箱里的,封面上写着《雷系异能基础理论》,是联邦军校的教材,星历五年版的,比他年纪还大。

      他心思不在上面,他在看窗外。

      傍晚的天空是橘红色的,有几只不知名的鸟从窗前飞过。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丝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像是……风的味道?

      沈渡洲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手环。

      “贺听澜的未婚夫”。

      那行字还在。

      他以为她只是一时冲动,报到结束后就会让人删掉。但她没有。他甚至专门去查了信息终端,那行字明明白白地挂在备注栏里,和“E级雷系”并列在一起,像是一个荒诞的笑话。

      “贺听澜的未婚夫,异能等级E。”他自言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这标签贴出去,她也不嫌丢人。”

      他伸手想把手环摘下来,手碰到搭扣的时候,又停住了。

      他想起她把电子手环塞进他掌心的那一刻。

      她的手很暖,甚至在微微发颤。

      那不是施舍者的手,不是同情者的手,更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恩者的手。

      那是一个……紧张的人的手。

      沈渡洲把手缩回来,没有摘下手环。

      他把那本旧教材翻到第一页,试图让自己专注于那些他早就烂熟于心的基础知识。但那些字在他眼前跳来跳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她今天看他的眼神。

      没有厌恶。没有轻蔑。更不是那种他习以为常的、带着怜悯的同情。

      那里有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里看到过的东西。

      像是一道……厚重的光。

      “沈渡洲,你清醒一点。”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把书合上,扔到一边。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是一道闪电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沈老太太对他说的话。

      “渡洲,你的雷不是用来给别人看的。它是用来守的。守沈家,守该守的人。”

      他那时候不懂。他只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只想让那些嘲笑他的人闭嘴,只想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用再低着头走路。

      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他的手环上写着“贺听澜的未婚夫”。他被人当众嫌弃、换宿舍、一个人住在这间最偏僻的房间里。

      他不觉得委屈。

      他只是奇怪……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在所有人面前说他是她的未婚夫?为什么要帮他“调□□向”?为什么要在他被嘲笑的时候,让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他想不通。

      “算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不通就不想。”

      窗外,风又来了。

      这一次,风里带着一丝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沈渡洲闭上眼睛,在那个叹息里,慢慢地睡着了。

      这是他十几年来,睡得最早的一个夜晚。

      ---

      贺听澜在窗前站了很久。

      宋凝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梦话。

      贺听澜没有睡意。她在等,等风回来。

      终于,风从东边吹回来了。它带来了他的气息,浅淡的雷系异能的味道,像是雨后的空气,带着一点点焦灼的甜。

      他在睡觉。

      贺听澜的嘴角微微翘起。

      风还带来了别的东西。在能源塔的方向,有一股很微弱但很顽固的能量波动。前世她察觉不到这个,因为她那时候只会用风去攻击、去破坏、去推开一切。但现在,她的风学会了倾听。

      能源塔在运转。奇怪的是它不是在正常运转,而是在抽取。

      抽取低级异能者的能力,通过某种她还不完全理解的方式,转化为能源,供给联邦的高层。

      这就是顾长明的“升维计划”的雏形。从现在就开始布局了。

      十七年。这个计划持续了整整十七年,才最终酿成了星历 3037年的末日。

      贺听澜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有规律。

      她现在不能打草惊蛇。顾长明是联邦元帅,权力滔天,手下有整个军情系统。她一个十七岁的新生,如果现在就跳出来说“能源塔有问题”,没有人会信她。

      但她可以做一些事。

      第一,变强。强到任何人都无法忽视她的声音。

      第二,找到证据。前世她死得太快了,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弄清楚。这一世,她要挖出能源塔所有的秘密。

      第三,守住沈渡洲。前世他独自守塔,是因为没有人在他身边。这一世……

      她不会让他一个人。

      贺听澜收回目光,从窗前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用风在东边的方向筑了一道小小的屏障。很薄,很轻,刚好够挡住深夜的凉意。

      让那个不盖好被子的人,能睡得安稳一些。

      “晚安。”她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风把这两个字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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