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轰鸣   宿舍的 ...

  •   宿舍的灯熄了,闻星念躺在下铺,盯着头顶的床板。

      上铺传来赵朗翻身的动静。木板吱呀一声,像老鼠叫。

      隔壁床传来姚军的呼噜声——刚到厂里,累了一天,躺下就睡着了。那声音像有人在拉风箱,而且穿透力极强。

      闻星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裂缝像一张干涸的嘴,无声地张着。

      他盯着月光照进来的光斑,想的却是白天赵朗坐在车床前的样子。

      那双手搭上手柄的瞬间,稳得不像第一次碰机器,干活时专注的眼神,小麦色的脸上挂着汗珠,看着格外的帅。

      只是当时的他在旁边看着,心里满是惋惜。这人要是生在未来,不知道能发展得多好。就算只靠脸吃饭,也能做个大明星了。

      可这是1979年。

      翻来覆去的声音上铺传下来,挪动的声音像是怕惊着什么,奈何床架子着实有些年头。

      闻星念愣了一下,支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上铺没再有动静,但他知道赵朗肯定也没睡。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顺着梯子爬了两阶,凑近了看赵朗。

      月光从窗户那边过来,正好落在赵朗脸上。他侧躺着,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

      “小朗?”闻星念压低声音凑过去,说完还对着他的眼睛吹了一下。

      赵朗咻地睁开眼,月光落在他瞳孔里亮了一下。

      闻星念趴在围栏上,胳膊搭上去,整个人更凑近了一点。

      “那钱怎么回事?都给我了啊?”

      赵朗往后挪了挪,跟他的脸拉开了点距离。

      “我花的少。”他说。

      闻星念皱了皱眉,他不是很想听这个答案。

      “你攒了多久?”

      赵朗没回答。

      闻星念看着他闷葫芦的样子,忽然有一点点的生气,说了一句:“王支书说公社会出钱的,你这钱怎么能随便给别人啊。”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赵朗的声音很平:“那你给我。”

      “欸你这个人!”

      赵朗看着他,月光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在县城要花钱的地方多,你手里有点钱还是方便的。”

      闻星念趴在围栏上,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他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不想让赵朗看见自己的表情。

      “知道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他从梯子上下来,躺回下铺。被子凉了,他把自己裹紧,面朝墙壁。

      墙壁上的裂缝还在那里,月光已经爬过去了,照在另一块土坯上。

      次日清晨起了雾,闻星念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白茫茫一片,连对面的车间都看不清楚。九月初的早上已经开始有了一点凉意,空气里湿漉漉的,带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三人早早来到车间找顾师傅,他前面的车床上夹着一块毛坯,旁边摆着图纸——是那个轴套。

      “今天你俩先干这个。”顾师傅指了指车床,又看了看姚军,“你也过来看着。学不学得会另说,先把眼睛喂饱。”

      姚军赶紧凑过去,蹲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

      闻星念手还是不太稳,走刀走得歪歪扭扭。顾师傅站在旁边,偶尔伸手帮他调整。

      姚军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时不时低头记两笔。他写字不好,所以都是用画图加笔记的方式记录,纸上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步骤都画得很认真。

      闻星念轴套做完的时候,后背都汗湿了。他取下来用卡尺一量——尺寸偏了一大截!

      他泄气的往椅子上一摊,仰头看着边上的赵朗,眼神示意让他上。

      “你来。”顾师傅也扯着赵朗往前。

      赵朗坐下来手搭上手柄的架势都要比闻星念稳当,安装一气呵成。运作着铁屑卷起来,均匀地落在刀架上。

      姚军的嘴巴张开了,一直没合上,笔记都顾不上记了。

      很快赵朗就干完了,把轴套取下来。顾师傅用卡尺量了一下,顺手递给闻星念。

      满脸都是自豪的神情:“看看你表弟,这是人才啊。”

      他接过来——尺寸刚好卡在中值,表面虽然还有些糙,但比他做的好太多了。

      “厉害啊!”

      闻星念跳起来凑上去撞了一下赵朗的肩膀,激动地说:“你这也太行了吧!你小子该不会是什么小说男主吧!”

