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精灵 他一手扶在 ...
-
上台前，主持人率先报了幕，在候场区听得一清二楚。
“非常感谢周煜同学为我们带来的精彩歌曲，接下来让我们来欣赏下一个节目，高二一班的江明寒带来的钢琴独奏曲——《Lullaby》”
江明寒站在台下，灯光刺眼，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异常清晰。
这首曲子，是他九岁那年学的。
.
他初次拥有属于自己的钢琴，是在小学四年级的秋天，彼时他刚撕去幼儿的懵懂，从迷蒙与混沌中脱出。
真正认识到自己。
九岁的生日，那位总是疏离的母亲，沈霞难得在家，难得参与了他的生日。更难得的是，只有他们两人。
“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妈妈给你买。”
她语气罕见地柔和，第一次像位温柔母亲那样询问他的喜好。
“听班主任说，你最近好像很喜欢钢琴呢，要不要妈妈送你一架钢琴？”
“比学校音乐教室更好的钢琴。”
也是第一次展现出“关心他的生活，了解他的喜好”的姿态。
妈妈居然知道我喜欢钢琴！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明明没和任何人说过！
这是他听见这话时，脑中首先蹦出的想法。
他很兴奋，兴奋得要跳起来了，给出的答案无需多言。沈霞更是动作快得惊人，第二天早上，琴就出现在他房间里了。
琴是九岁买的，但真正了解并喜欢上钢琴，是在六岁。
小学生涯的第二堂音乐课上，老师带了个简易电子琴来教室弹。他目不转睛地听了一整节课，觉得比任何音乐都好听。那旋律就像隐于世间的精灵，只有在特定的节奏与动作下才能被召唤出来，以悠扬悦耳的形式展姿态于人类之前。
只可惜六岁的小孩子不必学琴，钢琴也只用来简单伴奏，一直到下课铃打响，他都没能实现自己的心愿。
但老师却看出了他的心思。
下课铃结束，众学生分散跑出教室玩，准备一同出门放风的他被抱着琴的老师叫住，“你想弹琴，对吧？”
音乐老师二十出头，很年轻。叫牧野，很小说的名字，他至今都记得。
小孩子对教师存有天生的畏惧，没人想和陌生老师深入聊天，所以他没承认自己的真正想法，而是十分心口不一：“没有，老师。”
“真的吗？”牧野挑了挑眉，‘惯常对待小孩子那样’夸张地作出惊讶表情，“可是你刚才上课一直在盯着琴看呢，一秒都不离开。”
牧野将琴立在墙边，蹲到他面前，仰头笑着握住他的手，是年轻人独有的亲近感和热情：“现在是课间不是上课，你不用紧张，老师可以带你摸摸琴，体验一下，就当玩嘛。”
江明寒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迅速抽出手，趁转身的间隙给牧野扔下一句——
“不用，我不喜欢。”
和牧野的第一次交涉，就到此为止了。
.
不合时宜的游离结束，主持人退场，江明寒迎着晃眼的镁光灯和热烈的掌声走上舞台。他一手扶在琴侧，转身面向人潮如海的观众席，微微鞠躬。
舞台太亮，观众席太吵，一时间令得他有些眩晕。
就像坠进了迷幻的梦。
.
