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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要变回傻傻的小鱼了       ...


  •   永安二十年的秋意,是一点点浸进皇城的。

      风不再是夏日那种黏腻的热,而是带着点清冽的凉,吹过冷宫墙头的枯草,卷着几片早落的槐叶,在院子里打旋。

      天也高了一截,蓝得透亮,云丝淡淡飘着,看上去一派平静,可宫里的人都清楚,越是这样明朗的天气,底下的暗流越容易翻涌。

      虞知泪已经九岁半,身子依旧单薄,可手上已经多了一层薄茧。原先嫩生生的掌心,如今摸上去糙得像块细砂纸,那是日复一日提石锁、握笔杆磨出来的。

      十斤的石锁对他而言早已不算负担,能提着一口气在院里走上三十圈,胳膊稳得几乎不晃。

      阮春谂说,该换十五斤的分量了。

      可冷宫里头找不到合适的石锁,虞知泪就自己在墙角寻了块规整些的石头,用粗麻绳牢牢捆住,权当替代品。

      石头不比打磨好的石锁,棱角硌手,重心也不稳,走不了几步就得换手,可他半点不嫌弃,提着石头一步一步慢慢走,神情认真得像是在操持什么关乎生死的大事。

      柳姐姐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冷宫门口的。

      她比上回见着时瘦了一大圈,脸上那点讨喜的婴儿肥彻底消了,颧骨微微凸起,看着竟像是凭空老了好几岁。

      眼睛依旧是亮的,可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灰雾,像是连日熬夜没合眼,又像是心里压着一桩天大的事,喘不过气。

      “殿下。”她站在门边,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意浮在脸上,没落到眼里,看着格外勉强。

      虞知泪放下手里的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迎了上去。只一眼,他就看出了不对劲。

      “柳姐姐,你怎么了?”

      柳姐姐一怔,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有些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没、没什么呀……殿下看出来了?”

      “你笑的时候,眼睛没弯。”虞知泪仰着头,语气平静却笃定,“以前你笑起来,眼睛会弯成小月牙,很好看。今天没有。”

      一句话戳中了心事,柳姐姐眼圈猛地一红。她蹲下身,紧紧拉住虞知泪的小手,声音压得极低,抖得几乎不成调:“殿下,出事了,宫里真的出事了。”

      阮春谂不知何时从屋里走了出来,静静立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柳姐姐,周身的气息都沉了下来。

      “贵妃娘娘的人……在查冷宫。”柳姐姐的声音细得像丝,生怕被墙外的人听了去,“上个月,就有人拐弯抹角来问我,问殿下平日里在冷宫里都做些什么,有没有和宫外的人来往,举止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虞知泪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你怎么回的?”

      “我就说殿下……脑子不太灵光,成天蹲在地上看蚂蚁、玩石子,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柳姐姐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虚,“可他们根本不信,没过几天又来问,问得比上次还细,追着我打听殿下识不识字、读不读书,有没有人教你学问。我一口咬定不认字、没人教,他们又转头问起你……”

      她看向阮春谂,声音更低:“问阮侍卫是什么来历,怎么会被发配到冷宫来,平日里和殿下走得近不近,都说些什么话。”

      虞知泪侧头看了一眼阮春谂。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放在刀柄上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淡白。

      “还有别的吗?”虞知泪追问,语气听不出慌乱。

      柳姐姐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还有人说……夜里有人在冷宫外头见过灯光。很暗,不显眼,可确实亮着,像是有人在里头点灯做事。”

      虞知泪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夜夜都在灯下读书写字,冷宫的墙薄,窗纸又破了好几个洞,灯光难免从缝隙里漏出去。

      他原以为冷宫偏僻,没人愿意往这边多看一眼,大意了。

      这座皇宫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死角,再荒凉的地方,也有暗探的眼睛在盯着,再不起眼的角落,也可能藏着别人要抓的把柄。

      “柳姐姐,”虞知泪的声音异常平稳,听不出半分慌张,“你回去之后,什么都别多做,从前怎么样,今后还怎么样。有人再问你,你就一口咬定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儿,是个废物。别紧张,别刻意隐瞒,也别替我们辩解,越自然,他们越不起疑心。”

      柳姐姐望着他年纪小小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殿下,您就一点都不怕吗?”

