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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山与草莓 纪棠母亲忌 ...

  •   纪棠母亲的忌日,天终于放晴。
      沈鸢是被天光晃醒的。窗帘未曾拉合严实,一线锋利的金辉穿透缝隙,直直落在她眼睑上,温热刺眼。她骤然睁眼,身侧空空荡荡,唯有纪棠躺卧过的位置,残留着一缕未散的余温,温柔又单薄。
      她撑起身坐起,目光穿过窗棂,稳稳落在阳台的身影上。
      纪棠立在晨风里,一身草莓印花睡衣,长发松散垂落,无声搭在栏杆上,只留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周身安静得没有一丝动静,仿佛与清晨的风、澄澈的天融为一体,却又透着挥之不去的孤寂。
      沈鸢没有出声惊扰,就那样静坐床边,静静凝望。
      微凉晨风拂起她的发丝,几缕碎发贴在侧脸,轻轻晃动。她站得极直,脊背绷得平整,可沈鸢看得透彻——她肩头的线条紧绷僵硬,像一根蓄势已久、迟迟不敢松弛的弦,藏着整夜未歇的心绪与隐忍。
      阳台的草莓苗长势正好,第三茬白花次第绽放,细碎小巧,在清风里轻轻摇曳,素白花瓣沾着晨露,澄澈又鲜活。鲜活得,愈发衬得立在花前的人落寞单薄。
      沈鸢赤足落地,轻步走近,从身后缓缓拥住她。
      下巴轻抵在纪棠单薄的肩头,双臂稳稳环住她的腰,掌心温柔贴合她的小腹,带着妥帖的安稳。纪棠没有回头,看似平静无波,指尖却轻轻覆上沈鸢的手背,拇指在她虎口处缓慢摩挲按压,动作很轻,是无声的回应,亦是隐秘的依赖。
      沈鸢指尖微收,温柔回握,十指相抵,暖意相融。
      “几点醒的?”沈鸢低声发问,嗓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五点半。”纪棠的声音清浅,被风揉得很轻。
      “怎么不叫我?”
      “想让你多睡会儿。”
      沈鸢心头微软,又泛着细碎的疼。她太懂纪棠,醒得这样早,大抵是一夜未眠,心底装着沉甸甸的思念与忐忑,辗转难安,却还一心想着体恤她。
      她微微俯身,唇瓣轻贴纪棠的后颈。隔着一层平整的抑制贴,落出极轻一吻。这里是纪棠信息素最浓郁的位置,清甜的草莓香气顺着抑制贴边缘丝丝缕缕渗出来,混着晨间露气的微凉,甜而不腻,清透又温柔,是独属于纪棠的味道。
      “纪棠。”
      “嗯。”
      “你今天的第一次。”
      纪棠闻声缓缓转身。晨光自她身后铺洒而来,为她清浅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眉眼却浸在淡淡的阴影里,藏着未说出口的情绪。眼底一圈浅浅的青灰格外显眼,是昨夜心绪难平、彻夜难眠的痕迹。
      沈鸢抬指,拇指轻轻擦过那片青灰,动作温柔缱绻,想替她抚平所有疲惫与怅惘。
      “第一次。”
      纪棠仰头,唇瓣轻落她的眉心,轻得像秋叶坠水,无痕,却温柔落底。
      “还差四次。”
      细碎的吻顺着眉眼温柔落下。鼻尖、左颧骨、右颧骨,三下利落落定。最后,纪棠微微停顿,目光静静落向沈鸢的唇。
      沈鸢的下唇裂了一道细小的口子,干燥泛红,是昨日洗碗后疏于护理的痕迹。纪棠看在眼里,心头微动,微微俯身,唇瓣轻轻覆上那道裂口,稳稳贴着,未曾移动分毫。
      下一瞬,舌尖极轻扫过,温柔润湿那处干裂。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唇上,细腻又妥帖,像春雨润物,温柔浇灌一株濒临干枯的草木,细腻绵长。
      “第五次。够了。”
      沈鸢没有应声,伸手将她牢牢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收紧怀抱。纪棠乖乖埋首在她心口,安静依偎,听着她平稳有力的心跳,汲取独属于她的安稳。
      上午天色清明,日光正好,两人一同去往墓园。
      沈鸢驾车,纪棠静坐副驾,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小盆新生的草莓苗。这不是阳台那株旧苗,是她昨夜熬夜分株移栽的新枝,嫩枝新叶,刚缀满细碎花苞,洁白花瓣上还凝着未干的晨露,鲜活又蓬勃。
      为了这一盆鲜活,她昨夜几乎未合眼。细心剥离根系,用湿纸巾层层包裹根须,再覆上保鲜膜锁水,稳稳装进纸袋,小心翼翼护着,生怕折了半分生机。
      “你昨晚没睡,就是在打理这个?”沈鸢目视前路,轻声发问。
      “嗯。”纪棠指尖轻轻拂过娇嫩的花瓣,动作轻柔得极致小心,嗓音轻得发颤,“以前总带鲜花,开过就谢了。我想给她带一盆活的,岁岁常青,年年有果。”
