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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雷霆落 官场大地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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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又一年过去了。
永兴镇的春天来得慢,柳树发了芽,桃花开了又谢,河里的冰化了,水涨起来,哗哗地流。
陈渡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来来去去,看了一会儿,弯下腰,继续扛货。
这一年,他四十了。
四十岁的人,在码头上不算老,可也不算年轻。那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扛起麻袋来虎虎生风,他比不过。可他也不比,就按自己的节奏,一袋一袋地扛,扛完了,蹲在阴凉地里喝口水,跟老孙头唠两句。
老孙头更老了,头发全白了,牙也掉得差不多了,说话漏风。可他还是天天来,叼着那根旱烟袋,蹲在阴凉地里,眯着眼看大家干活。谁要是偷懒,他就喊一嗓子,漏着风,可那嗓门还挺亮。
二狗娶了媳妇。
媳妇是镇子西头老李家的闺女,叫翠儿,长得不算好看,可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抓,把二□□得服服帖帖。二狗每次说起她,都挠着头嘿嘿笑,说:“陈大哥,你不知道,她做的饭可好吃了。”
陈渡说:“那你有口福了。”
二狗说:“那是。”
春妮又长高了一截,快赶上云娘了。她还是天天来客栈,帮着云娘干活,陪云娘说话。孙德发的杂货摊生意越来越好,在镇子东头租了间大点的铺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云娘的身子,还是那样。
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地干活,坏的时候得躺着。陈渡带她去看过几次大夫,大夫说,这病就这样,养着吧,能养多久是多久。
陈渡听懂了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说,云娘也没说。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只是不说。
二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家,看见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不是黑漆马车,是辆普通的青布马车,拉车的是一匹瘦马,毛色灰扑扑的。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黑脸膛,浓眉,眼睛不大,却亮得吓人。
是柳师父。
陈渡愣住了。
柳师父看见他,站起来,一揖到地。
陈渡赶紧扶他。
柳师父直起腰,看着他,眼眶红了。
“陈大侠,”他说,“我来看看你。”
陈渡说:“您怎么来了?”
柳师父说:“路过,顺便来看看。”
陈渡让他坐下,给他倒了碗水。
柳师父端着碗,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轻尘的坟,我迁好了。”
陈渡心里一动。
柳师父说:“葬在他娘旁边了。他娘要是知道,该高兴了。”
陈渡说:“那就好。”
柳师父说:“我给他立了块碑,上头刻着‘义士柳轻尘之墓’。他这辈子,对得起这两个字。”
陈渡点点头。
柳师父看着他,忽然问:“陈大侠,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陈渡说:“还行。”
柳师父说:“还扛货?”
陈渡说:“是。”
柳师父说:“没想过干点别的?”
陈渡说:“想过。可干不了。”
柳师父说:“为什么?”
陈渡说:“放不下。”
柳师父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大侠,我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陈渡说:“您说。”
柳师父说:“我老了,干不动了。那几个徒弟,也都各自散了。我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几年。想来想去,觉得你这儿挺好。”
陈渡愣住了。
柳师父说:“你要是不嫌弃,我就留下来,帮你看个门,扫个院子,劈个柴。不要工钱,有口饭吃就行。”
陈渡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师父说:“你要是不方便,我就走。”
陈渡说:“不是不方便。是……”
他说不下去了。
柳师父说:“是什么?”
陈渡说:“是怕委屈了您。”
柳师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亮堂。
“陈大侠,”他说,“我这一辈子,什么委屈没受过?你这儿,有饭吃,有屋住,有人说话,就是好地方。”
陈渡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
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您留下。”
三
柳师父就这么住下来了。
陈渡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让他住。他不肯,说随便找个地方就行。陈渡说,您是客人,得住好点。他拗不过,只好住了。
第二天一早,陈渡起来,发现院子里已经扫得干干净净,水缸挑得满满的,柴火劈好码齐。柳师父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他那把剑。
那剑,陈渡见过。上次柳师父来的时候,腰里就挂着它。剑身修长,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看着有些年头了。
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柳师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擦剑。
“这剑,”他说,“跟了我三十年了。”
陈渡说:“好剑。”
柳师父说:“是好剑。可它杀过人。”
陈渡没说话。
柳师父说:“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了不起,见不得不平事,动不动就拔剑。后来年纪大了,才知道,剑这东西,能不用,最好别用。”
陈渡说:“那您现在还带着它?”
