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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跑 他的生日 ...

  •   江明寒用签子从塑料盒里扎起第六块红糖糍粑塞进嘴里时,被糖浆糊得难受的胃终于抗议了。他忍着腻咽下最后一口,盖上盖子,朝四周寻视一圈,没看见垃圾桶,只看见了被月色浸得波光粼粼的大片江水。

      他只能继续端着盒子,用空闲的那只手掏出手机瞧了眼时间。

      晚上八点半。

      江桥灯火通明,大多是饭后出来消食的人,三两结伴,笑意盈盈。流动小摊吆喝得热闹,经过时掀起一阵风。远处卖糍粑的老爷爷正转动红桶上的手柄,雪白糕体滚进黄豆面,被切成小块,最后一齐落入盒底,淋满红糖。

      夏气伴着嘈杂的人声在空中弥漫,深吸一口,热和吵就卡进喉咙里。

      手机屏幕左上角挂着一排红色的未接来电,他没有理。

      想都不用想,是他父亲打来的,或许还有一起着急的管家。

      今天是二零二四年八月三十日,他的生日。

      半小时前,他还在生日宴上作为寿星佬被客人簇拥。半小时后却站在离家几公里远的跨江大桥上凭栏望景——不,他也没有望景,而是在欣赏脚下这片水域,长云江,颐川市的招牌景点。江面十足平静,能看见细碎的灯光倒影。

      周五晚,不用早睡,不用准备上学上班,是最适合出行的日子。

      江明寒很感谢自己的生日在这一天。

      因为他刚被自己父亲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要求吃过敏源——一盒荔枝。某个貌似叫“孙胜”的男人送来的便宜礼物。

      他父亲叫江晋海,明樾集团董事长,很有钱。而孙胜似乎只是个大夫,江晋海的同学或朋友,没有奉承的可能性。所以唯一的原因就是忘了他对这东西过敏这件事,而事实确实如此。

      谄媚,酒气,应酬,从六点钟开始。他彬彬有礼地坚持了快两个小时,没给他这位道貌岸然的父亲丢人,甚至还很长脸。却在临结束一小时内收到了这样一个荒谬的要求。之前所有的努力付之一炬,他当场翻脸,质问都懒得给,便独留一片尴尬的面面相觑转身离开。

      生日宴没了寿星会怎样?
      他不知道也不屑管,揣着满腔愤懑跨出大门。可能是气场太强了?门口保安室里的保安起身起到一半就坐回去了,甚至帮忙提前开了门,任由他潇洒离去。

      住的地方是一片别墅区,精致外壳下灯光流水一般的柔,内核却比冰川还冷。他父母生他只是为了传宗接代,或者完成一项世界上大部分人类都要完成的事项,以期让他们完美的人生更加完整。而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产物罢了。

      除开这次生日宴,他五岁时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喝过一瓶荔枝汁。引发呼吸衰竭,在icu里躺了一周才出来。算九死一生,但居然没人放在心上。

      为什么这样?江明寒只能承认自己也不知道。

      想到这儿江明寒叹了一口气,把久站的僵酸都叹了出来。他从围栏上起身,顺着大部分人流行进的方向走。夏夜的热气被禁锢在人群里,丝丝缕缕地往毛孔里钻,他已经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躲了,还是躲不掉。身体里的水分从更多的毛孔里被挤出来,不一会儿他就热得汗流浃背。

      这种粘腻的感觉让他对生日的印象变得奇差,或者说更差了。长大一岁从来都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连礼物都是多余。

      汗出多了有点渴,他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一个橙汁摊,排在队尾。

      白短袖衬衫,黑裤子,极简单的配色,在人堆里鹤立鸡群。背薄而挺,后颈发丝遮下来一点,衬着皮肤白得发冷。

      长腿笔直,腰口收紧。他站在灯火里,就像一棵姿态优美但忘了上色的竹,勾线却浓墨重彩。

      等了差不多三分钟,手机响了两次,江明寒终于排到第一个。拿到橙汁,准备走的时候肩膀被戳了一下,回过头,是后面男生戳的。

      “那个,不好意思,我刚才关注你好久了,觉得你很眼熟。”

      男生穿着件灰T,身量不高,但眼睛蛮大,看他的时候有点儿紧张,“请问你是江明寒吗?江水的江明天的明寒冷的寒?”

      出个门被开盒了?

      江明寒被热气蒸得发烫的眼里少了几分散漫,“你是?”

