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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小鱼和小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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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年的冬,是带着刺骨寒意扎进皇城的。
风一刮起来,就没个消停,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吹得冷宫的破窗棂呜呜作响,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早落得精光,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扑扑的天上,看着冷清又萧瑟。
地上积着薄薄一层霜,白花花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连阳光都变得寡淡,懒懒地洒下来,暖不透半分寒气,整个冷宫,都浸在一片静悄悄的冷意里。
贵妃的人,终究是没来。
虞知泪从秋末等到冬初,从落叶纷纷等到霜雪覆院,大半个冬天都过去了,冷宫的门槛被他坐得磨出了更深的痕迹,始终没等来那些探头探脑的暗探,也没等来任何盘问与搜查。
他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究没有断,却也没敢彻底松下来。
柳姐姐依旧每隔半个月来一趟,每次都揣着宫里的消息,裹着寒风,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不敢多做停留。
这一次,她带来的消息,总算让人心头稍安贵妃那边的追查,渐渐松了,甚至可以说,是偏了方向。
那些人还在查,却没再盯着虞知泪的一举一动,反倒翻起了陈年旧账,查内务府里冷宫的用度记录,查每日送饭太监的嘴风,查冷宫里有没有藏着违禁的物件,有没有私通宫外的痕迹。
他们查的,只是一个“有没有”的结果,而非“有什么”的实情,这般漫无目的的盘问,恰恰说明,他们手里没有半分实据,不过是凭着一丝疑心,在做无用功罢了。
柳姐姐蹲在虞知泪面前,双手拢在嘴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殿下,我托相熟的太监打听了,贵妃的人翻遍了内务府的册子,把这几年给冷宫送粮送炭的记录查了个底朝天,还挨个盘问了送饭的太监,问他们每次来,都看见您在做什么,可什么都没问出来,半点把柄都没抓到。”
虞知泪就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盏温热的水,水汽袅袅,暖着他冻得冰凉的小手。
他小口小口抿着温水,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们还会接着查吗?”他轻声问,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轻飘。
柳姐姐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舒展了些:“怕是没功夫了。贵妃娘娘最近忙着五皇子的婚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全要她亲自打点,还要盯着东宫太子的动静,防着宫里其他妃嫔使绊子,一脑门子的事,哪还顾得上偏僻冷清的冷宫啊。”
虞知泪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朝柳姐姐道了声谢,看着她裹紧身上的棉袄,匆匆消失在冷宫门口的巷子里,才缓缓收回目光。
院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风声呜呜作响。
虞知泪没急着进屋,依旧坐在门槛上,抱着那碗渐渐凉下去的水,坐了很久很久。
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着,冻得他耳朵通红,鼻尖也泛着凉,可他像是浑然不觉,仰头望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柳姐姐带来的消息,想着那些暗探的举动,想着贵妃的心思。
“阮侍卫。”他忽然轻声喊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到屋里。
阮春谂很快从屋里走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棉袍,身姿挺拔,站在寒风里,依旧稳如磐石。
他走到虞知泪身边,默默站定,没主动开口,只等着这孩子先说话。
“他们不查了。”虞知泪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释然,却又藏着更深的戒备。
阮春谂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嗯,看出来了。”
“为什么忽然就不查了?”虞知泪转过头,仰着小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还有几分对人心的探寻。
他终究只有九岁,即便心智远超同龄人,可对于后宫朝堂的利益权衡,依旧需要一点点琢磨。
阮春谂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冻得通红的小脸,看着他眼底的清澈与执拗,缓缓开口:“因为查无可查。在他们眼里,冷宫里只有一个痴傻无用的皇子,一个混吃等死的侍卫,几口破屋,一口枯井,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既无钱财,也无势力,更无勾结外人的痕迹,翻来覆去,什么都查不到,自然也就没了耐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座皇宫太大了,大事小事数不胜数,贵妃身居高位,要操心的事情太多,要制衡的人也太多。太子虎视眈眈,其他皇子各有盘算,后宫妃嫔明争暗斗,还有五皇子的前程婚事,桩桩件件,都比冷宫的一个傻皇子重要。她不是相信我们没有异心,只是我们,还入不了她的眼,不值得她耗费太多心力。”
虞知泪沉默着,把这番话放在心里,细细咀嚼,慢慢消化。
他从小长在冷宫,见过的人情冷暖不多,阮春谂的话,像是一把钥匙,帮他打开了看懂后宫人心的一扇门。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问道:“那我们,现在算是安全了吗?”