柳师父说:“带着。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记着。”
陈渡说:“记着什么?”
柳师父说:“记着自己年轻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渡看着他,忽然想起柳轻尘。
那年轻人,也有一把剑,也有一腔热血,也见不得不平事。
他死了。
可他师父还活着,还带着剑,还记着他。
陈渡站起来,拍了拍柳师父的肩膀。
“柳师父,”他说,“您坐着,我去码头了。”
柳师父点点头。
陈渡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柳师父还坐在那儿,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着那把剑。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把剑上,剑身闪着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四
那天晚上,陈渡把柳师父留下来吃饭。
云娘做了几个菜,二狗和翠儿也来了,春妮和她爹也来了。一屋子人,围着一张桌子,热热闹闹的。
柳师父坐在那儿,看着这些人,眼眶有点红。
他端起酒杯,敬陈渡。
“陈大侠,”他说,“谢谢你。”
陈渡说:“谢什么?”
柳师父说:“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陈渡愣住了。
柳师父说:“我这辈子,收过十几个徒弟,教过上百号人。可到头来,还是一个人。现在好了,有你们。”
他说着,一饮而尽。
陈渡看着他,心里一酸。
他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春妮跑过来,趴在柳师父膝盖上,仰着头看他。
“柳爷爷,”她说,“您以后就在这儿住吗?”
柳师父低下头,看着她。
那张小脸,又黑又亮的眼睛,跟他徒弟当年一模一样。
他心里一颤。
“对,”他说,“就在这儿住。”
春妮咧嘴笑了。
“那您教我练剑好不好?”
柳师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教你。”
春妮高兴得跳起来,跑回去跟孙德发说:“爹!柳爷爷要教我练剑!”
孙德发笑着说:“那你好好学。”
一屋子人都笑了。
陈渡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他转过头,看着云娘。
云娘也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光里,还是那么柔和。
五
日子就这么过着。
柳师父住下来之后,客栈里热闹了许多。
他每天早上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水缸挑得满满的,把柴火劈好码齐。干完这些,就坐在台阶上,擦他那把剑。
春妮每天下午来,缠着他教剑。他教得认真,从最基础的站桩开始,一招一式,慢慢教。春妮学得也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招一式,慢慢练。
陈渡有时候收工早,就坐在旁边看。
看着看着,他就想起柳轻尘。
那年轻人,当年也是这么学的吧?
站桩,出剑,收剑,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他死了。
可他师父还活着,还教着另一个孩子,用同样的方式。
陈渡忽然觉得,这也许就是传承。
不是传剑法,是传那股劲儿。
那股见不得不平事的劲儿,那股愿意为别人出头的劲儿。
他看着春妮,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丫头,以后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不管她什么样,都会是个好人。
因为有人在教她。
六
这天傍晚,陈渡收工回家,看见客栈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黑漆马车,拉车的是匹高头大马,毛色油亮。
他心里一紧。
进了门,果然看见钱管事坐在柜台前头,笑眯眯地等着他。
“陈先生,回来了?”
陈渡点点头。
钱管事站起来,把核桃往袖子里一揣,说:“黄老板请您过去一趟,现在。”
陈渡问:“什么事?”
钱管事笑了笑:“好事。”
陈渡跟着他上了车。
七
马车在黄家门口停下。陈渡下了车,跟着钱管事往里走。
还是那三进的院子,还是那两扇黑漆大门。这回他被领进了正厅。
黄老板坐在太师椅上,脸色不太好看。旁边还坐着一个人,穿着官服,瘦长脸,留着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
是王师爷。
陈渡心里一紧。
黄老板看见他进来,站起来,挤出点笑:“陈兄,来了?坐,坐。”
陈渡坐下。
王师爷看着他,眯着眼,笑了。
那笑容,让陈渡心里发毛。
“陈先生,”他说,“好久不见。”
陈渡说:“王师爷找我有事?”