      “怕。”虞知泪坦然点头,“可怕解决不了任何事。越怕,越要稳住。稳住了,我们才能活下来;活下来,才能接着做事。”

      柳姐姐抹掉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起身从随身的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递到虞知泪手上:“这是我一早蒸的肉包,还温着,殿下多吃点,把身子养得结实些。”

      虞知泪接过,轻轻笑了笑:“多谢柳姐姐。”

      柳姐姐不敢多留,又叮嘱了两句,便匆匆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仓促。

      冷宫重归安静。虞知泪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温热的包子,却一口也没动,只是望着院里那棵老槐树,久久没有说话。

      “阮侍卫,”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秋风,“我们被人盯上了。”

      “未必是真抓到了什么。”阮春谂走到他身边,语气沉定,“贵妃在宫里经营这么多年,本就疑心重,看谁都像隐患,多半是试探,未必掌握了实情。”

      “万一她真查到了什么呢?”

      阮春谂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那就走。”

      “走不掉的。”虞知泪轻轻摇头,“我们一走,柳姐姐怎么办?那些悄悄帮过我们的人怎么办?他们一定会被抓起来严刑逼供,最后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他深吸了一口气,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决断:“不能走。走了,就等于认下了一切。不认,我们就还有机会。”

      “怎么个不认法?”

      “接着装。”虞知泪转过头,眼神清亮,“装傻,装痴,装成一个彻底没用的废物。他们尽管来查,查到最后,只看见一个冷宫痴儿蹲在地上玩蚂蚁,一个发配来的侍卫混吃等死,他们还能如何?”

      “若是他们干脆下杀手呢?”阮春谂问得直接。

      虞知泪望着他,语气十分肯定:“不会。杀一个毫无威胁的痴傻皇子,对她没有半点好处,只会落一个心狠手辣、容不下兄弟的骂名。这笔账,她算得清。她最多,只会把我们看得更紧。”

      他起身走到桌前,铺开纸,提笔蘸墨,缓缓写下一句:“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

      “阮侍卫,”他一边写一边开口,“往后我们要加倍小心。夜里读书,必须用厚布把窗户蒙严实,绝不能再让灯光漏出去。练武也不能在院里明目张胆练了,关起门在屋里练,动静压到最小。”

      “好。”

      “你出宫采买的时候也要更谨慎,别走同一条路,回去之前多绕几圈,确认没人跟踪再进冷宫。”

      “好。”

      虞知泪写完一页,放下笔,转过身看向阮春谂。

      “阮侍卫,你怕吗?”

      阮春谂低头看着他。

      九岁的孩子站在秋日的阳光下,身形瘦小,脸上神色平静,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一只在草丛里嗅到了猎人气味的小兽,耳朵竖起,浑身都绷着,却一动不带动,只在暗中戒备。

      “不怕。”阮春谂说。

      “你骗人。”虞知泪轻轻开口,没有责备,反倒带着一点温温的软意,“你不是不怕,你是怕我出事。”

      阮春谂没有否认。

      “我也怕。”虞知泪轻声说,“怕被他们发现,怕连累柳姐姐,怕连累阿九,更怕连累你。可怕没用,越怕,越要稳住。稳住,才能活;活下来,才能成事。”

      他走到阮春谂面前,仰着小脸看他:“阮侍卫,我们会没事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要做的事还没做完。”虞知泪的语气里没有狂妄,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老天爷让我看见乱葬岗,让我明白这世间的苦,让我下定了决心,不会就这么让我白白死了的。”

      阮春谂望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轻轻应了一声:“好,我们没事。”

      虞知泪笑了笑,转身回到桌前,继续写字。这一次,他只写一个“静”字,一遍又一遍,写到第十遍时,笔画沉稳,收锋干净,不急不躁,不飘不浮,像是把心底那点波动全都压进了笔墨里。

      “阮侍卫,”他低着头,忽然开口,“你说,贵妃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查冷宫?”

