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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拉钩上吊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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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九年的春风,是踩着残雪悄悄溜进皇城的。
虞知泪八岁了,个头比去年稍稍窜了一截,也仅仅是一小截而已。
他依旧瘦,瘦得像株被遗忘在墙角,没喝饱露水的树苗,细胳膊细腿,风稍微大些,都能把他吹得轻轻晃悠。
脸上总算长了点肉,不再是从前那副皮包骨的模样,颧骨还是有些突出,可下巴圆润了不少,看上去,终于是个正常孩子的样子了。
变化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
七岁那年,他的眼睛是沉黑的,深不见底,像两口封冻了许久的枯井,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到了八岁,眼底里悄悄多了些东西算不上明亮,却多了沉甸甸的分量。
就像井底慢慢渗出水来,哪怕看不见水面,你也清楚底下藏着活水,清清凉凉,混着泥土的厚重气息。
这年春天来得格外早,二月还没结束,冷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就顶出了嫩黄的新芽,一小粒一小粒缀在枝桠上,像谁随手撒上去的碎玉珠子。
虞知泪每天都要跑到树下,仰着脖子看上半晌,盯着那些芽苞一天天鼓胀、舒展,最后摊成嫩生生的小叶片。
“阮侍卫,树怎么每年都能长出新叶子呀?”他摸着粗糙的树皮,轻声问。
阮春谂靠在树干上,语气平淡:“因为根还在。”
“根藏在土里,看不见。”
“看不见,也扎在底下。”
虞知泪低下头,盯着脚下灰褐色的泥土,地面被踩得硬邦邦的,看不出半点生机,可他知道,泥土深处藏着树根,粗的细的,缠缠绕绕,扎得极深极稳,把整棵大树牢牢托住。
“人也一样吗?”他忽然抬眼。
“什么一样?”
“人的根,也在土里吗?”
阮春谂沉默片刻,慢慢开口:“人的根不在土里,在心里。”
“心里?”
“心里装着什么,根就拴在什么地方。只装着自己的人,根就缠着自己;心里装着天下的,根就连着天下。”
这话虞知泪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很久,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脏在里面轻轻跳着,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切地存在着,一下又一下,沉稳又有力。
“那我心里装着天下。”他仰起脸,眼神认真得不像个孩子,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风很软”,“我的根,就拴在天下。”
阮春谂静静看着他。八岁的孩童,说出这样的话,没有半分豪言壮语的激昂,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也正是这份平淡,让这句话沉得坠心。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
虞知泪像是得到了认可,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搬那张矮木桌。他把桌子挪到槐树下,铺好纸,慢慢研开墨,提笔写字。
如今他练字早已不像从前那般吃力,笔画稳了不少,结构也端正了,偶尔写出几个字,连阮春谂都会多看两眼。
这天他写的,是《论语》里的句子: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十个字,他认认真真写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舒展,写完最后一幅,他把纸拎起来晾在一旁,又重新铺了一张新纸。
“今天写什么?”阮春谂问。
“写《诗经》。”虞知泪翻了翻桌上卷了边的旧书,找到《七月》那一篇,低头慢慢抄录。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
他一边写,一边轻声念,念到“无衣无褐,何以卒岁”时,笔尖忽然顿住。
“没有衣裳穿,该怎么熬过这一年啊。”他自言自语,小眉头轻轻皱起,“古时候的人,也怕冷。”
“不管什么时候,人都怕冷。”阮春谂接话。
“那古时候的穷人,跟现在的穷人,是一样的吗?”
“一模一样。”
虞知泪点了点头,继续落笔。抄到“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时,他又停了笔。
“高堂之上的人举杯庆贺,外面的人却连件蔽体的衣裳都没有。”他把这句话轻声念了两遍,抬眼看向阮春谂,“都过去几千年了,怎么什么都没变呢?”
阮春谂靠着树干,没作声。
“阮侍卫,你说为什么几千年了,世道还是这样?”
“因为人没变。”
“人为什么不变?”
