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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读书     永 ...

  •   永安十九年的夏天,是被一阵一阵的蝉鸣叫醒的。

      柳姐姐又踏过冷宫那条坑坑洼洼的小路来了,这次她手里没提桂花糕,揣着一油纸包刚出锅的肉包子。
      白面发得暄软,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咬开一道小口,油汁就顺着指尖往下淌,香气能飘满整个小院。

      虞知泪一口气吃了两个,第三个捏在手里翻来覆去摩挲着,舍不得往嘴里送。

      “殿下怎么不吃了?”柳姐姐蹲在他面前,眉眼弯着,语气里全是温柔。

      “留着晚上再吃。”虞知泪小心把包子用油纸裹紧,揣进袖子里,小脸上一本正经,“好东西不能一顿就吃光。”

      柳姐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眼眶猛地一红。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竹篮里的零碎,遮掩住眼底翻上来的酸涩。

      一个八岁的孩子,连个肉包子都要省着吃,这宫里的凉薄,全落在这小小的举动里了。

      “柳姐姐,”虞知泪忽然仰起脸,轻声开口,“你从前在母妃身边伺候,她是什么样子的呀?”

      柳姐姐的手顿在篮沿上,慢慢抬起头,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像是掀开了一只尘封多年的木匣,里头装着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念想。

      “娘娘啊……”她轻轻叹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往上扬,“娘娘是这整座皇宫里,最干净最好的人。”

      她慢慢讲起淑妃沈氏的旧事。沈氏出身不高,父亲只是个七品县令,在权贵扎堆的京城里,连个站稳脚跟的地方都没有。

      十六岁那年入宫,一朝封了淑妃,换作旁人早就欣喜若狂,可她半点欢喜都没有。

      她厌恶宫里的尔虞我诈,厌烦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只爱捧着书卷写字,只爱在院子里栽花种草。

      “娘娘在长春宫的时候,亲手种了一架蔷薇。”柳姐姐的眼睛望向远方,像是真的看见了当年的花影,“一到春天,满架花开,香气能飘出半条宫道。娘娘就坐在花架下面看书,一坐就是一整天,安安静静的,谁都不忍心打扰。”

      虞知泪听得入了神,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光。

      “母妃都喜欢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诗经》《楚辞》《史记》《汉书》,还有各种诗词集子。”柳姐姐语气里满是骄傲,“娘娘的学问好得不得了,连宫里的太傅都亲口夸过。”

      “太傅?”虞知泪歪了歪头。

      “嗯,有一回太傅给太子讲书,碰到一个生僻典故,太子半天答不上来,正好娘娘从旁边经过,随口就把出处讲得明明白白。”柳姐姐笑着说,“太傅当时惊得不行,说后宫之中,竟有这般才学的女子。”

      虞知泪跟着笑起来,小脸上满是自豪,仿佛被太傅夸赞的不是母亲,而是他自己。

      “母妃真厉害。”他轻声说。

      “是啊,娘娘是很厉害。”柳姐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语气沉得发涩,“可是……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呢?在这深宫里,女人再有才学,再有品性,也比不上肚子争气,比不上身后的权势。”

      话说出口,她才惊觉失言,慌忙捂住嘴,忐忑地看向虞知泪,生怕戳到这孩子的痛处。

      可虞知泪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柳姐姐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藏在心底的话全说了出来。

      淑妃生下七皇子之后,身子一直亏空,宫里没人把她放在心上,太医迟迟不来,补品更是见不到影子,身边连个得力的伺候人都没有。

      她一个人带着襁褓中的孩子,住在长春宫偏殿,日子过得清苦,和冷宫没什么两样。

      后来有人告发淑妃在宫中行巫蛊之术,官兵从她寝殿里搜出了刻着皇帝生辰八字的布偶。

      淑妃纵有百口,也难辩清白,直接被打入冷宫。

      那时虞知泪才两岁,懵懵懂懂,跟着母亲一起搬进了这座不见天日的院子。

      “娘娘是被冤枉的。”柳姐姐的语气格外坚定,“她连地上的蚂蚁都不忍心踩,怎么可能行那种阴毒之事?那布偶是谁放的,宫里人人心知肚明,可……可没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是谁?”虞知泪抬眼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的饭食。

      柳姐姐慌忙摇头,半个字都不敢吐露。

      “是皇后?还是别的贵妃?”虞知泪又追问了一句,脸上依旧没什么喜怒。

      柳姐姐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算了。”虞知泪轻轻开口,眼神淡得像水,“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母妃走了,谁得了最大的好处,就是谁干的。”

      柳姐姐再也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殿下,您别想这些糟心事。”她哽咽着说,“您还小,这些阴暗的东西,等长大了再碰也不迟。”

      虞知泪没再接话,站起身走到木桌前,铺开宣纸,提笔就写。落笔便是《史记》里的句子: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

      柳姐姐擦了擦眼泪,凑过去看了一眼:“殿下在读《史记》?”

