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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剑归尘 云娘病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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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年秋天,云娘的病重了。
其实早就重了,只是她不说,陈渡也不问。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只是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可这回,瞒不住了。
那天早上,云娘起来做饭,做着做着,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上。陈渡听见动静跑过去,看见她躺在那儿,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他把云娘抱到床上,让春妮去请大夫。
大夫来了,把了脉,摇了摇头。
“陈先生,”他说,“准备后事吧。”
陈渡愣住了。
大夫说:“这病拖得太久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陈渡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大夫走了,他还站在那儿。
春妮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哭着喊:“陈伯伯!陈伯伯!”
他低下头,看着春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娘躺在床上,睁开眼,看着他。
“当家的,”她说,声音很轻,“过来。”
陈渡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云娘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骨头硌人。
“别难受,”她说,“人总有这一天。”
陈渡看着她,眼眶酸得厉害。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云娘说:“这辈子,跟你过了这些年,值了。”
陈渡的眼泪流下来了。
二
那之后的日子,陈渡没再去码头。
他天天守在云娘床边,给她喂药,给她擦身,给她说话。说的都是些没要紧的闲话——春妮今天又学了什么字,二狗和翠儿又吵架了,柳师父的剑擦得锃亮,老孙头又念叨他了。
云娘听着,有时候笑笑,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春妮天天来,帮着陈渡照顾云娘。她端水,喂药,给云娘梳头,做得仔仔细细。云娘看着她,眼里有泪光,可脸上带着笑。
“春妮,”她说,“你是个好孩子。”
春妮趴在她床边,说:“云姨,您要快点好起来。”
云娘说:“好。”
可她们都知道,好不起来了。
柳师父每天在院子里坐着,擦他那把剑。他不进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一下一下地擦。
二狗和翠儿也天天来,帮着做饭,帮着干活。二狗眼睛红红的,可他不哭,只是闷着头干活。
孙德发来了,站在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陈渡让他进来坐,他不肯,说“我在外头,有事叫我”。
一屋子人,围着一个病人,谁都不说话。
可那种安静,比说话还难受。
三
这天晚上,云娘忽然精神了些。
她睁开眼,看着陈渡,说:“当家的,我想坐起来。”
陈渡把她扶起来,靠在床头。
云娘看着窗外,月亮又圆又大,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今晚的月亮真好。”她说。
陈渡说:“好。”
云娘说:“我想看看春妮。”
陈渡把春妮叫进来。
春妮走过来,趴在床边。
云娘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春妮,”她说,“往后,你要好好听陈伯伯的话。”
春妮点点头,眼泪流下来了。
云娘说:“别哭。人都有这一天。”
春妮哭得更厉害了。
云娘看着陈渡,说:“当家的,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
陈渡把春妮送出去,关上门。
他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云娘看着他,看了很久。
“当家的,”她说,“我这辈子,没给你生个一儿半女,对不住你。”
陈渡说:“别这么说。”
云娘说:“我要走了,你往后怎么办?”
陈渡说:“不知道。”
云娘说:“春妮那丫头,你要好好待她。她是个好孩子。”
陈渡说:“我知道。”
云娘说:“二狗也是个好孩子,你要把他当亲兄弟。”
陈渡说:“我知道。”
云娘说:“柳师父年纪大了,你要给他养老送终。”
陈渡说:“我知道。”
云娘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底下,还是那么柔和。
“当家的,”她说,“你什么都答应我,可你答应我的事,你自己也要做到。”
陈渡说:“我答应你。”
云娘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比往常更凉。
“当家的,”她说,“我嫁给你那天,就知道你是好人。这些年,你一直都是好人。往后,你也要一直是好人。”
陈渡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点了点头。
云娘看着他,慢慢闭上了眼。
她的手,还握在他手里。
越来越凉。
越来越凉。
陈渡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月亮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层柔和的光。
她就那么躺着,好像睡着了。
可他知道,她不会再醒了。
四
陈渡在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柳师父推门进来,看见他坐在那儿,愣住了。
“陈大侠……”
陈渡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柳师父一辈子忘不了。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柳师父走过去,把手按在他肩膀上。
“节哀。”他说。
陈渡没说话。
春妮跑进来,看见云娘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愣住了。
她慢慢走过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云娘的脸。
凉的。
她缩回手,转过头,看着陈渡。
“陈伯伯,”她声音发抖,“云姨她……”
陈渡点了点头。
春妮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
陈渡抱着她,一动不动。
二狗和翠儿也来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孙德发站在院子里,搓着手,眼眶红红的。
一屋子人,都站在那儿。
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
陈渡把云娘葬在西边的乱葬岗上。
离柳轻尘的坟不远。
他亲手挖的坑,亲手把棺材放下去,亲手盖上土。
春妮跪在旁边,一直哭。
二狗站在后头,也哭了。
柳师父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孙德发和翠儿也在,站在最后头,抹着眼泪。
土盖完了,陈渡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坟前。
是一把梳子。
云娘用了十几年的梳子,木头都磨得光滑了,齿也缺了几根。
他蹲下来,把它埋在土里。
“云娘,”他说,“你慢慢梳。”
春妮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哭得更厉害了。
陈渡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
“别哭,”他说,“云姨不在了,还有我。”
春妮趴在他肩膀上,呜呜地哭。
陈渡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出去几步,他回过头,看着那堆新土。
风吹过来,坟上的浮土被吹起来,落在旁边的野草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六
回到客栈,陈渡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春妮坐在他旁边,不哭了,只是靠着他的胳膊。
二狗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
柳师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大侠,”他说,“想开点。”
陈渡没说话。
柳师父说:“人都有这一天。”
陈渡说:“我知道。”
柳师父说:“云娘走得安详,是好事。”
陈渡说:“我知道。”
柳师父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陈渡忽然站起来。
他走进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包袱。
那包袱里,是当年从当铺里赎回来的那把剑。
师父传下来的青钢剑。
他把它拿出来,看着它。
剑身还是那么亮,剑柄上的丝线已经旧了,可还结实。
他看了一会儿,把它包起来,揣进怀里。
柳师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动作,愣住了。
“陈大侠,你要干什么?”
