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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火车交界 你好像很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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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江明寒毫无征兆地从无梦睡眠中醒来。
车里一片漆黑,大部分人都深在安甜的梦中,唯有些失眠人或是夜猫子仍在挑灯夜“战”,插上耳机或是调小音量悄悄外放。
除了稀稀疏疏的游戏音视频音,更令人清醒的,则是那传遍整个车厢、震耳欲聋的打鼾声。
好在他戴了耳塞,声音被削弱大半,但困意依然迅速消退,他重新闭上眼,翻了个身,妄图再次入睡。
十分钟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睡不着觉,又被迫躺着,身上就像有蚂蚁在爬,不一会儿又开始似有若无地发起热来,扰得人心思涣散,抓心挠肝。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又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3:31。
火车晚上10点熄灯,熄灯后不能吵闹,但是好不容易出来玩一次,大家都兴奋得要命,又悄悄在手机上嗨了两个多小时,十二点快过半才终于停下来滚去睡觉。
江明寒不是秒睡的类型,还很认床,翻腾了半天才勉强迷糊过去一点儿,没曾想刚睡着就莫名其妙醒了。
火车六点到站,早上最晚五点半就得起床,现在距着起床已经没剩多长时间,困意又消得一丁点儿不剩,不可能再睡。他叹了口气,取下耳塞,掀开盖在身上的大衣,叠好后放在床内侧,然后踩上鞋子,准备起来走走。
夜色已深,走廊里的座位依旧被占得差不多,他走了一圈儿,没找到地方坐,就打算去车厢交界处放放风,那儿人比较少。
火车里温度高,脱了大衣只剩件衬衫还是有点闷,他将袖子挽至肘间,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站在镜子前,他想起白天接到的电话。
是江晋海打来的,说打算高二结束后送他出国,如果想去的话,就尽快选一下国家和学校。只打了一分钟不到,剩下的二十分钟,是他考虑的时间。
要出国吗?
高二结束就走,自此就和现在的同学没关系了,大概率再也见不到。和朋友出来玩的路上考虑这个问题,未免太煞风景了吧,也毁人心情。江明寒当时闻着对面男人呼出的呛人烟气,看着窗外后退的天空、山丘、和绿植,这样想。
或许是想到这事就心凉,身上的热气飞速散净,他踱步来到车厢交界处,却看见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程舟。
对方背对着他,听见动静敏锐回头。
“啪——”
一道东西掉落的声音传来。
程舟立马蹲下捡,借着黑暗把东西塞进衣兜,唯有一个反着光的盒角落入眼帘,格外突兀。
江明寒还想继续看看那东西的模样,亮光却已然熄灭,彻底融进黑暗。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程舟问。
“睡不着。”江明寒目光扫过他的上衣口袋,“你呢?怎么也没睡?”
“我也睡不着。”程舟说,“床太小了。”
“确实。”江明寒表示赞同,来到程舟刚给他空出来的位置,与他并排站定,“今天坐太久了,站一会儿也挺好。”
程舟点点头:“嗯。”
说完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递给他,“那个,我带了谷维素,调节植物神经的,第一次吃一粒就行,能困。”
江明寒见他还备了这个,略有惊讶,“装备这么齐全,怎么还睡不着?”
“可能是因为和你一起出来太紧张了,调节也调不好。”
程舟有点不好意思。又替他打开盖子。江明寒伸手,他就往掌心上倒,结果手一抖,不小心倒出来两粒。
“谢谢。”江明寒拾起其中一粒吃掉。程舟捡起剩下的放进嘴,没嚼,一直含到化。
药还得过阵子才能起效,江明寒打算先观望,不好使的话再多要点。于是背靠上墙,双手抱胸,转头欣赏外面的风景。
说是风景,但天色太暗,外面又没灯,只能望见空寂无物的黑色天空,和飞驰而过的灰白树影,在窗上铺成疾速后退的一片,让人想起时空通道的侧壁。
折回,又变成平静的停滞画面。
空地,两人,一黑窗。
不知过了多久,待寂静与嘈杂融为一体,一齐落在地上。江明寒内心平静得和日夜被轧的火车轨道似的,开始犯困,正想告诉身边人自己要回去,却先听见对方含糊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极为短促,又被耳鸣削去大半,一点没听出来内容,他揉了揉耳窝,问:“什么?”
“……”
没回应,江明寒侧过脸,发现程舟不知何时低下了头,就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程舟抬眼看他,最终还是摇摇头,“没说什么。”
“好吧。”江明寒道,却没说要回去的事,问了个别的,“你之前说你去过丘港,是真的吗?”
