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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泥潭 可破灭却来 ...

  •   江明寒身处舞台。

      他坐在黑白的三角钢琴前,感受着发烫的镁光灯照射,被几千双眼睛或认真或敷衍地注视,指尖温度渐渐传入冰凉的琴键,不再那么冰冷陌生。

      那天,他说出了此生最蠢最幼稚的话,牧野却没嘲笑他,而是十分温柔地对他说:“好。”

      “老师教你。”

      这次他没有拒绝,跟着牧野进了教室,来到那架惦记已久的三角钢琴前,在琴前坐下。

      “先弹一下我上次在教室里弹的那首曲子吧。”

      还没教,就让一个只听过一节课的小白弹琴,江明寒伸向琴的手一滞,缩回来:“我不会。”

      牧野眉眼弯弯:“刚才上课开始的时候不是弹过吗,怎么现在就不会了?”

      江明寒怔了下,不再拒绝。

      他不会用双手弹,也不会用单手,从头到尾只用了右手食指,照着记忆中不清不楚的顺序,试探着将曲子按出。

      断断续续,不甚连贯,但仍然可以依稀听出其中的调调。

      大概是正确的调调。

      按完,江明寒收回手等点评,牧野明显惊诧,过了一会儿才点头,肯定道:“很棒啊,全部都是对的。”

      对方转过头,看向他的眼里亮莹莹的:“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天生就是学钢琴的料。”

      他天生就是学钢琴的料。

      .

      演奏至中程,观众席上心不在焉的同学也被台上的人吸引,不约而同放下手机,享受这片刻的视听盛宴。

      台上,江明寒姿态优雅,技法纯熟,思维却无法集中,余光瞥见黑压压的人,像成群的候鸟。

      他喜欢钢琴,也不喜欢。

      ——

      第一次破冰之后,总是口是心非的他终于改掉这个毛病,一心一意跟着牧野学琴,有机会就去找他,牧野也很热情,从不放他鸽子。

      一来二去,他们成了朋友,更成了钢琴搭子。

      但不知为何,在决定学琴的当天,牧野故作神秘地给他定了一个规则——如果想一直和他学琴,就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家人。

      这是他们的秘密,永远都是。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曾多次问过,但牧野却只是笑眯眯敷衍,说等以后就知道了。

      于是他开始期待这个“以后”。

      ·

      牧野年轻气盛,处事风格自由随性。导致他总会忘掉对方的老师身份,下意识将对方当成自己家的某个长辈,或者大他很多的哥哥。

      总之,是亲人。

      无论后来发生什么,江明寒不得不承认,那时的牧野确实是个温柔体贴的大哥哥。

      他会细致地教他认乐谱、教他弹琴,偶尔还会教他做人的道理,和他畅聊未来。

      他会认真聆听一个小孩子讲话。

      牧野是一个很有理想的人,也是一个很浪漫的人,他期待挣更多的钱,期待环游世界,更期待带着钢琴四处巡演,成为名响各国的钢琴家。

      他会和他吹嘘自己的未来,也会和他一起幻想他们各自的未来。

      他告诉他,无论遇到什么挫折,只要坚持下去,他们就都会有美好的未来。

      在浪漫的幻想之外,牧野也专注于现实的美好。

      他会带他去看外面的花草,教他辨认各个花的名字,抱着他去摘他够不到的杏子,告诉他操场花坛里种的是番茄苗,还会在秋季果实成熟时,带他摘一箩筐的红色小番茄。

      回到家后,他将它们洗得干干净净,一颗一颗吃进肚子里。

      很酸,但很好吃。

      牧野喜欢钢琴,他也喜欢。牧野曾说过他们志趣相投,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他年纪太小,一辈子太长,于是他问牧野,为什么要做一辈子的朋友?
      牧野说,因为老师喜欢你。

      他又问,为什么要教我弹琴?
      牧野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轻缓,给出了相同的答案——因为我喜欢你。

      喜欢你。

      这是年幼的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说这句话。

      他不明白,又好像明白。

      懵懂的迷雾被过早地扯开,被推上高台的人不知所措,但当他看着这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时,自己的心脏也不可自抑地抽动起来。

      它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至升至顶点,无知幼童终于完全沦陷于成年人编织的梦网,他扑进对方的怀里,鹦鹉学舌般重复那句话——

      “我也喜欢你。”

      ·

      他们关系日渐亲近。
      他的琴技飞速增长。

      三年的小学生活幸福而平淡地过去,三年的学琴生涯令他彻底爱上钢琴,几要成为音乐的傀儡,而就在他以为要继续这样度过接下来的时光时,沈霞毫无征兆地给他过了一个特别的生日,送了他一架独属于他的钢琴。

      一架施坦威。

      它漂亮,大气,庄重,放在他的房间里,他喜欢得不得了,恨不能每天睡觉都抱着。

      但拥有钢琴后不久,却出了意外。

      彼时他琴艺已然纯熟,又刚好学到一个新曲子。Lullaby。摇篮曲。小孩子最喜欢了。在学校弹不够,回家也要弹。

      周末,他写完作业在家弹琴。

      陌生的曲调带有兴奋的刺激性,尤其是在自己手下弹出,那天他就像中了某种蛊毒,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太好听了,一遍不够,他又弹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从清晨初始,一直到日落而息,从兴奋的刺激感萦绕脑际,到熟悉的曲调完全融入血肉,渗入骨髓。

      像喝了壶烈酒,身上热热地出汗,醉醺醺间做了个半睡半醒的美梦。

      那一整天,他都很开心。

      他本应该更开心,要不是江晋海突然回家的话。

      梦醒了,将近俩月没回家,还错过了他生日的江晋海站在门口,脸上是他从未见过、也未再见过的复杂情感——冷漠、诧异、愤怒、悲伤、疲惫等等一系列代表负面情绪的词语,全部都有。