      “嗯,阮侍卫帮我寻来的。”虞知泪头也没抬,笔尖稳稳落在纸上,“我喜欢读史,读史能看清朝代兴替,能明白很多道理。”

      柳姐姐看着他端坐写字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

      八岁的孩子,守着一张破旧木桌,一笔一画抄着《史记》,嘴里还念念有词,活像个小夫子。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淑妃,当年娘娘也是这般,坐在蔷薇花架下,捧着书卷,一坐就是一整天。

      “殿下真像娘娘。”她轻声感叹。

      虞知泪的笔尖顿住,抬起头:“哪里像?”

      “哪里都像。”柳姐姐笑了,眼泪还挂在脸颊上,“长相像,性子像,就连读书时专注的样子,都一模一样。娘娘要是知道殿下这么用功,在天上一定很开心。”

      虞知泪低下头,看着纸上刚写好的“羽”字。最后一笔收得有些歪,像一只没长齐翅膀的小鸟,怎么看都不顺眼。他用笔尖轻轻在字上一点,墨汁瞬间晕开,把整个字都毁了。

      他没有重写,只是在墨点旁边,轻轻写了一个小小的“泪”字。

      “柳姐姐,”他声音很轻,“母妃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柳姐姐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院中的蝉鸣都显得格外清晰。

      “说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生怕惊扰了什么,“娘娘说……让殿下好好活着,千万别报仇,千万别恨人。她说恨一个人太苦太累了,她不想让殿下也受这份苦。”

      虞知泪握笔的小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娘娘还说……”柳姐姐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被蝉鸣盖过去,“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殿下,让你跟着她在冷宫里受苦。她说自己没用,护不住殿下……”

      她再也说不下去,捂着脸失声痛哭。

      虞知泪轻轻放下笔,走到她面前,伸出小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别哭了。”他语气安稳,“母妃不会想看到你哭的。”

      柳姐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孩子。八岁的虞知泪,瘦得像一根细竹,站在她面前,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没有眼泪,没有愤怒,没有刻骨的仇恨,只是安安静静站着,小手搭在她的肩上,像一棵看着柔弱、根却扎得极深的小树。

      “殿下,您难道不恨吗?”她忍不住问。

      虞知泪认真想了想,轻轻摇头。

      “恨有什么用呢?”他语气平淡,“恨换不回母妃,也不能让日子好过一点。恨到最后,只会把自己变成和那些坏人一样的人。”

      他顿了顿,又轻声说:“母妃说了,别报仇,别恨人,我听母妃的话。”

      柳姐姐看着他,哭得更凶了,这一次不是悲伤,是彻骨的心疼。

      一个八岁的孩子,要熬过多少冷眼,吃过多少苦楚,才能活得这般通透,这般隐忍。

      她离开的时候,在冷宫门口站了很久,一步三回头地望着这座破败的小院。

      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暖金,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大手,轻轻护着院中的一切。虞知泪站在树下,小小的身影朝着她挥手。

      “柳姐姐,下次来带点肉馅好不好?我想自己学着包包子。”

      “好。”她笑着应下,转身快步离开,直到走出很远,才敢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那天夜里,虞知泪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安睡。他守在桌前,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翻来覆去读《史记·项羽本纪》。

      “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他轻声念完,摇了摇头,“项羽学什么都半途而废,怎么最后还能成西楚霸王呢?”

      “他有个好叔父。”阮春谂靠在门框上,声音低沉,“是项梁一手教他长大的。”

      “那我也要找个好叔父。”虞知泪眼睛一亮,抬头看向阮春谂,“阮侍卫,你教我练剑好不好?”

      阮春谂扫了他一眼:“你太瘦,骨血都没长开,拿不动剑。”

      “那我先练到能拿动剑再学。”虞知泪一点都不气馁,语气带着执拗,“你先教我基本功,比如蹲马步之类的。”

      阮春谂没答应,也没拒绝。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虞知泪翻开的书页。

      项羽的故事,他年少时也读过,那时候只觉得项羽是盖世英雄,力能扛鼎,气吞山河,威风凛凛。

      可等自己经历了家破人亡,见识了世间凉薄,再回头看,只觉得项羽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刚愎自用,空有武力,最后只落得乌江自刎的下场。

      “项羽不是什么好榜样。”他开口说。

      “为什么?”虞知泪不解。

      “他打仗是一把好手,却不懂治理天下。就算打下江山,也守不住。”

      虞知泪歪着头想了想:“那谁才算好榜样?”