“因为人记不住苦。”阮春谂的声音很淡,“忘了从前受过的罪,就总要再吃一遍苦头。”
虞知泪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无衣无褐”四个字落笔最重,墨汁洇透纸背,在桌面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那我来记住。”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属于孩童的郑重,“我替他们记着。几千年前的人挨冻受饿,我记着;现在的人无衣无食,我也记着;以后的人,我把从前的苦都讲给他们听,不让他们再重走一遍老路。”
阮春谂看着他,八岁的孩子,说“我替他们记住”时,像双手捧着一件极重的东西,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懈怠。
“你记不下那么多。”他如实说。
“能记多少,就记多少。”虞知泪抬了抬眼,“记一个,便少一个人受苦。”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抄写,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像春日细雨打在嫩叶上,细密、绵长,一刻不停。
进入三月后的一天,冷宫门外传来了陌生的脚步声。
不是每日送饭的太监,也不是宫里派来巡查的杂役,是一个年轻女人。
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灰布粗衣,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手里拎着个竹篮,怯生生地站在门外,探头往里面张望。
阮春谂抬眼冷冷一扫,她吓得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什么人?”阮春谂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我是来找七殿下的。”女人声音发颤,却强撑着镇定,“我是御膳房的宫女,大家都叫我柳姐姐。”
阮春谂堵在门口,半步不让,御膳房离冷宫隔着大半个皇城,一个寻常宫女,无缘无故跑来看一个被皇室遗忘的皇子?怎么看都不合常理。
“有事?”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柳姐姐咬了咬下唇,把竹篮往前举了举:“我、我听说七殿下独自在冷宫,没人照料,就……就做了几块点心,想给殿下尝尝。”
阮春谂低头看向竹篮,里面摆着几块桂花糕,用干净的粗布盖着,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显然是刚出锅不久。
他又抬眼打量女人的脸圆圆的脸蛋,眼睛不大却很亮,鼻尖上沾着几粒浅淡的雀斑,看上去实在不像心怀歹意的人。
可他太清楚这皇宫的规矩了,“看上去不坏”这四个字,在这红墙里最不值钱。
“东西留下,你走。”
柳姐姐愣了愣,默默把竹篮放在地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向冷宫大门,像是想从门缝里窥见什么,可除了紧闭的木门,什么也看不到,只得慢慢离开了。
阮春谂拎着竹篮走进院子,放在石桌上,虞知泪从屋里探出头,好奇地盯着那个篮子。
“那是什么呀?”
“桂花糕,御膳房的宫女送来的。”
虞知泪走过去,轻轻掀开布角。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表面撒着金黄的桂花末,甜香飘进鼻子里,勾得人心里发痒。
他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轻轻放了回去。
“不吃?”阮春谂问。
“你刚才说,她是御膳房的人?”
“是。”
“我认识她吗?”
“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要给我送吃的?”
阮春谂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在心里问了无数遍。
无亲无故,跨越半个皇宫送糕点,这事太蹊跷,在这深宫里,蹊跷的事背后,多半藏着看不见的算计。
“不清楚,最好别碰。”
虞知泪点了点头,把布重新盖好。
“那怎么办?送回去吗?”
“先放着,再看看。”
这篮桂花糕在桌上安安静静待了三天,没人动过一筷子,到了第三天,那个柳姐姐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吃食,手里捧着一双新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每一针都扎得极实。
“殿下,这是我亲手做的,不算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她把鞋轻轻放在门口,连忙退后两步,双手绞着衣角,一副生怕被拒绝的模样。
阮春谂这次没立刻赶人。他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她片刻。
“你到底想做什么?”