陈渡说:“去当铺。”
柳师父说:“当剑?”
陈渡说:“是。”
柳师父说:“为什么?”
陈渡说:“云娘的后事,得花钱。”
柳师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渡往外走。
走到门口,春妮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陈伯伯,”她说,“您别去。”
陈渡蹲下来,看着她。
“春妮,”他说,“云姨不在了,可日子还得过。”
春妮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了。
陈渡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等我回来。”他说。
他站起来,往外走。
春妮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七
陈渡走进当铺,把剑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还是当年那个,头发白了,眼睛也花了,可那双掂量的眼神没变。
他把剑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陈渡。
“这剑,”他说,“是你上次当的那把?”
陈渡说:“是。”
掌柜的说:“你不是赎回去了吗?”
陈渡说:“现在再当。”
掌柜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陈先生,”他说,“你的事,我听说了。”
陈渡没说话。
掌柜的说:“这剑,我不收。”
陈渡愣住了。
掌柜的说:“这是你的命根子。当不得。”
陈渡说:“云娘的后事,得花钱。”
掌柜的说:“多少钱?”
陈渡说:“什么?”
掌柜的说:“云娘的后事,要多少钱?”
陈渡说:“三吊够了。”
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拿出三吊钱,放在他面前。
“拿去。”他说。
陈渡说:“这怎么行?”
掌柜的说:“怎么不行?你帮过那么多人,我帮你这回,怎么了?”
陈渡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掌柜的说:“剑你拿回去。钱算我借你的。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陈渡站在那儿,看着那三吊钱,看着那把剑,眼眶又酸了。
他把剑收起来,把钱揣进怀里。
“掌柜的,”他说,“谢谢您。”
掌柜的摆摆手。
“走吧,”他说,“好好过日子。”
陈渡点点头,转身走了。
八
回到客栈,春妮还在院子里等着。
看见他回来,她跑过来。
“陈伯伯!”
陈渡蹲下来,把钱拿出来给她看。
“看,”他说,“有钱了。”
春妮看着那些钱,愣了一下。
“您把剑当了?”
陈渡说:“没有。掌柜的借的。”
春妮说:“借的?”
陈渡说:“他让我以后还。”
春妮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陈伯伯,”她说,“您真好。”
陈渡说:“不是我,是那个掌柜的好。”
春妮摇摇头。
“是您好,”她说,“您好,人家才愿意帮您。”
陈渡愣住了。
他看着春妮那张小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春妮,”他说,“云姨说得对,你是个好孩子。”
春妮趴在他怀里,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院子里。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九
云娘的后事办得很简单。
陈渡买了口棺材,雇了两个人,把她葬了。
没请和尚念经,没烧纸钱,没摆酒席。
就他们几个人,站在坟前,鞠了三个躬。
春妮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云姨,”她说,“您放心,我会好好听陈伯伯的话。”
二狗也跪下了。
“嫂子,”他说,“您放心,我会照顾好陈大哥。”
柳师父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孙德发和翠儿也在,站在后头,抹着眼泪。
陈渡站在最前头,看着那堆土。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说:“走吧。”
他们走了。
走出去很远,陈渡忽然回过头。
那堆土,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风吹过来,坟上的浮土被吹起来,飘在空中。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十
回到客栈,陈渡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春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伯伯,”她说,“您饿不饿?”