      阮春谂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刘邦。”

      “刘邦出身低微,本事比不上项羽,可他会用人。”他慢慢解释,“萧何帮他守后方,张良为他出计谋,韩信替他打天下,一群人齐心合力,才能坐稳江山。一个人再厉害,也抵不过一群人。”

      虞知泪点了点头,把书页翻到《高祖本纪》,一字一句认真读起来。读了没一会儿,他忽然笑出声。

      “刘邦其实也是个无赖。”他小声说,“项羽要煮了他的父亲,他居然说要分一杯羹,太过分了。”

      “成大事的人,不会被小节困住。”阮春谂说。

      “可这样也太不孝了。”虞知泪皱起小眉头。

      “他要是被孝道绑住手脚,当场就会被项羽杀掉。他死了,他父亲一样活不成;他活着,他父亲反而还有一线生机。”阮春谂语气平静,“有些时候,看上去最无情的选择,反而是最能保全人的选择。”

      虞知泪抱着膝盖,想了很久很久,他轻轻合上书本,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皮。

      这本书是阮春谂想方设法从宫外寻来的,纸张老旧,边角卷曲,可字迹清晰,内容完整,对他来说,这是比金银珠宝更珍贵的宝贝。

      “阮侍卫,你说我以后,该学书里的哪一个人?”

      “学你自己。”

      “学我自己?”虞知泪愣了一下,“我自己有什么好学的?”

      “学你自己心里的想法。”阮春谂看着他,“书里的人都是过去的人,他们的法子,只能解决过去的问题。你要面对的事情不一样,得自己想办法。”

      虞知泪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遍,觉得有道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明白。

      “可我还小,什么都不懂。”

      “不懂就去学,学完就去想,想通了就去做,做错了就改正,改好了再接着做。”阮春谂的话简短,却字字有力。

      虞知泪抬头看向他,忽然笑了:“阮侍卫,你今天话好多呀。”

      阮春谂嘴角微微动了动,没再接话。

      虞知泪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到门口看天上的月亮。

      夏夜的月亮又大又圆,清辉洒遍小院,老槐树的叶子上像覆了一层碎银,风一吹,沙沙作响,像在哼一首温柔的歌。

      “阮侍卫,你说月亮上真的有人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

      “上去过的人,从来没回来过。”

      虞知泪一下子被逗得哈哈大笑,前仰后合,差点从门槛上摔下去。

      “你笑什么?”阮春谂有些不解。

      “笑你呀。”虞知泪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平时不爱说话,一开口就能把人逗笑。”

      阮春谂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嘴角也轻轻往上提了提。幅度很小,算不上真正的笑,可已经是他这些年少有的温柔模样。

      “阮侍卫,”虞知泪笑够了,靠在门框上,仰头望着明月,“你说我以后,能不能成为像刘邦那样的人?”

      “你想当皇帝?”阮春谂问。

      虞知泪认真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想当皇帝。”他语气格外诚恳,“当皇帝太累了,要管数不清的事情,还要被人记恨。我只是想让天下人都能吃饱饭,有暖和的衣裳穿,有安稳的地方住。如果只有当皇帝才能做到这些,那我就当;如果不用当皇帝也能做到,我就不当。”

      阮春谂静静看着他,月光洒在这孩子脸上,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眼睛亮得像星辰。

      他说不想当皇帝的时候,阮春谂一点都不怀疑,这孩子对皇位没有半分贪欲,对权势没有半分野心,他心里装着的,全是那些在底层受苦挨饿的人。

      “那就先别想这些。”阮春谂轻声说,“先把书读好,把身子养壮,其他的,以后慢慢说。”

      虞知泪点了点头,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困啦。”

      “回屋睡吧。”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虞知泪摇摇晃晃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声叮嘱:“阮侍卫,你也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给我煮粥呢。”

      “好。”

      “晚安。”

      “晚安。”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阮春谂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刀,仰头望着明月。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静静贴在地上,沉默而安稳。

      他想起虞知泪那句“我不想当皇帝”。

      一个被扔在冷宫的皇子,说自己不想争皇位,说出去恐怕没人会信,可他信。

      这孩子心里装着的东西,比那把龙椅重太多了,龙椅不过是一把椅子,而他心里装着的,是天下苍生的性命。

      阮春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人,做过暗处的勾当,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在冷宫里耗着,耗到白发苍苍,耗到无声无息死去,像一颗被人彻底遗忘的棋子。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不是因为虞知泪可能会登上帝位,而是因为这孩子说,他想让天下人都吃饱饭。

      这个心愿太大了,大到整个大雍王朝都装不下,可正因为它大,才值得拼尽全力去做。

      他闭上眼睛,靠在门框上。夜风拂过,带着槐花淡淡的甜香,像极了小时候吃过的糖葫芦,甜得让人心里发软。

      “一百年。”他低声呢喃,嘴角不自觉往上扬。

      月亮慢慢向西沉去,冷宫在月色里安睡。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着温柔的梦话,远处传来更鼓之声,已是三更。