      “我是岁宴,一岁两岁的岁,宴会的宴。”那人一下子认真起来,像抓到救命稻草,“记得吗?我们小时候认识。”

      “不记得,你认错人了。”

      江明寒又打量了那男生两眼,确定没见过,正想走,却被抓住胳膊,力度很大,直接把他的手从兜里拽出来,连同口袋里的东西也滚落在地,啪嗒一声响。

      是一个金灿灿的太阳,借着夜灯的反射把地面照出一小块亮。

      “不好意思…”岁宴连忙道歉,弯腰想帮他捡,被他抢先一步,“没事。”

      江明寒拂去东西上的灰尘,塞进口袋,又听见对方道:“你再认真想想呢,我叫岁宴,11岁的时候和你……”

      “没必要想,我确实不认识你。”

      江明寒看着他,打断他的语气很冷。而被望中的瞬间,岁宴觉得身上一激灵。

      他竟然拥有一双灰色的眼睛。

      说是灰也不准确,因为刚才还是纯黑,被恰巧掠过的灯火一照才成了流光溢彩的清灰。类似于夜视的猫,或者蛇,一眼就能见底,却让人想起湖泊、海洋,那种深的东西。令他无端生出踩空的错觉。

      “你……”岁宴盯着他的眼睛,嘴唇张合,还想再说点什么。江明寒却没给他机会,直接转身走了。

      .

      名字是对的,人是陌生的,照理应该多问两句,但实在没心情。

      江明寒找到垃圾桶,把糍粑盒丢进去。又走了一会儿,终于来到一片人烟稍微稀少的地方,再次靠上桥栏。

      橙汁加冰,已经有点化了,杯子表面浸了层雾珠,一碰就淌水。

      咬着吸管吸了第一口,酸比甜多,能吃到一点微融的冰渣,清爽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刚才推掇间掉落的东西。

      拿出来放在掌心,是一个琉璃太阳挂坠,顶端的圆环上拴着一张小贺卡,上面写着一行张扬又强行克制的字。

      【生日快乐,希望你未来的每一天,都像太阳一样耀眼。】

      他不喜欢生日,平等拒绝一切生日礼物,这算个意外。

      今天下午在学校桌堂发现的,问了一圈都不知道是谁送的,就随手揣在裤兜里。晚上请了两节自习的假回来过生日,还是晚了,客人都到了,被催促着只来得及换了上衣,东西没拿出去。

      晶莹剔透的太阳。凉的,夏夜里握着很舒服。修长手指把玩半晌,鲜明的金黄衬着皮肤、漂亮标准的腕骨,被朦胧的月色笼罩,像株雾里的雪白郁金香。

      他把东西举到右眼前,眯起左眼,迎着远处的灯光看。亮得像颗真太阳。

      但下一秒他就握紧了它,光芒在转瞬间消散,然后高举起胳膊,朝着江面毫不犹豫地狠狠一抛。

      铃——
      手机又响了。

      他收回手,这次终于按了接听。

      “江明寒,你去哪儿了?”

      低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波动,“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不吃荔枝就过分了?”江明寒轻嗤,“难道去死才算不过分?”

      对面静了几秒才开口:“你只做了这一件事吗?”

      隐隐约约的,他从电话那头听见些场外音,“先生,修理人员已经来了。”

      “电源损坏比较严重,应该要修一段时间,您先回去歇着,这儿我看着就行。”

      江明寒没忍住,“噗。”

      这一笑就像触了什么穴位,痒意顺着神经往上挠,一发不可收拾。他弓起背,指尖紧扣栏杆,肩膀控制不住地轻微抖动,带着衣摆都在颤。

      只做了一件吗?他想。当然不是。对方可是差点儿害死他,怎么可能只做一件?落荒而逃?那也太便宜江晋海了。

      走之前他关了电源总闸,把电线网线全都剪了个稀烂,连备用电源都没放过。眼瞧着通明灯火一瞬间熄灭,他长腿一抬,狠踹在电箱上,听着它格棱棱震了两下,随手丢掉剪刀,毫无负罪感地离开现场。

      生日没过好的烦闷一扫而空,他觉得做这些事涌出来的精力甚至能支撑他在街上逛个一整夜。

      “是啊,我就是这么过分。”

      他将听筒抵到唇边的位置,望注远处荡开的水痕,声音带笑,却像消亡的冷月。

      “看不惯我,你就去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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