“只能说,暂时安全。”阮春谂的语气,没有半分乐观,依旧带着一贯的谨慎,“在这深宫里,从来没有绝对的安全,今日不查,不代表明日不查,此刻无事,不代表永远无事。这份安稳,或许能维持一年半载,或许,明天就会有变数,谁都说不准。”
虞知泪听完,没有丝毫沮丧,反倒轻轻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霜花和尘土,小脸上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暂时安全,就够了。”他语气轻快,却格外认真,“一年的时间,足够我读完整部兵书,足够我把武艺再练精一些,足够我做很多很多事,足够我把根基扎得更稳。”
说完,他转身走进屋里,反手关上房门,挡住外面的寒风。
进屋后,他摸索着点起油灯,豆大的灯火瞬间亮起,驱散了屋里的昏暗,随后他拿起提前备好的厚布,仔仔细细把窗户蒙了个严实,半点灯光都不漏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床边,伸手从枕头底下,掏出那一叠叠藏好的纸。
那是他这些日子写下的目标,写下的计划,每一张纸,都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薄薄的,却重如千斤。
他把纸张一张张铺开,借着昏黄的灯光,慢慢看着。
第一张纸上,写着最初的六个目标:“第一步,活下去;第二步,长大;第三步,有本事;第四步,等人心;第五步,等天时;第六步,等风起。”
每一条,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活下去,他做到了,在冷宫里熬过了一年又一年,躲过了暗算,躲过了猜忌,平平安安长大。
长大,他一直在做,身子渐渐拔高,心智渐渐成熟,再也不是那个懵懂无知只会躲在阮春谂身后的孩子。
有本事,他一直在学,学兵法,学武艺,学识人,学辨事,一点点积攒力量,一点点打磨自己。
至于等人心,等天时,等风起,那都是往后的事,还很远,远到他不知道要等多久,可他不急,他有足够的耐心,慢慢等,慢慢熬。
他把纸张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塞回枕头底下,又拿出一张新的草纸,提笔蘸墨,慢慢写下《商君书》里的句子:“疑则勿使,使者勿疑。”
写完,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许久,又提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字迹稚嫩,却格外认真:“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世间人心复杂,怎么才能判断一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书里只教他道理,却不教他如何看透人心,而他往后要做的事,必然要结交很多人,依靠很多人,若是看不清人心,信错了人,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放下笔,轻轻走到门口,推开一条小小的门缝,朝着外面轻声喊:“阮侍卫。”
阮春谂就守在隔壁的屋里,时刻戒备着,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走了过来,推门进屋,看着桌上的笔墨纸砚,便知道他又在琢磨事情。
“怎么了?”阮春谂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暖意,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格外让人安心。
虞知泪指了指桌上的纸,抬头看着他,眼神清澈,满是认真:“我在想一个问题,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想问问阮侍卫。”
“你说。”
“怎么才能知道,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虞知泪轻声问道,“书里只说用人不疑,可我怎么知道,这个人能不能信,会不会在关键时刻,背叛我,出卖我?”
阮春谂走到他对面,慢慢坐了下来,目光沉静,看着眼前的孩子,缓缓开口,给出了最实在的答案:“看他的过去,看他做过的事。”
“怎么看?”虞知泪往前凑了凑,小脸上满是求知的渴望。
“一个人的过去,永远骗不了人。”阮春谂语气笃定,“看他平日里帮过谁,害过谁,亲近什么人,疏远什么人,顺境时做什么,逆境时又如何选择。嘴上说的话可以作假,可过往的行径,藏不住本性。”
虞知泪歪着小脑袋,细细琢磨,随即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可是,人是会变的呀。有的人从前良善,后来经历了磨难,就变得心狠手辣;有的人从前作恶,后来幡然醒悟,也能改邪归正,只看过去,是不是也不准?”
阮春谂闻言,微微点头,觉得这孩子想得通透,随即又补充道:“那就看他在绝境时的选择。平日里顺风顺水,谁都能装作良善温和,可到了生死关头,到了自身难保的时候,才能真正看清一个人的底色,是自私自利,还是心存善念,一眼便知。”
这番话,让虞知泪豁然开朗,他默默记在心里,反复回味,觉得比书里的道理,还要实用万分。
忽然,他抬起头,看着阮春谂,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认真,问道:“那阮侍卫呢?你在绝境的时候,是怎么选的?”
阮春谂看着他,目光温柔,没有丝毫犹豫,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选了留在你身边,从始至终,从未变过。”
“为什么?”虞知泪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动容。
“因为你值得。”阮春谂的语气,平淡却坚定,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虞知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却格外真切,像冬日里,穿透层层乌云,洒下来的一线阳光,暖得人心头发烫,没有半分杂质,满是纯粹的欢喜。
“阮侍卫,你又在夸我了。”他低下头,小脸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
“不是夸,是实话。”阮春谂看着他,眼神温柔。
虞知泪没再说话,提笔看着桌上自己写下的疑问,又在旁边,认认真真写下三个字:阮春谂。随后,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能信。
写完,他把这张纸也叠好,小心翼翼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些目标、计划放在一起。
“阮侍卫,往后我要做的事,单凭我们两个人,是远远不够的,必然要结交很多人,依靠很多人,要学会识人,学会用人。”虞知泪抬起头,语气坚定,“这些道理,书里教不会我,只能在现实里慢慢学,慢慢练,对不对?”
阮春谂微微颔首:“没错,世事人心,本就是最难的学问,只能慢慢历练,慢慢琢磨。”
“你想怎么做?”阮春谂问道。
“我想让你带我出宫,去见他。”虞知泪脱口而出,眼神里满是期待,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阮春谂闻言,瞬间沉默了,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几分担忧:“现在?这个时节,这个关头,太危险了。贵妃的人虽然暂时不查了,可冷宫外面,说不定还藏着暗桩,若是带你出宫,被人撞见,后果不堪设想,之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都会功亏一篑。”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去做。”虞知泪没有丝毫退缩,小脸上满是坚定,打断了阮春谂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与决断,“若是因为害怕危险,就什么都不做,一味退缩,那我们永远都只能待在冷宫里,一事无成。这件事,对我们很重要,值得冒这个险。”
阮春谂看着他,看着这个九岁孩子眼里的执着与坚定,没有丝毫任性,没有丝毫冲动,只有清醒的判断,知道这件事非做不可。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拗不过他,也知道,这一步,早晚都要迈出去。
“好,我来安排,选一个风大的夜晚,守卫最松懈的时候,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