      阮春谂站起身,走进西厢房,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隔壁传来虞知泪均匀的呼吸声,轻浅、安稳,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和这个孩子紧紧连在了一起。

      他睡得格外安心。

      永安十九年的夏天,过得格外快。

      虞知泪除了每日读书写字,又多了一件必做的事蹲马步。

      阮春谂没有正式教他武功,只是让他早晚各蹲半个时辰,说这是打根基。

      虞知泪身子太瘦,腿细得像芦柴棒,蹲不了一会儿就浑身发抖,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可他咬着牙,一声都不吭。

      “够了,起来吧。”阮春谂开口。

      “我再蹲一会儿。”虞知泪小脸憋得通红,腿抖得像筛糠,却依旧硬撑着,“我还能坚持。”

      “再蹲下去,腿就要伤了。”

      虞知泪心里不服气,可还是乖乖站直,双腿软得像面条,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阮侍卫,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剑?”

      “先把马步蹲稳。”

      “那要蹲到什么时候呀?”

      “蹲到你的腿不再发抖为止。”

      虞知泪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腿,轻轻叹了口气:“那肯定要很久很久。”

      “久也要蹲。”阮春谂语气坚定,“根基扎不牢,什么本事都学不会。就像你写字,先练笔画,再练结构,最后才能写出好字。武功也是一样,先练腿力,再学招式,最后才能握剑。”

      虞知泪点了点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又稳稳蹲了下去。

      “今天就到这里。”阮春谂拦了一下。

      “我再蹲一会儿就好。”虞知泪咬着牙,小腿又开始发抖,可他硬是咬着牙不站起来。

      阮春谂没再劝,转身走进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一碗粗茶。

      茶叶是最次的碎末,泡出来的汤色暗红,入口苦涩,却最是解渴消暑。他把茶碗放在虞知泪面前,静静等着。

      虞知泪又硬撑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端起茶碗就往嘴里送。

      茶水很烫,他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轻轻吹气,凉透了才慢慢咽下。

      “好苦。”他皱起小眉头。

      “苦点好,解暑。”阮春谂说。

      虞知泪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而是慢慢品着苦涩的味道。

      “阮侍卫,你说为什么苦的东西能解暑呀?”

      “不清楚,是老一辈传下来的道理。”

      “那老一辈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大概是一次次试出来的吧。”

      虞知泪眼睛一亮:“对,是试出来的!什么事都要亲自试一试,试了才知道行不行。”

      他放下茶碗,仰头看向天空。夏日的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飘着,软得像街头卖的棉花糖。

      “阮侍卫,我以后要试很多很多事情。”他语气坚定,“对了就坚持,错了就改正,总有一天,我能试出让天下人都不饿肚子的办法。”

      阮春谂坐在他身边,两个人肩并肩,望着天上流动的云影。

      “会的。”他轻声说。

      虞知泪转过头看向他,露出一个干净的笑。笑容淡淡的,却格外真切,像夏日傍晚的风,暖融融的,带着槐花的甜香。

      “阮侍卫,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喜欢你吗?”

      阮春谂的手指,悄悄握紧了刀柄。

      “因为你从来不会笑我。”虞知泪没等他回答,就自顾自说下去,“我说想让天下人吃饱饭,别人都觉得我是说傻话,只有你不笑我;我蹲马步腿抖得站不住,你也不笑我。所有人都把我当成冷宫的痴儿,只有你,把我的话当真。”

      阮春谂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开口:“因为你说的,本就不是傻话。”

      “真的吗?”虞知泪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虞知泪笑得格外开心,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伸了个懒腰。

      “我要去练字了!”他语气轻快,“今天写李斯的《谏逐客书》,我觉得写得特别好。”

      他快步走到桌前,铺开宣纸,慢慢研墨,提笔就写。

      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像夏日急雨打在荷叶上,清脆、密集,一刻不停。

      阮春谂坐在老槐树下,静静看着他写字,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般洒在他身上,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握笔的手稳而有力,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做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夏日的温热,混着不知名的花香。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为他轻轻鼓掌。

      阮春谂闭上眼睛,听着周遭的一切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风吹树叶的轻响,远处断断续续的蝉鸣,还有身边孩子平稳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首朴素的曲子。

      没有宫里丝竹管弦的华丽,却真实得像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他忽然觉得,这座冷宫好像再也没有从前那般阴冷。

      不是因为夏日天热,是从心底里慢慢暖起来的,像有一簇小火苗在胸口烧着,不大,却始终不灭。

      他睁开眼,望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阮春谂忽然想起一句不知在哪里读过的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看着桌前那个认真写字的孩子,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八个字,说的就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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