王师爷说:“有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陈渡面前。
陈渡低头一看,是一张告示。
上头写着:县衙招募差役若干名,要求身家清白,品行端正,能识字算账者优先。报名日期,即日起至月底。
陈渡抬起头,看着王师爷。
王师爷笑着说:“陈先生,县太爷说了,让你来报名。”
陈渡愣住了。
王师爷说:“你办的那事,县太爷一直记着。现在有这个机会,想提拔你一下。”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说:“王师爷,谢谢县太爷的好意。可我不想去。”
王师爷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陈渡说:“我在码头干得好好的。”
王师爷说:“码头扛货,能有什么出息?来县衙当差,好歹是公家的人,往后谁见了不得客气几分?”
陈渡说:“我不想让人客气。”
王师爷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陈先生,”他说,“你这是何必呢?”
陈渡说:“王师爷,我就是个扛货的,干不了别的。”
王师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他说,“人各有志。”
他把那张告示收起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陈先生,”他说,“你是个好人。”
说完,他走了。
屋里就剩陈渡和黄老板。
黄老板看着他,叹了口气。
“陈兄,”他说,“你这个人,让我说什么好?”
陈渡没说话。
黄老板说:“县太爷提拔你,你不去。张掌柜请你做账房,你不去。你到底想要什么?”
陈渡想了想,说:“没什么想要的。”
黄老板说:“那你图什么?”
陈渡说:“图个心里踏实。”
黄老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
“陈兄,”他说,“我羡慕你。”
陈渡愣住了。
黄老板说:“我这辈子,什么都想要。钱,权,面子,一样都不能少。可要到了,又觉得没意思。你不一样。你什么都不要,可你心里踏实。”
陈渡没说话。
黄老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陈兄,”他说,“那十五吊,不用还了。”
陈渡说:“不行。”
黄老板说:“为什么不行?”
陈渡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黄老板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兄,”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怪的人。”
陈渡没说话。
黄老板说:“可我喜欢你这个怪人。”
他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摆了摆手。
“行了,你走吧。”
陈渡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黄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兄,有空来坐坐,陪我喝两杯。”
陈渡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八
出了黄家,天已经黑了。
陈渡走在街上,腿又开始发酸。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
县太爷要提拔他,让他去当差。
他不去。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可他心里清楚,他不想去。
在码头上,他自在。
扛货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管用力气。歇着的时候,跟老孙头他们唠两句,听听那些家长里短。回家的时候,有云娘等着他,有春妮跑过来喊他陈伯伯,有二狗嘿嘿笑着跟他说话。
这就够了。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远远地,他又看见那盏灯。
亮着。
云娘站在灯下,披着那件旧棉袄。
他跑起来,跑到她面前。
云娘看着他,问:“黄老板找你什么事?”
陈渡把县太爷要提拔他的事说了。
云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不去?”
陈渡说:“不去。”
云娘说:“为什么?”
陈渡说:“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云娘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一起进了屋。
屋里,柳师父正坐在桌边喝茶,春妮趴在他膝盖上睡着了。二狗和翠儿已经回去了。
看见他们进来,柳师父抬起头。
“没事吧?”
陈渡说:“没事。”
柳师父点点头,没再问。
陈渡走过去,把春妮抱起来,送进她平时睡的那间屋。
出来的时候,柳师父也回自己屋了。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陈渡坐下来,云娘在他旁边坐下。
他看着那盏油灯,灯芯一跳一跳的,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云娘说:“当家的,你想什么呢?”
陈渡说:“想这些年的事。”
云娘说:“想明白了?”
陈渡说:“想明白了一点点。”
云娘说:“想明白什么了?”
