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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嘱托 拖拉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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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机响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晚上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仓棚门口就围满了人。
闻星念蹲在柴油机旁边,还在做最后的调试。姚军蹲在他对面,递扳手、递螺丝刀,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念哥,外头好多人。”姚军小声说。
“所以才要再仔细检查一遍,万一跑不起来多丢人啊。”闻星念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着,眼睛里带着光。
赵朗从地里赶回来的时候,裤腿卷到膝盖,手上还沾着泥。他穿过人群,走到仓棚门口,看见闻星念蹲在那儿,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他没进去,就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
闻星念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站起来,腰酸得他咧了一下嘴。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转头看见赵朗站在门口,骄傲地冲他扬起下巴,那表情像只等着被夸奖的猫。
赵朗看着他。脸上还沾着油污,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机油印子,却挡不住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劲儿。赵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闻星念笑了一下,伸手握住启动手柄,深吸一口气,猛地摇起来。
“嗡——”
机器转动起来,声音比昨天还要平稳,还要响亮,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仓棚外面的人群骚动起来。
“响了响了!”
“真响了!我听着这动静就不一样!”
“小闻真把这家伙弄活了!”
闻星念调整了一下油门,转速上升,声音更顺了。柴油机的排气管冒出一股淡淡的青烟,在晨光里散开,像一笔淡墨泼在宣纸上。
王支书一大早就来了,一直站在仓棚门口看着。他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嘴唇微微抿着,但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好小子。”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就知道没看错你。”
闻星念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王支书咧嘴一笑:“支书,找个会开的人试试吧。”
王支书转头喊了一声:“柱儿!刘柱呢?”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是村里唯一会开拖拉机的刘柱。他围着柴油机转了两圈,蹲下去看了看,又站起来摸了摸排气管,脸上还带着不信的表情。
“真弄好了?”
“你试试。”闻星念让开位置,往后退了两步,站到赵朗旁边。
刘柱坐上去,握住方向盘,启动了拖拉机。车身震了一下,缓缓开出仓棚,开到了村道上。
人群跟着移动,像一条长龙。
闻星念和姚军跟在拖拉机后面跑,姚军跑得最快,一边跑一边喊:“柱哥,开快点!再快点!”
刘柱真的加了油门,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冲,扬起一路尘土。尘土在阳光里飞舞,金光闪闪的,落在路边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王支书站在仓棚门口,看着拖拉机的背影,很久没说话。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抬手理。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你看,这小子啊,是个能人。”
李会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边上,摩挲着手腕上的表。他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还真是有点本事。”
拖拉机在村道上跑了一个来回,停在场院中央。
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端着饭碗的、抱着孩子的、扛着锄头的,全都来了。有人是从隔壁村赶来的,骑着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刚买的菜。
刘柱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车头,满脸不可思议:“这车开着比新的还顺手,动力足,转向也灵活。小闻,你这是怎么弄的?”
“做了点保养,调整了一下供油提前角。”
“啥角?”刘柱没听懂。
“就是让柴油烧得更充分,劲儿更大。”闻星念说着伸手拍了拍发动机盖。
王婶端着饭碗挤到最前面,嘴里还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我就说小闻行吧!你们当初还不信!人家是读过书的,懂技术!”
旁边有人接话:“可不是嘛,这拖拉机在公社后院趴了这么久了,多少师傅来看过都摇头。小闻一来,就给弄活了。”
“人家那是真本事,不是吹的。”
闻星念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往赵朗身边凑了凑,低着头擦手上的油污。耳朵尖红红的,被晨光照着,像透明的。
赵朗站在他旁边,垂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周业建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
他本来是想来看笑话的。自从那次拖拉机没修好让他撞见,他心里就偷着乐,觉得闻星念就是个花架子,这下该丢人了。没想到现在还真让他修好了。
有人眼尖,看见了他,故意大声说:“哎,周业建,你不是说这拖拉机修不好吗?你看看,这不是好好的?”
王婶端着碗转过身,看见周业建,嗓门更大了:“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人家小闻有本事,他就在背后嚼舌根。现在好了,脸疼不疼?”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全都揶揄地看着周业建。
周业建咬紧后槽牙,一句话说不出来,脸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最后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跤。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瞪了闻星念一眼。但闻星念正侧着头跟赵朗说话,赵朗微微低头听,两个人的脑袋凑得很近,压根没看他。
周业建咬着牙走了。他走了一会,人群也渐渐散了,场院上只剩下几个人。
闻星念蹲在拖拉机旁边,想看看跑了一圈之后的状态。他把机油尺拔出来看了看,又趴下去检查底盘。姚军蹲在边上有样学样,脑袋都快钻到车底下了。
赵朗靠在仓棚的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他们。
徐志松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人群边缘,斜靠着院墙。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晨风里微微飘着。
他看了一会儿,穿过场院,走到闻星念身边。
“闻星念。”他叫了一声。
闻星念抬头,看见是他,点了一下头:“徐知青。”
“恭喜啊。”徐志松笑了一下,伸出手,“这拖拉机真让你弄活了。”
“我这有油。”闻星念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多大点事。”徐志松说着主动握了上去。
他握住闻星念的手,没马上松开。跟第一次见面一样,他的指腹在闻星念掌心轻轻划过,不轻不重的,像某种试探。
闻星念眉头皱起来,用力把手抽回来。动作有点大,蹭到了旁边的工具箱,扳手“哐当”掉在地上。
徐志松也不在意,冲他挑了挑眉,还是那副轻佻的样子,笑着说:“改天我请你吃个饭,庆祝一下。我请个假,咱去镇上。”
“不用了,这几天忙,没时间。”闻星念冷着脸拒绝。他现在大概明白为什么姚军要说这个人奇怪了——不是奇怪,是没分寸。
“总得吃饭吧?”徐志松往前凑了一步,“就一顿饭,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闻星念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更淡了:“真不用。谢谢。”
周围还有几个大娘没走,伸着脖子看,脸上带着八卦的神情,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闻星念有些不自在,正想再说什么,一个身影忽然走到他旁边。
赵朗把水壶递到闻星念面前。
他站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闻星念的肩膀。闻星念接过水壶,冲赵朗无奈地笑了一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徐志松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看着赵朗,赵朗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像一根绷紧的弦。
过了几秒,徐志松先败下阵来。他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说:“那好吧,改天再说。再见。”
他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晨光里晃了晃,消失在院墙拐角。
闻星念看着他的背影,眉头还皱着。
赵朗还站在他旁边没动,只是凉凉的开口:“他经常找你?”