柳姐姐的脸瞬间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我从前是淑妃娘娘身边的宫女……”
阮春谂的眉峰微微一动。
“淑妃娘娘出事之后,我就被调去了御膳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怕被墙后的耳朵听见,“我一直想来看看殿下,可……可我不敢。冷宫不让外人随便进,我怕给殿下惹麻烦。”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红了,鼻头也泛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
“娘娘当年待我极好。”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我刚进宫的时候什么都不懂,闯了好几次祸,都是娘娘护着我。后来娘娘……娘娘走了,我这心里一直过不去。殿下一个人在冷宫里受苦,我、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做些吃的、纳双鞋……”
话说到最后,她再也忍不住,用袖子捂住嘴,肩膀轻轻发抖。
阮春谂静静看着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宫女,站在冷宫门前,哭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分辨不出这话的真假,在这皇宫里,眼泪和笑容一样,都能作假。
可他看向那双布鞋,鞋底的针脚细密紧实,纳鞋的人一定花了大把心思,熬了好几个夜晚才做成。
假心意,做不出这么细的活计。
“进来吧。”他开口。
柳姐姐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跨过冷宫的门槛,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什么东西。
虞知泪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
他很少接触外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小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都捏得发白。
柳姐姐看见他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殿下……”她慢慢蹲下身,让自己和虞知泪平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都长这么大了,真像……真像淑妃娘娘啊。”
虞知泪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太会分辨眼泪了,冷宫的岁月教会他最直白的道理真眼泪是从心里淌出来的,热的,落下来会砸出印子;假眼泪是从眼里挤出来的,凉的,掉在地上连痕迹都没有。
这个女人的眼泪,是热的。
“你认识我母妃?”他轻声问。
柳姐姐拼命点头:“认识!我在娘娘身边伺候了三年,娘娘教我认字、学规矩,还说等我年纪到了,就帮我寻个好人家……”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哑了。
“娘娘走的那天,我拼了命想来送她,可他们拦着我,把冷宫封得死死的,谁都不准进……我、我连娘娘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啊……”
虞知泪沉默了一会儿,松开抓着门框的手,慢慢走到柳姐姐面前,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哭了。”他的声音软而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兽,“母妃不会怪你的。”
柳姐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孩子。
八岁的虞知泪,比她矮了整整一个头,瘦得像根枯柴,可他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抬手安慰人的模样,活脱脱像个小大人。
“殿下……”她哭得更凶了。
虞知泪就站在原地,小手一直放在她的肩上,没有收回来。
他其实不懂怎么安慰哭泣的人,他从小就忍着不哭,也没人教过他该如何安抚伤心的人。
可他隐约觉得,有时候不用多说什么,只要安安静静站在旁边,让对方知道有人陪着,就够了。
柳姐姐哭了很久,直到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通通的,才慢慢止住哭声。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殿下见笑了,我、我实在没忍住。”
“没事。”虞知泪转身进屋,端出一碗水,“你坐下来喝口水。”
碗是破的,边缘缺了个大口子,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污渍。
柳姐姐颤抖着手接过碗,不小心洒出几滴水,落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喝了口水,深深呼吸了几次,情绪总算平复下来。
“殿下,你一个人在冷宫里,是不是很苦?”她轻声问。
虞知泪歪着头想了想:“不苦。”
柳姐姐环顾四周破旧的桌椅,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桌上堆得厚厚的宣纸,心里一酸,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殿下在读书呀?”她换了个话题。
“嗯,在读《论语》。”
“《论语》好,读了能明事理、懂人心。”柳姐姐点点头,脸上稍稍放松了些,“殿下要好好读书,将来……将来……”
她连着说了两个“将来”,却再也说不下去。将来能如何呢?一个被囚禁在冷宫的皇子,在这皇城里,能有什么盼头?她心里清楚,可这话太残忍,说不出口。
“将来总会有用的。”虞知泪替她把话说完。
柳姐姐看着他,眼眶又红了,这次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殿下说得对,一定有用的。”她站起身,把空碗放回桌上,“殿下,我以后能常来看你吗?”
虞知泪转头看向阮春谂。阮春谂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却极轻地点了点头。
“能。”虞知泪说。
柳姐姐一下子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擦了擦脸,拎着空竹篮,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大声说:“殿下,下次我给你带肉包子!我做的肉包子,可香了!”
