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长大了,小鱼 那 ...
-
那天夜里,冷宫的油灯燃到深夜,豆大的灯火,在风里微微摇晃,却始终亮着。
虞知泪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粗糙的草纸,拿着笔,一笔一划,写下了属于自己的十年计划。
没有“我要毁了大雍”那般惊心动魄的话语,全是一步一步、实实在在可落地的打算,每一条都写得细致,每一个目标,都藏着他的执念。
“第一年:吃透《孙子兵法》《六韬》《三略》《尉缭子》,通篇背熟,吃透每一句道理,琢磨透用兵谋略。
坚持练武,每日加练,能稳稳举起二十斤石锁,练稳根基,跟着阮侍卫学透识人、辨人之术,学着看懂人心,分辨善恶,知晓如何用人。
第二年:托柳姐姐帮忙,慢慢打探宫里的情况,记清宫里每位有权势的人物,记住他们的姓名、样貌、脾气秉性,摸清每个人的喜好与软肋;练武不松懈,能举起三十斤石锁,开始跟着阮侍卫学用刀,掌握基础刀法。
第三年:通过阮待卫,摸清京城的全貌,记清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梁、每一处城门,分清京城的贫民窟、富贵区,知晓官兵常走的路线、驻守的位置,把京城的地形,牢牢刻在心里;力气再增,能举起四十斤石锁,刀法愈发熟练。
第四年:试着悄悄接触宫外的人,寻那些对朝廷不满、被权贵排挤、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的人,一个个试探,一个个观察,可信之人,悄悄结交,不可信之人,绝不纠缠;能举起五十斤石锁,身子骨愈发结实。
第五年:开始悄悄囤粮,寻几处隐蔽的地方,一点点积攒粮食,每次只囤少量,不惹人注意,不引人怀疑,慢慢积少成多,以备不时之需;能举起六十斤石锁,开始学骑马,掌握骑术。
第六年:着手筹备兵器,托阮侍卫寻可靠的门路,悄悄置办兵器,不急不躁,不贪多,慢慢积攒,不露半点痕迹;能举起七十斤石锁,开始学射箭,练准头、练力道。
第七年:慢慢拉拢可信之人,一个个倾心交谈,不透露全部计划,只说当下打算,让他们心甘情愿追随,而非强迫;能举起八十斤石锁,武功日渐精进。
第八年:沉住气,等人心归向,等朝廷腐朽更甚,等百姓再也无法安稳度日,等天下人心思变,不冒进,不急躁;能举起九十斤石锁,练就一身扎实本领。
第九年:静待天时,等天灾,等民变,等一个能让百姓奋起、能顺势而起的机会,牢牢抓住,绝不错失;能举起一百斤石锁,身手足以自保,也能护身边之人。
第十年:举事,一步步实现心中所想。”
洋洋洒洒写满一张纸,虞知泪放下笔,反复看了好几遍,每一条都仔细斟酌,确认无误后,又拿起笔,在纸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字迹稚嫩,却力透纸背:“若是十年不够,便等二十年,若是这辈子不够,便下辈子,总有如愿的那一天。”
他小心翼翼将这张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和从前写的那些心愿纸放在一起。
如今枕头底下,已经攒了好几张纸,有最初写的“我以后要做的事”,有乱葬岗回来后写的六条目标,有那句“我看见了,我记得,我会做”,如今又多了这张十年计划。
薄薄的几张纸,叠在一起,分量却轻不了。
虞知泪伸手,隔着枕头,轻轻摸了摸,心里清楚,这不是几张普通的纸,是他的执念,是他的目标,是万千百姓的期盼,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九岁的肩膀上。
可他不怕重。他知道,唯有肩上有重量,脚下才能站得稳,狂风来了吹不倒,暴雨来了冲不垮。
他的根,早已扎在乱葬岗的泥土里,扎在那个蜷缩的孩子身旁,扎在那些饿死百姓的亡魂之处,扎得深,扎得牢,任凭风雨,都无法动摇。
想妥了,心里便安稳了,虞知泪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没有做噩梦,梦里没有乱葬岗的尸骨,没有冰冷的绝望,没有那个孩子的质问。
梦里有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树冠大得能遮住整座冷宫,遮住整座皇城,遮住天下四方,所有百姓都能坐在树荫下,安稳度日。
树下有老人,有青年,有孩童,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容,碗里有热腾腾的饭,身上有暖和的衣,没有饥饿,没有欺凌,没有流离失所,安稳又知足,快乐又安心。
虞知泪站在大树下,看着眼前的景象,也忍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满是欢喜。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缝,照进屋里,落在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所有睡意。
院子里传来清晰的声响,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还有勺子轻轻触碰锅沿的叮当声,那是阮春谂在煮粥,是冷宫里最温暖的声响。
虞知泪坐起身,快速穿上鞋子,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就见阮春谂蹲在灶台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显得格外温和。
“阮侍卫,早上好。”虞知泪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清脆又干净。
阮春谂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早上好,粥马上就好,今天煮得稠。”
“今天放咸肉了吗?”虞知泪凑过去,小鼻子轻轻嗅了嗅,闻到了肉香,眼睛亮了起来,孩童的天性,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放了,切了小块的。”
“多放一点,我要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练武。”虞知泪语气轻快,带着孩童的小期盼。
“好,都听你的。”阮春谂笑着应下,往锅里又添了两块咸肉。
虞知泪走到井边,打了一盆凉水,清晨的井水冰凉刺骨,捧起来洗脸,瞬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觉得浑身清爽,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他知道,唯有清醒,才能理清思绪,才能一步步落实计划,才能做成想做的事。