陈渡说:“想明白,人这一辈子,不是要爬多高,是要待在对的地方。”
云娘看着他。
陈渡说:“码头,就是我对的地方。”
云娘笑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盏灯。
灯芯跳着,跳着,忽然灭了。
屋里一片黑暗。
可他们不觉得黑。
因为窗外有月亮。
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出两个模糊的影子,靠在一起。
九
第二天,陈渡照常去码头。
老孙头看见他,招了招手。
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孙头抽着旱烟,慢吞吞说:“听说县太爷要提拔你?”
陈渡说:“你怎么知道?”
老孙头说:“码头上都传遍了。说你要去县衙当差了。”
陈渡说:“我不去。”
老孙头愣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笑了。
“陈渡,”他说,“你真是个傻子。”
陈渡说:“我知道。”
老孙头说:“可我喜欢你这个傻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渡的肩膀。
“干活吧,”他说,“今儿个活儿多。”
陈渡点点头,往船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看着老孙头。
老孙头已经蹲回去了,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看着大家干活。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的白头发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十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春妮跑过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脸蛋红扑扑的。
“陈伯伯!陈伯伯!”
陈渡蹲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春妮说:“柳爷爷让我来叫您!他说有要紧事!”
陈渡心里一紧,跟着她往回跑。
跑回客栈,柳师父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剑,脸色凝重。
“陈大侠,”他说,“有人来了。”
陈渡说:“谁?”
柳师父说:“不知道。三个人,骑着马,在镇子东头打听你。”
陈渡愣住了。
柳师父说:“我让春妮去找你,就是告诉你一声,小心点。”
陈渡点点头。
他站在院子里,想了想,说:“我去看看。”
柳师父说:“我跟你去。”
陈渡说:“不用。”
柳师父说:“你那点功夫,早生锈了吧?”
陈渡愣了一下。
柳师父说:“我跟你去。”
陈渡看着他,点了点头。
十一
两个人出了客栈,往镇子东头走。
走到半路,迎面看见三个人骑着马过来。
那三个人都穿着劲装,腰里别着刀,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为首的一个,四十来岁,黑脸膛,络腮胡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渡。
“你就是陈渡?”
陈渡说:“是。”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跳下马,一揖到地。
陈渡愣住了。
那人直起腰,说:“陈大侠,我姓马,是周景龙以前的护院。”
陈渡心里一紧。
那人说:“周景龙死了,我们几个都散了。今天来,是想谢谢您。”
陈渡说:“谢我什么?”
那人说:“谢您替我们出了口气。”
陈渡没说话。
那人说:“周景龙那狗东西,我们跟着他干了几年,没少做坏事。可他死了,我们也高兴。因为他死了,我们就不用再给他当狗了。”
他身后那两个人也跳下马,一起抱拳。
“陈大侠,谢谢您!”
陈渡看着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师父站在旁边,手里按着剑柄,随时准备动手。
那人看见柳师父的架势,笑了笑。
“这位老哥,别紧张。我们是真心来谢的。谢完了就走,绝不打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双手捧着,递给陈渡。
“这是我们几个凑的一点心意,不多,算是一点谢意。”
陈渡没接。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陈大侠,您看不上,就算了。”
他把包袱收回去,翻身上马。
“陈大侠,”他说,“您保重。”
说完,他一夹马肚子,带着那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渡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上来。
柳师父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
“那几个人,”他说,“说的是真心话。”
陈渡说:“我知道。”
柳师父说:“你不收他们的东西,是对的。”
陈渡说:“为什么?”
柳师父说:“他们手上沾着血。收了他们的东西,那血就沾到你手上了。”
陈渡看着他,点了点头。
十二
回到客栈,云娘正在门口等着。
看见他们回来,她松了口气。
“没事吧?”
陈渡说:“没事。”
云娘说:“那几个人是谁?”
陈渡把刚才的事说了。
云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倒是有良心。”
陈渡说:“也许吧。”
云娘说:“你不收他们的东西,是对的。”
陈渡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跟柳师父说得一样。”
云娘说:“那说明我们想得对。”
陈渡点点头。
进了屋,春妮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陈伯伯!您没事吧?”