陈渡说:“不饿。”
春妮说:“我去给您做饭。”
陈渡说:“不用。”
春妮说:“云姨说,让我照顾您。”
陈渡看着她,心里一酸。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春妮,”他说,“你先照顾自己。”
春妮说:“我没事。”
陈渡说:“我也没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过了很久,春妮忽然说:“陈伯伯,我想云姨。”
陈渡说:“我也想。”
春妮说:“她会去哪儿?”
陈渡想了想,说:“去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
春妮说:“那地方好吗?”
陈渡说:“好。”
春妮说:“那她就不难受了。”
陈渡说:“对。”
春妮点点头,把头靠在他胳膊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那棵老槐树。
太阳慢慢落下去了,天边烧起一片红霞。
那红霞,照在两个人身上,暖烘烘的。
十一
那天晚上,陈渡又失眠了。
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屋顶那根发黑的房梁。
旁边空荡荡的。
云娘不在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躲在人群里,偷偷看他。
他想起她嫁给他那天,穿着红嫁衣,脸比那嫁衣还红。
他想起她跟着他,从辽东到永兴镇,一路上吃了多少苦。
他想起她病倒在床上,还笑着说“没事”。
他想起她临死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当家的,你一直是好人”。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
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风吹着,老槐树的枯枝嘎吱嘎吱响。
那声音,听着像有人在哭。
十二
第二天,陈渡起来,去了码头。
老孙头看见他,愣住了。
“陈渡?你怎么来了?”
陈渡说:“干活。”
老孙头说:“你……”
陈渡说:“日子还得过。”
老孙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他说,“干活吧。”
陈渡往船上走。
走了几步,老孙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渡,你行。”
陈渡没回头,继续走。
他扛起一袋粮食,往车那边走。
一袋,两袋,三袋。
腿酸,肩膀疼,汗流浃背。
可他不觉得累。
因为累的时候,可以不想事。
十三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春妮跑过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脸蛋红扑扑的。
“陈伯伯!陈伯伯!”
陈渡蹲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春妮说:“柳爷爷做了好吃的!让您快回去!”
陈渡说:“什么好吃的?”
春妮说:“炖鸡!”
陈渡笑了。
他站起来,拉着春妮的手,往回走。
走到客栈门口,他看见那盏灯亮着。
不是云娘点的。
是柳师父点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春妮拉着他的手,说:“陈伯伯,快进去!”
他点点头,跟着她进去。
屋里,柳师父正往桌上端菜。二狗和翠儿也在,帮着摆碗筷。孙德发坐在桌边,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看见陈渡进来,他们都抬起头。
柳师父说:“陈大侠,回来了?坐,坐。”
陈渡坐下。
春妮爬到他旁边的凳子上,挨着他坐。
柳师父把筷子递给他。
“吃吧,”他说,“多吃点。”
陈渡接过筷子,低头吃起来。
吃着吃着,他忽然抬起头,看着这一屋子人。
柳师父,春妮,二狗,翠儿,孙德发。
他们都看着他,眼睛里有关心,有心疼,有担心。
他心里一暖。
他低下头,继续吃。
吃着吃着,眼眶又酸了。
可他没让眼泪流下来。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不想看他哭。
十四
吃过饭,陈渡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月亮又圆又大,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
柳师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大侠,”他说,“想开点。”
陈渡说:“我知道。”
柳师父说:“云娘走了,可你还有我们。”
陈渡看着他。
柳师父说:“春妮那丫头,把你当亲爹。二狗那小子,把你当亲哥。我这条老命,是你给的。孙德发那条命,也是你给的。你这些年帮过的人,都记着你。”
陈渡说:“我知道。”
柳师父说:“那你就得好好活着。”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柳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走了。
陈渡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春妮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
他走过去,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
她动了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回到自己屋里,他在床边坐下。
云娘睡过的那边,空空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空着的地方。
凉的。
他躺下来,侧着身子,看着那空着的地方。
看着看着,他忽然说:“云娘,你放心。”
没人回答。
可他知道,她会听见的。
十五
第二天,陈渡又去了码头。
老孙头看见他,眯着眼笑了。
“陈渡,”他说,“你是个有种的。”
陈渡说:“什么?”
老孙头说:“能扛。”
陈渡没说话。
老孙头说:“能扛,就是有种。”
陈渡想了想,点了点头。
“干活吧。”他说。
他往船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看着老孙头。
老孙头已经蹲回去了,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看着大家干活。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的白头发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十六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街角,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一看,是钱管事。
钱管事笑眯眯的,说:“陈先生,黄老板请您过去一趟。”
陈渡说:“什么事?”