洗完脸,灶台前的粥也煮好了,阮春谂递给他一碗,粥熬得浓稠绵密,飘着油花和咸肉的香气,热乎乎的,碗壁的温度传到手心里,暖得人心里发甜。
虞知泪接过粥,小口喝了一口,温度有些烫,烫得他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慢慢咽下去,满嘴都是香气:“好喝,比昨天的还好喝。”
阮春谂也端了一碗,蹲在他身边,两人肩并肩,蹲在灶台前,慢慢喝粥。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热风带着淡淡的槐花香,一切都安稳又美好,仿佛岁月静好,从无波澜。
“阮侍卫,你说,十年以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啊?”虞知泪喝着粥,忽然开口,语气里满是期待。
阮春谂想了想,缓缓说道:“十年后,你十九岁,长成挺拔的少年郎,我二十八岁,依旧守在这里。”
“然后呢?然后我们会在做什么?”虞知泪追问,小脸上满是憧憬。
“然后,你在一步步落实你的计划,做你想做的事,我就站在你身边,陪着你,护着你。”阮春谂语气平静,却满是坚定。
虞知泪笑了,笑得格外开心,眉眼弯弯:“那就够了,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一碗粥很快喝完,虞知泪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把空碗放在一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去练武了,今日还要举石锁,争取多走几圈。”
他走到院子角落,弯腰提起那两个十斤的石锁,攥紧把手,开始在院子里慢慢走圈。
一步,两步,三步,掌心磨破的伤口,被石锁挤压着,传来阵阵刺痛,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可他咬着牙,始终没有松手。
走满一圈,换一只手,胳膊酸得发抖,也依旧坚持,走完十圈,没有停歇,又接着走了十圈。
阮春谂蹲在灶台前,静静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把那道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瘦瘦小小,却站得笔直,没有半分弯曲。
那身影里,藏着超乎年龄的韧劲儿,藏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着。
过了许久,阮春谂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声开口:“够了,今日练得够多了,再练下去,伤口会裂开,伤了筋骨,往后反倒没法好好练了。”
虞知泪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想了想,觉得阮春谂说得有道理,便慢慢放下石锁。
他的小手不停发抖,手指都难以伸直,掌心的伤口又渗出血丝,染红了包裹的粗布,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阮春谂看了一眼他的手,没多说什么,转身回屋,拿了干净的软布和金疮药,轻轻拉过他的小手,小心翼翼拆开旧布,清理好伤口,敷上药,再用软布细细包扎好,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一圈一圈,缠得不紧不松,刚好护住伤口。
“明日别太勉强自己,循序渐进就好。”阮春谂叮嘱道,语气里满是心疼。
“好,我听你的。”虞知泪乖乖应下,动了动包扎好的手指,虽然依旧疼,却不妨碍活动。
他抬头看向阮春谂,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阮侍卫,你说,十年后,我真的能举起一百斤的石锁吗?”
“能,一定能。”阮春谂没有半分犹豫,语气笃定,满是信任。
“你确定吗?不会骗我?”
“确定,绝不骗你。”
虞知泪瞬间笑了,笑得灿烂又开心,像开在夏日里的花:“那就好,能举起一百斤石锁,就能有杀敌的本事,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能救受苦的百姓,能让天下人都吃饱饭。”
他转身走回老槐树下的矮桌前,铺开草纸,拿起笔,开始写字。
今日写的,是《孙子兵法》开篇第一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尽全力,像是要把这句话刻在纸上,刻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肩上的责任,心中的目标。
阮春谂坐在老槐树下,静静看着他写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碎金般洒在他身上,他的背挺得笔直,握笔的手稳而有力,小脸上满是专注,仿佛正在做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风吹过,带着夏日的热气,混着淡淡的槐花香,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鼓掌,为他加油。
阮春谂轻轻闭上眼睛,耳边满是温柔的声响笔尖划过草纸的沙沙声,风吹树叶的轻响,远处隐约的蝉鸣,还有虞知泪均匀平缓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没有宫廷雅乐的华丽,没有丝竹管弦的动听,却格外朴素,格外真实,像人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又有力。
听着这些声响,阮春谂忽然觉得,这座阴冷了多年的冷宫,好像没那么冷清了。
不是夏日的天气暖和,是心底里,慢慢暖了起来,像是有一簇小火苗,在胸口静静燃烧,火势不大,却始终不灭,驱散了所有的寒凉与孤寂。
他缓缓睁开眼睛,再次看向虞知泪的背影,瘦小,却坚韧。
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读过的一句话,此刻想来,格外贴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眼前这个孩子,就像那一点微弱的星火,看着渺小,不起眼,藏在冷宫里,无人知晓,可他心里的火,执着又坚定。
总有一天,会燃遍四方,照亮这腐朽的天地,给天下百姓,带去一线生机。
蝉鸣阵阵,槐香悠悠,冷宫里的日子,依旧平淡,可属于他们的路,早已悄然开启,一步一步,坚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