陈渡蹲下来,看着她。
“没事。”
春妮说:“那几个人是坏人吗?”
陈渡想了想,说:“以前是坏人,现在不一定。”
春妮歪着头,不太懂。
陈渡说:“坏人也能变好。只要他们想变。”
春妮想了想,忽然说:“就像我爹?”
陈渡愣了一下。
春妮说:“我爹以前也欠钱,让坏人抓了我。后来他改了,现在可好了。”
陈渡看着她,心里一暖。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对,”他说,“就像你爹。”
春妮咧嘴笑了。
十三
那天晚上,陈渡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月亮又圆又大,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月光底下,像一层薄薄的雾。
柳师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陈渡说:“想这些年的事。”
柳师父说:“想明白了?”
陈渡说:“想明白了一点点。”
柳师父说:“说说。”
陈渡想了想,说:“想明白,人这一辈子,不是要分清好人坏人,是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柳师父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对。”
他顿了顿,忽然说:“陈大侠,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留下来吗?”
陈渡说:“为什么?”
柳师父说:“因为你这儿,有烟火气。”
陈渡愣了一下。
柳师父说:“我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见过很多人,去过很多地方。可那些地方,那些人家,都不如你这儿。”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间小屋,看着窗纸上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
“你这儿,有人等着你,有人惦记着你,有人跟你一起吃饭,有人跟你一起说话。这就叫家。”
陈渡听着,心里暖暖的。
柳师父说:“我徒弟轻尘,要是还活着,一定也喜欢这儿。”
陈渡说:“他来过。”
柳师父说:“我知道。他跟我说过。”
陈渡看着他。
柳师父说:“他说,陈大侠是个好人,他的客栈是个好地方。”
陈渡心里一酸。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柳师父忽然说:“陈大侠,我有个事想求你。”
陈渡说:“您说。”
柳师父说:“以后我死了,就把我埋在轻尘旁边。”
陈渡愣住了。
柳师父说:“他一个人,太孤单了。我去陪他。”
陈渡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答应您。”
柳师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底下,显得格外慈祥。
十四
第二天,陈渡照常去码头。
老孙头看见他,招了招手。
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孙头抽着旱烟,慢吞吞说:“昨儿个那几个人,我听说了。”
陈渡说:“你怎么知道?”
老孙头说:“码头上都传遍了。说周景龙以前的护院,来谢你。”
陈渡说:“是。”
老孙头说:“你不收他们的东西,是对的。”
陈渡说:“你跟柳师父说得一样。”
老孙头说:“那说明我们想得对。”
陈渡笑了。
老孙头看着他,忽然说:“陈渡,你是个好人。”
陈渡说:“我知道。”
老孙头说:“可好人难当。”
陈渡说:“我知道。”
老孙头说:“知道还当?”
陈渡想了想,说:“不当,更难受。”
老孙头愣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笑了。
“行,”他说,“你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渡的肩膀。
“干活吧,”他说,“今儿个活儿多。”
陈渡点点头,往船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看着老孙头。
老孙头已经蹲回去了,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看着大家干活。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的白头发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十五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春妮跑过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脸蛋红扑扑的。
“陈伯伯!陈伯伯!”
陈渡蹲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春妮说:“云姨让我来叫您!她做了好多好吃的!”
陈渡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春妮说:“不是什么日子!云姨说,就想做好吃的!”
陈渡笑了。
他站起来,拉着春妮的手,往回走。
走到客栈门口,他看见那盏灯已经亮起来了。
云娘站在灯下,披着那件旧棉袄,笑着看他。
柳师父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把剑,一下一下地擦着。
二狗和翠儿也来了,站在院子里,冲他招手。
孙德发站在灶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炒菜。
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混着柴火的味道,混着院子里泥土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可他知道,这就是家的味道。
他走进去,跟他们站在一起。
春妮拉着他的手,二狗拍着他的肩膀,柳师父冲他点了点头,孙德发喊他“陈爷”,云娘笑着看他。
他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