闻星念转头看他:“没啊,没说过几次话。”
“他作风不好,你离他远点。”
闻星念歪着头看他:“哪里不好啊?我看他挺文气的啊。”
赵朗绷着嘴角,别过脸去:“听人说过,反正你离他远点。”
“他作风不好,你离他远点。”
闻星念眼珠子转了一圈,忽然凑近了一点,想跟他蛐蛐两句:“他是不是…”
赵朗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耳朵唰的红了
“嗯?你退什么啊。”
“我下地去了。”
说完他就匆匆转身走了,就是步伐慌乱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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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两人在家里刚吃完晚饭,准备收拾收拾去洗个澡。
苗苗就来了,扎着两个小辫子,跑得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喊:“念念哥哥,我爸叫你!”
“现在啊?好吧。”
他甩了甩手,跟着苗苗一起往她家去。
王支书家的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凳子,墙上贴着年画,是连年有余,胖娃娃抱着大鲤鱼。
王支书坐在桌边抽烟。煤油灯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坐。”王支书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闻星念坐下来。凳子有点矮,他坐着膝盖快顶到桌底了,但他没动,老老实实坐着。
王支书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鞋底上摁灭,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之前答应过你,拖拉机修好了给你开介绍信。我说话算话。上面电话我也打过了,帮你报了名。”
闻星念心里一松,立马咧着嘴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王支书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他面前。闻星念打开一看,是去广州的介绍信,上面盖着公社的红章,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谢谢王支书。”他双手接过来,指腹在红章上轻轻摸了一下。
“先别谢。”王支书摆了一下手,脸色变得认真起来,“村里不会给你拿钱。这个我得跟你说清楚。”
闻星念点头:“这个我想过的,我明白。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王支书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心疼,还有一点愧疚。
“公社的钱,都是大家的。”王支书声音沉沉的,“年底要分红,每一分钱都得算清楚。公社要是拿钱给你去广州,就算我同意,社员大会也通不过。到时候投票,你一个外乡人,谁给你投?”
闻星念点头,表示理解。
“而且村里人也有顾虑。你去了广州,能不能成,谁都不知道。万一不成,这钱就打了水漂。公家的钱,不能这么用。”
“我明白。真的明白。”
王支书没再多说,而是起身进里屋拿出一个布包出来,放在了桌上。
布包不大,灰色的布面上已经磨得起球,边角都起了毛。王支书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但多的都是那些小毛票,叠得整整齐齐,按面额排好了。
“这是我的津贴攒下来的,你拿着当路费。”王支书把布包推过来,“五十多块,够你来回路费和几天吃住了。”
闻星念愣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个灰扑扑的布包,又看着王支书。王支书的手还按在布包上,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泥,指节上是厚重的老茧,这是干了半辈子农活的手。
“王支书...”
“拿着。”王支书把布包塞到他手里,动作很强硬,不容拒绝,“叔相信你。”
闻星念握着布包,指尖攥紧了。布包不大,但他觉得手里沉甸甸的,沉得他手指有点抖。
“你真能拿下订单,别忘了村子里的人。”王支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钉进闻星念心里。
“这厂子办起来,村里人都能有个活干,就不用再土里刨食了。叔知道你应该是见过世面的人,小闻,一个人有本事,不算本事;能把一村人都带起来,才是真本事。”
闻星念心里的酸涩瞬间的点燃了他的眼眶。
他低下头,使劲揉了两下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来。
此刻,他握着这个布包,看着王支书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五十多块钱,是一个农村干部攒了不知道多久的津贴。这不是钱,还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王支书。”闻星念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哽咽:“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王支书看着他欣慰的笑了笑,点了点头。
“不管结果怎么样,平安回来。”
“你还年轻,路还长。如果这次不成,也没事。回去吧,不早了。”
闻星念用力点了一下头。他把布包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用手按了按,确定不会掉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王支书还坐在煤油灯旁边,影子一直延伸到门槛边上。
他低着头,在卷另一根烟,手指粗糙但很稳,把烟丝一点点捻进纸里,卷紧了,用舌头舔了一下封口。
闻星念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王支书的时候。那时候他穿着赵朗的旧衣服,整个人感觉都乱糟糟的站在大队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他也不知道这个村干部会不会收留他。
了解的多了后才明白这个人,心里永远都是先想着村子,然后才是他自己。
闻星念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