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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马后炮 少爷!天啊 ...

  •   深眠的梦境,总是模糊不清,摇曳不止。

      时至秋末,气温走低,病房内门窗紧锁,生怕渗进一丝半点冷气。病人,是个看上去十一二岁的少年。

      他陷在床里,双目闭合,面色苍白,盖着层被子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唯有轻颤的长睫昭示着孱弱的生命力。

      单薄,破碎,一触即溃。仿佛一件玻璃制品。

      寂静许久,推门声传来,将攒下的沉默打碎。沈霞端着餐盘走了进来。

      “小寒,醒醒,吃饭了。”

      江明寒睡得浅,一叫就醒。待眼前模糊散去,他咬牙蓄力,依然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由躺转为坐,筋疲力尽靠上床头。

      一个床桌被放到他身前,紧接着是餐盘。

      “这是从家里带来的饭,如果不好吃就说,明天换别的。”沈霞说。

      “嗯。”

      江明寒手臂无力,难以抬起,深吸一口气,才借着薄弱的力气将右手扬起一点距离。筷子尖朝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装着小菜的碗,夹起一点,放入口中。

      味道很好,但有点冷了,像是放了许久。

      他慢慢地嚼,继续夹另一盘。但手指发软,擎不住太久,第二次夹菜不像第一次那么顺利。筷头即将碰到菜时,苦苦支撑的力气猝然消散,一道脆响之后,两根筷子各奔东西,掉在床桌上。

      啪。

      江明寒没捡,对还没走的沈霞道:“可以给我一个勺吗?”

      沈霞耸耸肩,“今天只带了筷子。”

      “……但我拿不住筷子。”江明寒说。

      沈霞双手抱胸,完全没有要给他解决的意思。

      “好吧,那…”静默良久,江明寒艰难捡回奔逃的筷子,手指捏着餐盘边沿,指腹被压得苍白,“明天可以带勺吗?”

      沈霞点头,“可以。”

      “嗯。”江明寒也点头,“谢谢妈妈。”

      “没事。”沈霞回答。冷漠神情终于有所松动,“吃吧,吃完了把盘子放桌子上,晚些会有人来收。”

      说完她不再废话,准备离开。

      门开的前一秒,江明寒罕见地喊住了她:“妈妈。”

      沈霞停下脚步:“怎么了?”

      江明寒目光钉在她身上,被日光照透的灰瞳一眼就能看见底,镶在那张几近惨白的脸上竟渗出些诡异。

      “您爱我吗?”他问。

      沈霞没有回答。

      他就再一次问:“您爱我吗?”

      “您在爱我吗?”

      三句,一次重于一次,最后一次如锤头敲进地底。沈霞不明显地顿了下,目光随即变得柔和,走到他床边蹲下。

      她拉住他贴着点滴胶布的左手,洁白纤瘦,能看见中心蔓延的细小血点,先是用指腹和缓地揉,两圈之后猛地加大力度,尖锐刺痛扎进皮肤。她抬起眼,温和笑意无影无踪,盯住江明寒瞬间紧缩的瞳孔,刀尖一样直视回去,瞳仁像疯长的黑,令人发怵。

      “一直盯着长辈看,是一种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以后不要做。”

      “更不要问这种无聊的蠢问题。”

      ——

      又一个周末的清早。江明寒在房间里睁开眼睛,微光刺进来,眼白有点发红,眨一眨,有点酸。

      居然梦到这件事了。

      11岁生病的间隙,一个被母亲照料的、不太普通的日常。好多年,但他记得很清。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分多钟,他从床上爬起来,拿起手机看看时间,9:51。然后放下手机,掀开薄被,踩在拖鞋上。

      前些天江晋海出差了,日子很轻松,没什么压力,没什么烦心事。转瞬到今天,江明寒揉了揉眼睛,揉去困倦,边想今天早上的早饭是什么,边慢悠悠站起来。

      而站起的刹那腹部一阵尖锐刺痛袭来。

      江明寒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地板上,又带起一波涟漪般的剧痛。他倒吸一口凉气,咬住牙,指节攥紧泛起瓷色苍白,才忍住了没有喊出来。

      怎么回事?