      阮春谂沉吟片刻:“或许是底下的太监宫女多嘴,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报了上去。也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是她生性多疑,容不下任何不确定的东西。”

      “她在怕什么?”

      “怕变数。”阮春谂说得直白,“她的儿子是五皇子,上头有太子,底下还有一堆皇子虎视眈眈。她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才站稳脚跟,最怕有人打乱她的布局。你就算是个冷宫里的痴儿,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只要是皇子,就有被利用的价值。她怕有人拿你做文章。”

      “谁会利用我?”

      “太多人了。”阮春谂淡淡道,“太子可以用你,标榜自己顾念兄弟;其他皇子可以用你,指责太子苛待手足;朝中大臣也可以用你,拿你说事,争夺储权。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一颗随手可用的棋子。”

      虞知泪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不能让他们利用。”

      “你拦不住人心。”

      “我不用拦。”虞知泪抬起头,眼神清澈,“我只要让他们觉得,我这颗棋子,根本没用。一颗没用的棋子,没人愿意伸手去碰。”

      他走到门口,望着宫外高远的天色。秋日天高气爽,远处的宫墙在夕阳下染成一层金红,看着壮丽又安宁。

      “阮侍卫,从明天起,我要装得更傻一点。”

      “怎么装?”

      “成天蹲在院里看蚂蚁,一看就是一整天。没事就对着墙自言自语,有人来了就只管傻笑,装作口水都要流下来的样子。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半点威胁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看向阮春谂:“你也一样。别再总是一副冷硬戒备的样子,要活得像个被朝廷抛弃的废人,对什么都不上心,什么都不在乎。有人来,就装作喝酒混日子,醉了就倒头睡。让他们觉得,你也早就废了。”

      阮春谂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应道:“好。”

      那天夜里,虞知泪把桌上所有的书都收了起来。

      阮春谂带着他来到后院的枯井边。井早就干了,底下堆满枯叶和烂泥,平日里连宫人都不愿靠近,是最安全的藏匿之处。

      阮春谂提前在井壁上凿了凹槽,虞知泪把书册用油布仔细包好,由阮春谂一一塞进凹槽,再用泥巴和碎石封好。

      从外头看,这就是一口再普通不过的枯井,什么都藏不住。

      虞知泪站在井边,看着阮春谂抹掉手上的泥,轻声问:“阮侍卫,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这样藏躲藏躲?”

      “等你真正有本事的那一天。”阮春谂望着他,“等你不必再怕任何人的那一天。”

      “那一天,会来吗?”

      “会。”阮春谂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虞知泪点了点头,转身回屋。那一晚,他没有点灯,只在黑暗里摸到桌前,铺开纸,凭着手上的记忆摸黑写字。

      多年练字的功底,让他即便看不见,也能把字写得端正平稳。

      他写的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写完,他把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那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叠写满心事与计划的纸,摸上去沉甸甸的,像是一种踏实的依靠。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确认它们都安稳地躺在那里,才躺下身。

      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亮的光带。

      墙皮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从上延伸到下,像一道凝固的闪电。虞知泪就那么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很久。

      “阮侍卫。”他小声喊。

      “没睡。”隔壁很快传来回应。

      “贵妃的人,会不会真的闯到冷宫里来?”

      “有可能。”

      “什么时候会来?”

      “不清楚。”

      虞知泪沉默了片刻,轻轻说:“要来便来吧,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嗯。”

      “阮侍卫。”

      “在。”

      “晚安。”

      “晚安。”

      虞知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月光落在他脸上,神色平静,呼吸均匀,看上去像是已经沉沉睡去。

      可被子底下,他的手指一直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四个小小的月牙印。

      他没有睡。

      他在听。

      听风吹过枯草的声响,听槐叶落在院中的轻响,听墙外有没有突如其来的脚步声。

      他一直听着,直到月亮从东窗移到西窗,直到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终于陷入沉睡。

      窗外依旧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只有月,只有这座沉默在深宫深处的冷宫。

      可谁都清楚,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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