      她不说思念,可字字句句,都是藏在心底、延绵多年的惦念。
      沈鸢心口发暖,又酸涩发胀。她腾出右手,伸过去稳稳握住纪棠空置的左手。纪棠的指尖微凉,纤细单薄,被她牢牢裹在掌心,十指紧扣,暖意缓缓传递,驱散她指尖的寒凉与心底的孤寂。
      上山的老路依旧狭窄逼仄,两侧草木枯荣交替,岁岁轮回,常年不变。人事却早已更迭,只剩思念岁岁叠加,从未停歇。
      沈鸢走在前头引路,纪棠怀抱花盆紧随其后。枝叶筛落细碎日光,斑驳光影落在两人肩头、脊背,一路随行,温柔无声。
      抵达墓碑前,纪棠屈膝蹲下,将那盆草莓苗轻轻摆放在碑前。素白的塑料花盆干净素雅,侧边贴着一枚小小的标签,工整写着:章姬。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品种,奶香清甜,温柔绵长。
      “妈,我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被山间清风裹挟,近乎消散。风拂过花盆,洁白的花瓣微微颤动,像是无声的回应,温柔又治愈。
      “这是我亲手种的章姬草莓,奶香味的。今年还没结果,先带花开给您看看。等结果了,我再带给您。”
      沈鸢顺势蹲在她身侧,目光诚恳,语声坚定,替她告慰故人:“阿姨,我会好好照顾纪棠,岁岁年年,不离不弃。您放心。”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纪棠隐忍多日的情绪轰然破防,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细碎无声。
      沈鸢即刻伸手,握紧她微凉的手,默默相伴,无需多言。
      日光穿透云层,温柔洒落,将两人相拥的身影烘得暖意融融。身前的草莓苗在清风日光里轻轻摇曳,素白花瓣通透澄澈,带着生生不息的希望,落在肃穆的墓碑前,温柔了岁岁思念。
      下山之路依旧狭窄,仅容一人独行。纪棠走在前方,沈鸢缓步紧随。
      山风扬起纪棠的长发,尽数拂向身后,白皙纤细的后颈全然展露。抑制贴边缘微微翘起,隐约露出下方光洁的肌肤,颈后与发根衔接处,还留着一圈浅浅的旧晒痕,是经年累月、无人知晓的细碎痕迹。
      “沈鸢。”
      “我在。”
      “你今天的第二次。”
      纪棠骤然驻足,缓缓转身。两人隔着两级石阶,高低相望。她身形稍高,垂眸俯视身前的人,逆光而立的眉眼藏在淡淡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眸清亮透亮,盛着天光,也盛着满心满眼的沈鸢。
      纪棠微微俯身,唇瓣轻落,吻上沈鸢的额头。
      “第二次。”
      “还差三次。”
      温柔的吻次第落下,鼻尖、左颧、右颧,最后稳稳覆上柔软唇瓣,微微停顿。她舌尖极轻探出,细细描摹沈鸢的唇线,从左至右,缓缓游走,一笔一画,像是在荒芜岁月里,认真描摹一条通往余生的、安稳漫长的路。
      “够了。”沈鸢轻声开口,嗓音微哑。
      纪棠未曾言语,直起身,转身继续缓步下山。
      长路漫漫,清风徐徐。沈鸢跟在她身后,唇间始终残留着她温热柔软的触感,一路绵延,熨帖心底所有惶惑与不安。
      暮色垂落,晚风静谧。
      沈鸢在厨房下厨,炉火温热,烟火袅袅。纪棠安坐餐桌前翻看手机,屏幕冷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衬得眉眼情绪忽隐忽现,安静得有些异常。
      沉寂片刻,纪棠轻声开口,语调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沈鸢,基因报告出来了。”
      沈鸢握铲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头猛地一沉。滚烫的油花在锅中跳跃,猝不及防溅落在她手背上,烫出一点鲜明的红痕。尖锐的灼热感席卷而来,她却浑然不觉,心底所有注意力,都系在身后那人身上。
      她默默关火,转身回望。
      纪棠将手机缓缓转向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冰冷晦涩,字字沉重。沈鸢快步上前,接过手机,指尖微微发颤,一路翻至报告末尾。
      结论一栏,短短一行字,清晰分明:未检测到相关基因突变。结合率预期正常。
      刹那间,悬在两人心头整整七日的巨石,轰然落地。
      连日的焦灼、惶恐、不安、彻夜难眠的忐忑,在这一刻尽数消解,化作汹涌的酸涩与狂喜,席卷全身。
      纪棠抬眸望她,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忐忑,声音微微发颤:“这是什么意思?”