      他脑中升起疑问,抬头看见空调25度,再细细体会,察觉今天比平时冷。点开手机天气,昨晚暴雨,这才了然于胸。

      原来是怕冷的毛病又犯了。
      其实也不冷,这东西有时候看心情。

      江明寒保持跪倒姿势,深吸一口气,手撑住床面站起来。慢吞吞地换衣服,洗漱,走出卫生间。

      今天多云。灰色云层高悬,日光被削弱大半,细碎洒向大地。别墅内巨大落地窗由上至下,阴冷光线斜射进来,将房子衬得发暗。

      他扫了眼窗外,慢慢下楼。

      疼痛使脑子发木,一直迷迷糊糊的。直到余光瞥着个陌生的活物,江明寒才回过神,惊诧地发现前些天仓皇逃窜的秦商居然又出现在他家厨房里了。

      锅底滋啦滋啦地响,铲子把东西翻了个面。秦商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和楼梯上的他四目相对。

      “你怎么又来了?”江明寒冷声道,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哑。

      “今天比较闲。”秦商低头继续。

      江明寒看见他就烦,但疼得难受,没多说,下完最后几个台阶来到厨房,锅里是炒鸡蛋,正好被盛进盘子,旁边放着两碗白粥和一盘青菜。

      他懒懒倚上台面,从盘子里随手拈起一片鸡蛋,仰头放进嘴里。

      秦商看见他动作间露出的脖颈,修长洁白,薄肤下的喉结不明显地滚了滚,顶过洗脸流下的水珠,好像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

      “到的时候,阿姨说你还没起,就想做点东西给你吃。”秦商自己给他解释。

      “我很久没做过了。”

      秦商上大学前也住在颐川,常和他一起玩,偶尔会来他家给他做东西吃。

      “确实,看得出来不怎么下厨。”江明寒抽出一张纸捻了捻指尖,松手时纸碎了个小洞,“真难吃,好咸。”

      秦商嘴角一抽,“小寒……”

      江明寒斜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今天脸色很差,”秦商舔了下唇,“哪不舒服吗?”

      “没有。”江明寒回答。

      “昨天晚上下雨降温了,”秦商突然惶急,“之前热的时候是不是开了冷风?吹到了身上有没有疼……”

      “没有。”

      身体上的疼痛持久又跳脱,像个调皮的捣蛋鬼,时不时给他来一下。说完“没有”之后,它就又调皮了。江明寒虽表情未变,但由于在家意志松散,脸色还是不可避免地白了一下。

      一直盯着他的秦商敏锐抓住这点,“你刚才脸色好差,是不是又疼了?要不要吃点药止疼?”

      江明寒也不藏着掖着,靠得更放松了些,神色不再维持,彻底沉下来,“关你什么事?”

      “这……嗯,不吃也好。”秦商却答非所问,自顾自黯淡下去,“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在家好好休息就行。”

      他又犹豫地问:“前几天我走了之后,江叔叔他…没怎么你吧?”

      “他?”江明寒笑了,是嘲讽的嗤笑,“他还能怎么?”

      “没怎么就好。”秦商忽略他的神情,松了口气,“对不起,我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精神有问题,看见他就……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我真的是想和你求和。”

      江明寒转身就走。

      “但、但我以后绝对不会这样,绝对不会!”

      “以后他要是在我一定会在这陪你!我在这他一定不敢干什么!下次如果他再回来,你就打我电话,我马上过来,我一定不再走,你别这样……”

      秦商猛地抓住他,开始表决心。江明寒狠狠甩开,眼神冷冷的,像结成的冰,“秦商,你换号码了,没告诉过我,上次打来的时候号码也是匿名的,我没有你的号码。”

      “江晋海走了,所以你良心又过不去了,过来看我,对吗?”

      未等对方回答,他自己先给了结论,“但我不需要。”

      “我也不接受你的求和。”

      语毕他来到楼梯转角,大步流星上楼。身后的秦商一刻不停地追上来,焦急地喊“等等”、“你听我解释”和“对不起”,他全当成听不见,但就在他马上要踩到三层的时候,手臂忽然一紧,向下的力度和尖锐迸发的疼痛一并坠沉,江明寒眼前毫无征兆地一黑,脚下不稳,向后摔去!

      “小寒不要……”
      砰!

      “!少爷!天啊!少爷摔下去了!”
      “小秦你别乱动他!”

      “快打电话!快点打电话!少爷晕倒了!!”

      耳边传来爆喊,波浪似的此起彼伏。感官颠倒,身体腾空坠落,撞停在底部。江明寒看不见东西但能听见。愧疚、后悔、焦急。水一般在耳窝里流动。明晃晃地昭告天下。

      对于秦商这种突如其来的愧疚反应,他不惊讶,更不感动,因为类似这样的“马后炮”行为,秦商很久之前就有过,并且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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