      听着闻星念又开始胡言乱语的夸他,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该我了该我了!”姚军忽然站起来,搓着手,“顾师傅,让我也试试呗?”

      顾师傅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干过?”

      “没干过。但我会木匠,手稳!”

      顾师傅哼了一声,让开了位置。

      姚军坐上去,手搭上手柄,动作比闻星念还生疏。第一刀下去,走偏了。他挠了挠头,重新来。第二刀,还是偏了。他不吭声,擦了把汗,再来。

      顾师傅站在后面,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笨是笨了点,但肯下功夫。”

      姚军嘿嘿笑,从车床上跳下来,满手油污往身上擦。

      看着他们几个乐呵,顾师傅从柜子里拿出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钢材,表面泛着暗沉的光泽。

      “来瞅瞅。按你那要求,翻遍了库房才找着一点剩的余料。”

      闻星念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拿起来细细看过,虽然不是特种钢,但是也是上好的钢材了。

      “你给那图,要求的精度太高,我这床子干不了。”

      顾师傅把钢材拿回来放进去:“隔壁厂有台好磨床,我老同学在那儿。也不让你们自己捣鼓了,这玩意就一块,做坏了就没了。明天我去他那儿干吧。”

      “好嘞~还得是我们顾大师傅!”闻星念一边说着一边殷勤的上去给顾师傅捏肩膀。

      他一把拍开闻星念,嘴上嫌弃脸上却满是笑意的说:“去去去,少拍马屁。”

      ---

      隔壁厂不远,走路十分钟,第二天几个人吃了早饭才出发。顾师傅的老同学姓马,五十出头,也是一手茧子。

      两个人见了面也不寒暄,顾师傅说了句“借你磨床用用”,马师傅“嗯”了一声,转身带路。

      磨床在车间最里头,用帆布罩着。马师傅掀开帆布,露出一台锃亮的机器。

      “这台精度够,全县就两台,一台在国营厂,一台就在这了。”

      顾师傅摸了摸工作台,转头对三个人说,“看好了,磨床和车床不一样。进刀量要更小,手感要更细。”

      他把东西准备好,启动磨床。砂轮转动的声音尖细刺耳。

      顾师傅的手搭在进刀手柄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里推。铁屑不是卷起来的,是粉末状的,细细地落下来。

      “进刀大了,工件烧了;进刀小了,干到明天也干不完。”没怎么说话的马师傅突然在边上讲解起来。

      闻星念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赵朗拿着本子,飞快地记。姚军蹲在最边上,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

      干了将近两个小时,零件终于磨完了。顾师傅取下来,用千分尺量了一遍,又量了一遍才递给闻星念。

      他赶忙接过来,指尖摸上去,滑得像玻璃。他用千分尺量了一下——尺寸刚好在公差范围内。

      “成了!小朗小军顾师傅!我们成了!!!顾师傅,谢谢您!”

      “谢啥?”顾师傅擦了一把汗,“你们学得快,我教着也省心。”

      他看了赵朗一眼:“尤其是你。你要是愿意干这行,我收你当徒弟。”

      赵朗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闻星念。闻星念冲他点点头,满脸鼓励的看着他。

      “谢谢顾师傅了。”赵朗说。

      姚军在旁边急了:“顾师傅顾师傅,我也能学吗?”

      顾师傅看了他一眼:“你先把你那个字练好了再说。”

      姚军挠挠头,嘿嘿笑,也不恼。

      就剩最后一块齿轮是最后一道坎。后面三个小伙子跟着顾师傅在车间闷头干了两天,齿轮终于铣完了。

      赵朗把它取下来,用卡尺和千分尺挨个量了一遍,递给顾师傅。

      顾师傅接过来看了看,点了头:“行,能用。”

      姚军从地上蹦起来,满手油污就往赵朗肩上拍:“朗哥牛逼!”

      赵朗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姚军嘿嘿笑着,缩回手。

      ---

      零件全部加工完毕的那天早上,三个人一起去车间跟顾师傅道别。

      顾师傅正蹲在车床前擦导轨,头都没抬。
      姚军站在最前面,喊了一声:“顾师傅,我们走啦!”

