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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风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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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五点五十八分,贺听澜站在训练场中央。
天还没有亮透。东边的天际线被朝霞烧成了一条橘红色的细线,像是谁用炭笔在灰蓝色的纸上重重地划了一道。
训练场上空无一人,风带着黎明前特有的、带着露水腥气的凉意。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
她睡不着,昨晚回到宿舍之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沈渡洲膝盖上那道伤口和她打的那个蝴蝶结。
那个蝴蝶结打得太丑了。她当时手在发抖,手指不听使唤,系出来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不会扎头绳的小女孩。
她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个蝴蝶结。
“太丢脸了……”她辗转反侧睡不着。
五点三十八分,她放弃了挣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宋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贺听澜无声地笑了一下,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此刻她站在训练场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缓缓消散。
她的目光落在训练场入口的方向,那扇铁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光。
还没有人来。
她不急。前世他在高塔下等了三年,她让他等了一百次。现在换她等,等一次算什么?等一百次都不够。
五点五十九分。六点整。六点零一分。六点零二分。
铁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贺听澜的呼吸停了一拍。
沈渡洲推门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的是军校标配的运动服。深蓝色的短袖和长裤,比制服更适合他。
短袖的袖口卡在上臂中段,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从手腕延伸到肘弯。
他没有戴帽子,头发比昨天更乱了一些,像是起床后随便用手扒拉了两下就出来了。碎发还是遮着半边眉眼,但晨光从侧面照过来,瞬间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浅金柔光里。
晨光落在他微垂的眼尾,连肌肤都透着干净通透的质感,明明是随性散漫的模样,却惊艳得让人一时忘了呼吸,仿佛连风都为他慢了下来。
他走到训练场中央,在贺听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沈渡洲眼底似乎也有淡淡的青黑色,显然他昨晚也没有睡好。
“迟到了两分钟。”贺听澜说。
沈渡洲从口袋里掏出电子手环,看了一眼时间。“你的手环慢了。现在是六点整。”
“我的手环连的是联邦标准时间。”
“联邦标准时间慢了。”他把手环收进口袋,面无表情地说,“我数过,每天慢1.7秒。”
贺听澜看着他,忽然想笑。
数过?他每天数着联邦标准时间的误差过日子?这个人到底有多无聊……
“行。”她说,“算你准时。”
沈渡洲没有接话。他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训练场,目光从跑道、沙坑、器械区一一扫过,最后回到她脸上。“你叫我来干嘛?”
“训练。”
“我一个人也能训练。”
“但你不会。”
沈渡洲嘴角抿了抿。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在所有人面前,他是E级的废物,不需要训练,不值得训练,不配训练。
而他真正的实力,那个 SS级的天雷能力,必须藏在最深处,连训练的时候都不能露出一点痕迹。所以他从来不训练。
“跟我来。”贺听澜说完,转身朝训练场的东侧走去。
沈渡洲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跟了上去。
训练场的东侧有一片小型封闭式练习区,是给需要专注训练的学生准备的单间。
每个单间大约二十平方米,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都铺满了能量吸收材料,可以将异能外泄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平时很少有人用,大部分学生更喜欢在大场地上展示自己,让所有人看到他们的强大。
贺听澜推开了最里面那间练习区的门。房间里很暗,只有天花板上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白光。她走进去,在房间中央站定。
沈渡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这里没有监控。”贺听澜说。
沈渡洲的瞳孔诧异的微微收缩。
“我昨天查过,”贺听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整个训练场只有大场地有监控系统,这些小型练习区因为涉及学生的异能隐私,没有安装任何监控设备。”
沈渡洲看着她,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他慢慢走进来,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
房间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距离不到两步。应急灯的白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你什么意思?”沈渡洲的声音压得很低。
贺听澜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雷系异能特有的、雨后空气般的清冽气息。
“沈渡洲,”她说,“在我面前,你不用藏。”
沈渡洲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周身的气场变了。那一瞬间,贺听澜感觉到了,从他被压制到几乎不存在的异能波动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像是一头沉睡在深海的巨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SS 天雷级电流。
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电流从他周身逸散出来,在空气中发出“噼啪”的轻响。应急灯的光闪了两下,又稳住了。
那只是冰山一角。他连百分之一的力量都没有释放出来,但已经足够让贺听澜确认,前世的她没有看错。
沈渡洲的雷系异能,远比陆时晏强大。不是强一点,是强一个维度。陆时晏的雷是武器,沈渡洲的雷是天灾。
“你知道多久了?”沈渡洲问,声音很低。
“很久。”
“多久?”
贺听澜看着他,没有回答。她不能说“从上辈子就知道了”。至少现在不能说。
“我看到了。”她选择了另一个答案,“在军校报到之前,你每天晚上在东区宿舍楼后面的空地上练习。你以为没有人看到,但风会告诉我一切。”
沈渡洲的下颌线绷紧了。他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应急灯的白光照在她的浅金色眼瞳里,折射出他看不懂的光。只是那光太暗,太沉,沉到不像是十七岁少女的眼睛里该有的东西。
“所以你接近我,是因为这个?”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因为你知道我不是废物,所以你才不退婚?你才在所有人面前说我是你的未婚夫?你才……”
“不是。”
贺听澜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沈渡洲,不管你是什么等级,不管你有多强,不管你是不是废物……我都不退婚。”
她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半步。
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眼角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能看清他瞳孔深处那抹被压抑了太久的不安。
“你E级,我不退。你 SS级,我也不退。你真的是废物,我不退。哪怕你是联邦最强的雷系,我也不退。”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小房间里回荡,却稳稳当当的,像是一个人在风暴中心筑起了一道墙,任凭外面天崩地裂,墙内纹丝不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沈渡洲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他的声音有些哑,喉结滚动了一下。“你这个人……从那天开始就不对劲。你以前看我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以前你恨不得我死。”
贺听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恨不得他死。前世,她确实做过很多让他“去死”的事:用风暴卷他、骂他废物、当众羞辱他、把他从高塔下推开一百次。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事落在他身上,是什么样的感受。
“对不起。”她说。
沈渡洲愣了一下。
“对不起。”贺听澜又说了一遍。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半步距离的地面。地面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她脚边延伸到他的脚边,像是一条被时间劈开的痕迹。
“以前的事,对不起。”
沈渡洲死死咬住牙关,连脖颈都绷出清晰的青筋,双眼微微泛红,没有说话。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浅白,久到贺听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不用道歉。”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也没有做错什么。我本来就是废物,至少在所有人眼里是。你只是说出了他们都在说的话而已。”
贺听澜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但她知道,湖面下的水是暗的、深的、冷的。他在那片深水里泡了太久了。
“你不是废物。”她说。
沈渡洲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你刚才自己说的,你E级我不退,你 SS级我也不退。但问题是,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E级。你贺听澜的未婚夫,是个E级的废物。你不在乎?”
“不在乎。”
“你的朋友呢?你的家人呢?你父亲呢?整个联邦军校呢?所有人都会在背后说,贺听澜疯了,居然嫁给一个E级废物。”
“让他们说。”
沈渡洲转过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光从外面照进来。
他不敢走过去,因为他怕那扇门会突然关上。
“你疯了。”他说,声音很轻。
“也许吧。” 贺听澜拉过沈渡洲的手,十指紧握。
“你真的疯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