      沈鸢抬眼,眼底酸涩滚烫,嗓音微微发涩,却字字清晰笃定:“意思是,你没有任何问题。”
      她认得这几个字,认得这份迟来的、最珍贵的圆满与救赎。
      “你可以正常结合,正常标记,还可以——”沈鸢顿了顿,眼底泛起温热的湿意,温柔望着她,一字一句,郑重道出心底最温柔的期许,“可以生草莓。”
      温柔的话音落下,纪棠的眼泪瞬间滚落,猝不及防,汹涌难抑。
      沈鸢立刻蹲至她身前,放下手机,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稳稳相抵。拇指轻轻拭去她颊边的热泪,温柔摩挲,替她抚平满心波澜。
      “沈鸢。”纪棠嗓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在。”
      “你今天的第三次。”
      纪棠微微俯身,温柔落吻。眉心、鼻尖、左颧、右颧,四下轻落,最后稳稳覆上沈鸢的唇,不再退让逃离。
      她缓缓闭上眼,舌尖细细描摹她的唇形,一遍又一遍,反复流连。沈鸢清晰尝到她唇间裹挟的、泪水的咸,也尝到这份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释然,咸涩过后,是满溢的甜。
      “够了。”沈鸢声音闷闷的,眼底早已温热一片。
      纪棠依言埋首,轻轻靠在她肩头,指尖攥紧她的衣角,力道紧实,像抓住了失而复得的余生安稳。
      沈鸢抬手,穿过她柔软的发丝,从前额向后细细梳理,温柔安抚。
      “纪棠,你听清了吗?”她轻声重复,像在确认,也像在许愿,“你可以生草莓的。”
      “听清了。”纪棠闷闷应声,眼泪却落得更凶。
      “那为什么还哭?”
      “太高兴了。”
      沈鸢心头一软,低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又坚定。
      灶上的油温渐渐冷却,表层凝起一层浅浅的白膜。案板上还留着未切完的青椒与土豆,块头大小不均,边缘潦草不齐,粗糙得很。
      沈鸢望着这凌乱又鲜活的烟火痕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纪棠一本正经吐槽她菜切得太大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原来寻常烟火里的琐碎挑剔,也是独属于彼此的温柔日常。
      “你笑什么?”纪棠抬头望她,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湿意。
      “笑你。”沈鸢指尖蹭了蹭她的脸颊,温柔打趣,“之前还嫌我菜切得大,你自己切得也不见得小。”
      纪棠转头看向案板,微微怔了怔:“这不是你切的吗?”
      “是你昨天切的。”沈鸢眼底笑意温柔。
      纪棠没再辩驳,默默起身走向灶台,抬手开火。温热的油温缓缓化开残留的油脂,淡淡青烟袅袅升起。她拿起刀具,安静收尾剩下的食材,切出来的土豆与青椒,依旧块头偏大,带着笨拙又可爱的认真。
      沈鸢缓步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紧贴着她温热的脊背,贪恋这份烟火人间的安稳。
      “沈鸢。”
      “嗯。”
      “你今天的第四次。”
      沈鸢尚未反应过来,纪棠已旋身转身,微微踮脚迎上她。
      吻依次落定,眉心、鼻尖、双颧、唇瓣,五下温柔落尽。这一次,纪棠没有闭眼,澄澈的眼眸静静凝望着她,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眼底盛满暖黄的灯光,盛满清晰的沈鸢,盛满往后余生的温柔期许。
      瞳孔里细碎的灯火明明灭灭,温柔又热烈。
      “够了。”纪棠轻声道。
      沈鸢不语,低头埋进她的后颈,贪恋着她身上清甜的气息,安稳又心安。
      夜色渐深,万籁俱静。
      沈鸢洗完澡出来,暖雾缠身。抬眼便看见纪棠端坐床中,膝上平整摊着那封母亲留下的亲笔信——是那封辗转寻回、最珍贵的原件。
      她静静看完最后一行,指尖轻轻抚平信纸褶皱,小心翼翼叠整齐,妥帖放进床头柜的抽屉,轻轻合上。动作虔诚珍重,像是安放母亲最后的温柔,也安放心底最后的惦念。
      “看完了?”沈鸢走至床边落座。
      “嗯,收好了。”纪棠轻轻靠过来,头抵着她的肩头,嗓音柔软松弛,再无半分忐忑不安。
      历经忐忑与等待,她终于可以放下心底多年的枷锁,好好生活,好好爱人。
      沉寂片刻,纪棠忽然抬眸,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狡黠又温柔:“沈鸢。”
      “我在。”
      “明天的第一次,我提前预支了。”
      话音未落,她已然仰头,温柔吻落。眉心、鼻尖、双颧、唇瓣,五下尽数落完,她却没有退开,轻轻贴合,又多添温柔一吻。
      “多了一次。”沈鸢低笑出声。
      “存着。”纪棠理直气壮,眼底笑意盈盈。
      “那明天少亲一次?”沈鸢逗她。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纪棠笑着埋回她的颈窝,安然依偎。
      窗外皓月当空,月色澄澈透亮,温柔洒满床铺,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润光影里。今夜无风无雨,无惶无惑,只有安稳岁岁,温柔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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