      顾师傅没理他。

      姚军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低了些:“顾师傅,谢谢您。”

      顾师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姚军一眼,然后从兜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扔过来。

      姚军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一看,是一把小刮刀,柄上缠着旧布条,刃口磨得发亮。

      “拿着用。”顾师傅说。

      姚军攥着那把刮刀,使劲点了两下头,眼眶红红的。

      闻星念拍拍他,也走上前。他站在顾师傅面前,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顾师傅,这几天麻烦您了。”

      顾师傅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少来这套。回去先把那台拖拉机弄响了再说。”

      闻星念笑了一下:“我弄响了之后呢?”

      “弄响了之后——”顾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想来学就再来。我这儿不缺你们三双筷子。”

      赵朗忽然把手伸出去。顾师傅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握了上去。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都带着茧子,粗糙、厚实。

      “好好干,你是个能干的孩子,有大好的前途。”顾师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赵朗绷直了嘴角,重重点头:“嗯。”

      顾师傅松开手,转过身去继续擦车床,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耽误我干活。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搭班车回镇上的时候,回去的人不多,车上还算空。闻星念坐在靠窗的位置。赵朗坐在他旁边,靠着椅背,闭着眼。姚军坐在闻星念前面一个位置,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发车没一会闻星念就睡着了。车一颠,他的脑袋晃了一下,歪到了赵朗肩上。赵朗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赵朗把肩膀往下压了压,让他靠得更稳当些。

      “念哥念哥,那是什么?”姚军趴在车窗上喊。

      “念哥?”姚军转过头,看见闻星念靠在赵朗肩上,睡得正沉。

      他嘿嘿笑了一声,把声音压低了,扒着座椅缝隙小声说:“朗哥,你们兄弟关系真好啊。我姐嫁出去以后我自己老孤单了。”

      “没看出来。”

      “我就是心大,但是我姐嫁出去后我就老想她了。看你俩现在感情好的,念哥这次回去真把拖拉机搞响了,我看村子里本来那就相中他的婶子们都要给他介绍人家了。”

      说着他还冲赵朗扬了扬下巴,幸灾乐祸的说道:“到时候念哥找个嫂子回来,你就又得孤家寡人了。”

      赵朗没接话,偏过头去看窗外。

      他见赵朗突然的冷脸,立马缩着脖子转了回去,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赵朗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小道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闻星念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地拂在他颈侧,痒痒的。

      车到镇上时,已经是下午。三个人下了车,聊着天往村子走,这次心理满是激动,三人插科打诨一路倒也不觉得很累了。

      到家的时候,闻星念还是累瘫了,啥也不想干,赵朗揪着他起来把晚饭吃了。

      真是有精力啊,还能做饭。两人凑合着吃了几口饭就一起去河里洗了个战斗澡回来睡觉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朗好几天没下地,怕队里有人穿小鞋,所以早早就提着锄头出了门。闻星念则是自己拿着东西去了仓棚。

      姚军比他来得还早,地上铺了一块破布,工具一样一样摆好——扳手、螺丝刀、钳子,整整齐齐。

      “行啊姚军。”闻星念看了一眼。

      姚军嘿嘿笑:“跟念哥学的。”

      两个人蹲在柴油机旁边,闻星念拆装,姚军递工具。姚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敢说,怕打扰他。

      装完之后天色已经快暗就。昏黄的灯光下,闻星念没有着急接电瓶。

      他双手合十,默默的祈祷:老师啊老师,你的英明就在此时了,保佑我吧。

      闻星念深吸一口气,把电瓶接上。
      “嗡——”

      柴油机转动起来。

      是平稳有力的轰鸣。声音在仓棚的四壁之间来回撞,仓棚腐朽的木柱都跟着颤了一下。

      闻星念调整了一下油门,转速上升,声音更顺了。

      两个人蹲在柴油机旁边,听着它转。

      姚军在后面,嘴巴张得老大。

      过了好一会儿,闻星念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成了。”

      姚军在旁边愣了好半天,忽然“嗷”了一声,原地蹦了起来:“念哥!成了!真成了!”

      闻星念蹲在那儿,听着发动机平稳的轰鸣,忽然觉得这段时间所有的累都值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