第一次的见面在如此短促的时间中结束，他顺着人流出了教室，没去碰放在墙角的那架琴，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江明寒都没再想起那架惊艳他一整堂课的钢琴，也没有想起那位和他只有两面之缘的音乐老师牧野，更不会想到在第二周的音乐课上，他居然又收到了同样的邀请。
这天牧野没带那个简易琴，空着手来，教了他们一整堂唱歌，江明寒昏昏欲睡，没跟着唱，也没怎么听。
神游犯困了一节课，下课后他出去洗脸，在门口又被牧野叫住，对方提起了和上次相同的邀请——要不要趁着课间去弹琴？
他和牧野说不要，说他要去洗脸。
牧野告诉他洗过脸去也可以，他说他对琴没兴趣，不想去。
牧野笑了笑说好，没强迫他。
第二次交涉再次以拒绝告终，隔了一周第三次很快到来，俗话说再一再二不再三，拒绝完第三次的江明寒开始思考牧野此行的目的。
一个存在感极低的音乐老师，每逢下课都来找一年级班里的某个学生去弹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件奇怪的事，他年龄尚小，也能看出这点，但猜不出原因。
思来想去，他决定等下次上课直接问牧野。
小学一周一次音乐课，每周三的下午第一节。
抱着疑问等了一周，他们班终于迎来了小学生涯中的第五节音乐课。
就在江明寒考虑待会儿下课怎么问时，班主任走了进来，告诉他们今天音乐老师生病请假，这节课上语文。
江明寒停止思考，拿出了语文书。
第五次课被空过去，这一周他开始想第一次看琴的场景，想起那首不知名的曲子，想起牧野的三次邀请和他的三次拒绝。
他想了很多次。
很多很多次。
七天过去，新的第五次再次来临，“病愈”的牧野大摇大摆出现，靠在门口说他们今天要去音乐教室上课，教大家弹琴。
江明寒排着队来到音乐教室。
音乐教室有一排排供学生使用的电子琴，比上次看见的没支架的简易琴好很多，也漂亮很多。
不过都比不过最前方的三角钢琴。
那架最漂亮，漂亮得让人眼晕，江明寒看了好一会儿。
他们按着排队的顺序依次坐下，两人合用一架琴，江明寒个子高，站在最后一个，幸运地自己独占了一架琴。
第一次来音乐教室大家都很兴奋，一上来就有很多人开始胡乱按琴键，咚咚咚咚的，弄得教室里很吵，牧野也不管，只是看。
江明寒讨厌吵闹，那天反常地没觉得烦，小心依着记忆中牧野弹的音节依次按下琴键。
是第二次上课，牧野用简易钢琴弹的那首曲子。
他在班里坐的位置靠后，只能看个大概，记不太清，屋子里又太吵，听不出来旋律对不对。
所以他只弹了一遍就不弹了。
第一节课的内容很少，大多是些基础知识，太多年过去，他几乎全忘了，但仍记得其中一个场景。
风和日丽，阳光正好。教室里开着窗户，有风灌进来，把牧野的头发吹乱，但他没去整理，任由它们飘起来、挡住脸，或者飞到半空。手上弹着简单又有节奏的曲子，脸上笑意晃荡。
他说：“音乐就像个害羞的小精灵，只有用正确的方法才能把它们召唤出来，和它们一起玩。”
“尤其是对于那些非常有天赋，看一次就能记住弹奏顺序的人，召唤起来就更加容易，小精灵更喜欢他们。”
说这话时，牧野游离于全体的视线忽而凝聚，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
江明寒心跳漏了一拍，类似于某种心灵间的碰撞，擦过的顷刻火星迸发轰然四散。他和牧野的想法竟然契合了！
接下来的课上牧野叫了同学上去弹那架三角琴，但没叫他。
下课后牧野也没像之前那样找他弹琴，他有点惊讶，但觉得是意料之中，毕竟自己拒绝了人家那么多次。
他没去问原因，和同学一起回了教室，却越来越坐立难安，脑子里不停回荡那架三角钢琴的样子，想象它的手感。
于是他从座位上起身，不顾上课时间逼近跑上了楼，准备回音乐教室偷着碰一碰，谁料刚进门就碰到了还没走的牧野！
计划失败，他扭头就走，没走几步就被牧野叫住。
他问他，你是不是想来弹琴。
他回答说是。
然后几经纠结，他又开口，说出了一句迄今为止都让他觉得非常白痴、非常丢人、一想起来就打冷战的话。
他说，我也想召唤小精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