钱管事说:“好事。”
陈渡跟着他去了黄家。
黄老板坐在正厅里,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陈兄,来了?坐,坐。”
陈渡坐下。
黄老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兄,云娘的事,我听说了。”
陈渡没说话。
黄老板说:“节哀。”
陈渡说:“谢谢。”
黄老板说:“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陈渡说:“您说。”
黄老板说:“我那客栈,缺个掌柜的。”
陈渡愣住了。
黄老板说:“你来干吧。一个月八吊,年底还有分红。”
陈渡说:“黄老板,我在码头干得好好的。”
黄老板说:“码头扛货,能有什么出息?来我这儿,当掌柜的,体面,挣得多,也不用那么累。”
陈渡说:“黄老板,谢谢您的好意。可我还是想在码头。”
黄老板看着他,叹了口气。
“陈兄,”他说,“你这个人,让我说什么好?”
陈渡没说话。
黄老板说:“云娘走了,你一个人,在码头上累死累活,图什么?”
陈渡说:“图个心里踏实。”
黄老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
“陈兄,”他说,“我服了。”
陈渡说:“什么?”
黄老板说:“我服你了。”
他站起来,走到陈渡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兄,”他说,“以后有什么事,来找我。”
陈渡看着他,点了点头。
“谢谢黄老板。”
十七
出了黄家,天已经黑了。
陈渡走在街上,腿又开始发酸。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
黄老板让他去当掌柜,他不去。
他知道黄老板是好意。
可他不想去。
码头上,有老孙头,有那些脚夫,有二狗。
那些人,都是跟他一样的人。
他们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
远远地,他又看见那盏灯。
亮着。
柳师父站在灯下,等着他。
他跑起来,跑到他面前。
柳师父看着他,问:“黄老板找你什么事?”
陈渡说:“让我去当掌柜。”
柳师父说:“你答应了?”
陈渡说:“没答应。”
柳师父说:“为什么?”
陈渡说:“码头上有我的朋友。”
柳师父看着他,点了点头。
“进去吧,”他说,“饭热好了。”
陈渡跟着他进去。
屋里,春妮正趴在桌上写字。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咧嘴一笑。
“陈伯伯!您回来啦!”
陈渡走过去,看着她写的字。
纸上写着:陈伯伯,云姨,春妮,爹,二狗哥,翠儿姐,柳爷爷。
七个名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写得好。”他说。
春妮咧嘴笑了。
十八
那天晚上,陈渡又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春妮跑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伯伯,”她说,“您在想云姨吗?”
陈渡说:“嗯。”
春妮说:“我也想。”
陈渡说:“我知道。”
春妮说:“云姨说,她会在天上看着我们。”
陈渡说:“她说的对。”
春妮说:“那她看见我们,会高兴吗?”
陈渡说:“会。”
春妮说:“为什么?”
陈渡说:“因为我们好好的。”
春妮点点头。
她把头靠在他胳膊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
月亮又圆又大,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
陈渡忽然说:“春妮,谢谢你。”
春妮说:“谢我什么?”
陈渡说:“谢谢你陪着我。”
春妮说:“您也陪着我。”
陈渡笑了。
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可他不觉得冷。
因为怀里有她。
十九
第二天,陈渡又去了码头。
老孙头看见他,招了招手。
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老孙头抽着旱烟,慢吞吞说:“听说黄老板请你去做掌柜?”
陈渡说:“你怎么知道?”
老孙头说:“码头上都传遍了。”
陈渡说:“我不去。”
老孙头说:“我知道。”
他抽了口烟,眯着眼看着远处。
“陈渡,”他说,“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陈渡说:“什么?”
老孙头说:“你不变。”
陈渡愣了一下。
老孙头说:“这些年,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可你还是你。一点没变。”
陈渡没说话。
老孙头说:“这就叫有根。”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渡的肩膀。
“干活吧,”他说,“今儿个活儿多。”
陈渡点点头,往船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看着老孙头。
老孙头已经蹲回去了,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看着大家干活。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的白头发亮晶晶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二十
傍晚,陈渡收工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街角,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一看,是春妮。
春妮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看见他,咧嘴一笑。
“陈伯伯!柳爷爷让我来给您送饭!”
陈渡愣了一下,接过篮子,打开一看,里头是几个窝头,一碗菜汤,还冒着热气。
他心里一暖。
“你怎么来的?”他问。
春妮说:“我自己来的!”
陈渡看着她那张小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蹲下来,看着她。
“春妮,”他说,“谢谢你。”
春妮摇摇头,说:“不用谢。您是我陈伯伯。”
陈渡心里一酸。
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春妮走着走着,忽然说:“陈伯伯,您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陈渡说:“会。”
春妮说:“真的?”
陈渡说:“真的。”
春妮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渡看着她那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暖暖的,酸酸的,堵在嗓子眼里。
可这回,不难受。
因为有人陪着他。
因为有人需要他。
因为他还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