      他忽然就明白了那个“以后”。

      ·

      那天之后他不再找牧野,也不理会牧野的询问,只对他道:“我以后再也不弹琴了,我最讨厌弹琴了。”

      意料之外,牧野慌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为什么,一遍又一遍地劝他坚持,他当然不同意,还甩开对方的手,说自己不仅讨厌钢琴,更讨厌他。

      至此两人不欢而散。

      小孩子气性不大,一会儿就消了,当天晚上就去找牧野道歉,牧野开心地接受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依然借着其他由子找他。

      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一起去操场看同学挖了什么宝藏,一起去办公室看他又买了什么新零食。

      他们和之前一样亲密,牧野和之前一样温柔。

      江明寒心情不好,把这当成救命稻草。

      好景不长,一个月后牧野辞职了,还换了号码,没给他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他心中有怨,想知道为什么辞个职连联系方式都要换?为什么辞个职就要将自己完全清除出他的生活?

      他问过班主任,问过同办公室的老师,问过所有能想到的人。
      他没能问到答案。

      他被抛弃了。被牧野,也被家人。

      钢琴不是引领他走向美好未来的灯塔,而是把他从天端敲进泥潭的棍子。

      曾经,江晋海和沈霞颠覆了“严父慈母”的顺序。

      江晋海温柔、慈爱、体贴、能干……几乎囊括了所有用来形容“好爸爸”的词。

      他会在百忙中抽出时间,亲自下厨给他做无数顿好吃的饭。会在他的生日当天,毫不犹豫推迟重要会议,只为给他过一个有爸爸的生日。会在他吵着闹着要出门玩的时候,毫无顾忌地打破长年累月的习惯,陪他弄得一身脏兮兮的泥巴。会在他最喜欢的公园旁边找到最漂亮的房子,给他打造一个独属于他的个人游乐场,让他在每个周末,都得以享受到来自爸爸最珍贵的爱。

      还会在每个上学日的傍晚,风雨无阻地站到校门外最亮眼的位置上,让他时时刻刻都可以骄傲地对同学说:“看!那个站得最高的男人,是他的爸爸。”

      他的长官。

      江晋海说过,他们不仅是爸爸和儿子的关系,还是一个Team,而Team中,就包括长官和队员。

      相比于爸爸,他更喜欢叫江晋海“长官”,因为那样很酷。

      江晋海也很喜欢这个称呼,每逢他喊出这两个字,都会摆出上级模样,佯作正经地进入“表演状态”——“请讲!”

      小孩子爱没话找话,叫了人不一定有事,他也一样。常忽略掉江晋海的这句应允,直接扑到他怀里抱住他。

      我好爱长官。他曾如此说道。
      他曾无数次,如此说道。

      江晋海从不嫌他腻乎,从不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他只会温柔地抱起他,然后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对他讲:“我也是。”

      “你是爸爸最爱的小家伙。
      是最令长官骄傲的队员。

      即使世界毁灭,这一点也永远都不会改变。”

      做出承诺那一日,江晋海甚至已收好了行李,为他准备了一次全世界孩子都无比向往的“自由旅行”——我们不上学了,我们出去玩。

      江晋海原本是那样好的一个人。
      他原本是被爸爸放在心尖上的小少爷。

      可破灭却来得那样快——世界没有毁灭,甚至离着上一次承诺还没过多久,他就不再爱他了。

      “自由旅行”,自然也不复存在,不是暂时搁置,是彻彻底底的取消,以后再也不会有。

      江晋海像是被人夺了舍,彻头彻尾地成了个冷酷无情的机器人,再也不会将关心分给他一点点。

      他不知道江晋海为什么那么讨厌钢琴,也不知道江晋海漠视他时在想什么,他曾无数次哭着询问对方原因,无数次无助地抱住他,想要寻得那一星半点儿从前的影子。

      他也曾无数次地自责,无数次地自虐,又无数次地向江晋海道歉、解释,说钢琴是妈妈买的,说自己不该偷偷做坏事不告诉他,说自己以后再也不弹琴了。永远都不弹琴了。

      如果我不弹琴了,爸爸可不可以回来啊……

      他曾日复一日地思考,询问。

      但最后的结果却永远都是被厌恶地一脚踢开,或者直接无视。

      那时他才终于知道。
      那不再是他的爸爸了。

      .

      他开始讨厌房间里的那架钢琴。
      他想把那架“施坦威”扔到外面的垃圾桶里。

      可惜琴太大太沉,他力气不够,无法完成这项任务。

      他向佣人寻求帮助,佣人拒绝了。
      他只能向沈霞寻求帮助。

      沈霞没有答应,没有生气,甚至笑了笑,对他说:“自己想要的东西,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自己承受哦。”

      这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这是你主动给我的。

      江明寒如是想到。

      扔不掉,琴只能放在卧室里,让他每天醒来,都被迫想起这段回忆。

      时间在愁绪与后悔中流淌。

      彼时他家的旧管家还没离职。她人很好,对他更好。所以离了牧野失了父亲之后他也不是孤身一人,而是有家人。加上他不恋旧,更不多情。不出一个月,就可以将牧野抽离出自己的生活,也可以泰然自若地听其他同学或好奇或惋惜地谈论牧野的去向。

      他很快就完全放下了牧野,接受了改变的一切。

      .

      曲毕,江明寒从琴前起身,右手横于胸前,朝观众席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雷动,音浪滔天。他像棵静默的松,与琴同伴。直至暗红色幕布将最后一抹人影也完全掩住,感官所及,只剩自己震透百骸的心跳。

      此刻,他再次从熟练的琴手,回归为一只什么都不懂的钢琴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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