“好。”虞知泪应道。
她走后,冷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虞知泪站在院子里,望着紧闭的大门,站了很久很久。
“阮侍卫,”他轻声开口,“她说,她认识我母妃。”
“我听见了。”
“她说,母妃对她很好。”
“我听见了。”
虞知泪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春日的阳光把影子拉得细长,瘦瘦的一条,像根随时会断的线。
“母妃一定是个很好的人。”他小声说,“连对宫女,都这么温柔。”
阮春谂没有接话。
“可好人,为什么没有好报呢?”虞知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更像在问自己,“母妃是好人,她走了;柳姐姐是好人,她在御膳房辛苦烧火;街边要饭的小孩也是好人,他连饭都吃不上。为什么好人,都过得这么难?”
这个问题,阮春谂回答不了,他活了二十多年,见多了好人的下场被冤枉、被抛弃、被遗忘、被生生碾碎。
好人没有好报,这是他十几岁就看透的世道真相。
“因为这个世道,本就不好。”他最终只能这样说。
虞知泪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世道不好,所以好人受苦。”阮春谂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坏人掌着权,好人遭着罪,这就是现在的大雍。”
虞知泪又沉默了,春风吹过槐树,带来嫩叶的清香,拂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五岁那年磕在门槛上留下的,当时流了很多血,没人管没人问,最后自己硬生生愈合了。
“那我就把这个世道,变好。”
依旧是那种平淡的、陈述事实的语气,没有激昂,没有发誓,却沉得让人不敢轻视。
阮春谂看着他,八岁的孩子,站在春日的阳光里,瘦得像根枯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褂,脚上是双打了补丁的布鞋,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上还沾着一点灰印。
可他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亮着一种光,让阮春谂清楚,他绝不是在说大话。
那是什么?阮春谂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词笃定。
不是年少轻狂的自信,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是一种从心底长出来的笃定。
他坚信这件事一定能成,不过是早晚而已。
“好。”阮春谂说。
虞知泪笑了,露出两颗长齐的门牙,他的笑容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不再是缺牙的懵懂憨笑,而是安静、沉稳、带着底气的笑,像冬日里不刺眼却暖人的阳光。
“阮侍卫,你知道我为什么什么都不怕吗?”
“为什么?”
“因为你在我身边啊。”他说得理所当然,“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阮春谂的手指,悄悄在刀柄上收紧了几分。
“我没你想的那么厉害。”他低声说。
“你就是最厉害的。”虞知泪的语气不容半点质疑,“你会武功,会修房顶,会煮好喝的粥,会写字,会翻墙,还会保护我。你什么都会。”
阮春谂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发闷,又发烫。
“我不会的事情,多得很。”
“那我们就一起学。”虞知泪笑得眼睛弯弯,“我学读书写字,你学别的本事。我们什么都学,什么都学会,学会了,就能做很多很多事。”
阮春谂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刀。刀鞘上那道旧划痕还在,他一直没舍得磨掉。
很多年前,他也曾跟人说过“一起学本事”这样的话,可那个人早就不在了,坟头的草,大概都长了一茬又一茬。
可眼前这个孩子说这话时,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说的是“我们”不是你,不是我,是我们。
他把阮春谂完完整整地算进了自己的未来里,算进了他想做的每一件事里。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家道中落之后,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弃子、棋子,一件用完就可以随手丢弃的器物。
没人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累、有过去也有未来的人。
可这个孩子,把他当人了。
“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无比坚定。
虞知泪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桌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字。这次他写的,是《孟子》里的一句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十二个字,他写得极慢,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写完后,他把纸拎起来晾在一旁,又研开了新墨。
“阮侍卫,”他低着头,一边研墨一边问,“你说我现在,是穷,还是达?”
“穷。”阮春谂答得干脆。
“那我就先独善其身。”虞知泪认真地说,“先把自己变得厉害起来。等我足够强了,再去兼济天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也是,你也要先独善其身。我们一起变厉害,好不好?”
阮春谂靠在槐树上,看着他瘦小的背影。阳光穿过树叶缝隙,碎金般洒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他研墨的动作专注又沉稳,一圈又一圈,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变浓,黑得像最深的夜。
“好。”阮春谂说。
这是他今天第几次说“好”了?他记不清了。可他清楚,每一个“好”,都不是敷衍,不是应付,是真的答应了,认下了,和当年拉钩时一样,一言为定。
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