“是。”程舟呼吸明显停顿,吞了口口水,“是真的,小的时候去玩过。”
江明寒又望向窗外。
程舟后背忽然有点儿发毛,凉凉的,麻麻的,有种不好的预感,很不安。
他谨慎解释:“小时候上初中……不,上小学,上小学的时候,暑假和爸妈去的,去过奇澜山,看过半坡艺术馆的雕塑,挺好玩的,风景很好看。”
“……”
“奇澜山…好像有点陡,爬起来有点费劲,但路上景色很好,很多树,尤其是山顶,能看见云……”
“艺术馆有很多人体雕塑,特别有设计感,很适合拍照,我带了东西,到时候可以帮忙拍。”
“……”
“还有,还有苏纳湖,是一个蓝绿色的湖,水特别清特别干净,还有小白花,湖上有一条很直的木桥,两边没有围栏,有点危险,最好不要走太远……”
“……”
“这几个都是我们要去的,等到了就可以看了。”
“……”
“不想看些也没关系,这些只是我们要去的,还有很多其他小众景点,也都不错,不比这些差的,如果不喜欢可以和他们要求换地方。”
“……”
“……你不相信我吗?”
江明寒这才终于动了,视线从窗外拉回室内,落在程舟身上,很轻,像片羽毛。笑了笑,程舟立马觉得变沉了。
“嗯。”他说,“有点假。”
程舟瞳孔一缩,心头巨震,垂在身侧的手遽然收紧,“不是假的,这些地方都有,你可以上网查,真的有……”
“不是地方。”江明寒看着他,“是你的反应。”
程舟一怔:“我的反应……?”
“嗯。”江明寒唇角淡淡挑着,“你好像很紧张啊。”
“我……”程舟语塞,脸皮骤然发烫,脑中也“嗡”地一声巨响,直接砸了他个措手不及。
他是怎么发现的?
明明前几天已经演练了很多遍了,怎么还是被看出来了?
是哪里出了纰漏?
现在该怎么办?
程舟脑中风暴湍急,在确定没有反驳的余地之后,果断决定坦白,希望对方能从轻发落:“嗯,你说得对,我没去过。”
“但我说去过是因为……是因为我想跟着你来,所以才这么说的,这样理由更充足一点……”
“对不起。”
“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的……”
他眼眸微垂,再一次开口,声音很轻,恳切至极:“对不起。”
“你能别生气吗?”
江明寒收回视线,转向窗外,“不能。”
程舟的心瞬间碎成渣渣。
“……”
“那、那怎么办?”
好几秒后他才勉强调整成能说话的状态,有点语无伦次。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朝江明寒靠近了一点,“要不、要不然你揍我一顿?就在这儿,这没人,我不出声,你想用多大力气都行。”
“不行,揍你有什么用?”江明寒的目光切过来,像把银刃。语气认真,一字一顿。
“我要把你从车上扔下去。”
程舟怔住,“要扔、扔下去吗?”
他呆滞地朝四周望了一圈,“可是开车的时候……车门是关着的,没有出口,扔不出去。”
“那就凿碎了窗扔。”江明寒双手抱胸,“办法总比困难多。”
“是这样,你说得对…”程舟脑子已经木了,完全无法思考,唯有心脏轰隆隆得跟打鼓似的,快要呼吸不过来,“但是凿窗的话可能会被抓起来,到时候进监狱了怎么办?”
“那你就自己凿。”
“可我还不想进监狱。”
“那就没办法了。”江明寒有点不耐烦了,皱起眉,“扔又扔不了,窗也不能凿,砸手里了,你说还能怎么办?”
程舟在他冷淡的注视下焦急地想了半天,最终懊恼地放弃:“好像就不能怎么办了……”
“……”
空气静了几秒,像砍头前的准备。
可突然,“噗。”
江明寒笑弯了腰。
程舟猝不及防,“啊?”
“所以你的计划很成功。”
江明寒道。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起的柳絮,拂过脸颊时,细细密密的痒,“谁都没办法。”
程舟这下彻底愣了,半张着嘴盯了他老半天,才反应过来江明寒是在逗他。
“是、是,很成功,我跟你来了。”他连忙附和。
“但我以后不会骗人了,绝对不会,这是最后一次,我保证。”
“嗯。”江明寒笑完了,“希望你能信守承诺。”
“一定信守,我说话最算数了,从来不作假。”
“嗯。”江明寒点头。话锋一转,“其实我去过那里。”
“你去过?”程舟问,“什么时候去的?”
“忘了。”江明寒回答。
“这样啊。”程舟道,“但忘了的话,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
“嗯。”江明寒稍稍低下头,修长脖颈在黑夜中泛着瓷白冷芒,目光坠向黑暗之间。
“是很久之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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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江明寒回到床位,已经凌晨四点多了。夜猫子基本归笼,长长的车厢更空,唯有呼噜声依旧□□。
站了太久,腿有点酸了,他坐在床上歇息半晌,觉得脑子昏痛交加,胃中饥火烧肠,上下叠加,更令人疲惫不堪。
今天早上没吃,中午吃了一顿,晚上拒绝了大部分人的投喂,只吃了一包程舟硬塞过来的猴头菇饼干,顶到现在,早已耗得一点不剩,他将放在床侧的背包拽过来,拉开拉链,从中取出一个正正方方的扁形白色盒子。
是家里佣人给他塞的糕点,为了避开洗盒子的麻烦,还特意用了纸盒装。
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四块白色方糕,取出一块,放入口中,咬下去,浓浓的枣泥味道便顷刻蔓延整个口腔。
很甜,很细腻。
但是已经冷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