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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火锅 周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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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江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折了两下,推到沈望洲桌上。
沈望洲打开看。纸上写着一个地址,青竹路十七号,四楼。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好了不少,至少能看清每个笔画。
“我妈说今晚做火锅,”江寻压低声音,“你一起来。”
沈望洲把纸条叠好,放在桌角。“我说了改天。”
“改天就是今天。”江寻的语气很笃定,好像“改天”这个词的定义权在他手里。
“我没准备。”
“吃火锅要准备什么?带张嘴就行。”
沈望洲看了他一眼。江寻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沈望洲觉得如果自己再说“不”,他会在自习课上站起来大声说“你到底去不去”。
“几点?”沈望洲问。
“六点。你先跟我回家,我妈去买菜了,六点回来。”
沈望洲沉默了两秒。他想起江寻说过,他妈想见他。他想起江寻掰着手指头数他做过的事——系鞋带、买饭团、擦黑板、教写字、垫外套。他想起江寻说“你说的话我都听了”。
“好。”他说。
江寻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夸张的、瞪大的亮,是一种慢慢的、从里面往外渗的亮,像一盏灯被一点一点拧亮。
放学之后,两个人走出校门。江寻走在左边,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沈望洲走在他旁边,发现自己的步伐也变快了。不是因为江寻快,是因为他想跟上去。
青竹路十七号是一栋老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下有一个小院子,停着几辆电动车,角落里堆着一些纸箱和旧家具。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江寻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灰色的台阶。
“四楼,”江寻说,“没电梯,你爬得动吗?”
“你爬得动我就爬得动。”
“我天天爬,习惯了。”
两个人爬楼梯。江寻的步子很轻,但呼吸声有点重。爬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扶了一下扶手,喘了一口气。
“怎么了?”沈望洲问。
“没事,鞋带松了。”江寻弯下腰,系了一下鞋带。他的动作很快,系完之后站起来,继续往上走。沈望洲跟在他后面,注意到他系鞋带的时候,扶扶手的那只手用力很大,指节泛白。
四楼,左边那扇门。门是深棕色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江寻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
“进来吧。”他推开门,侧身让沈望洲先进去。
沈望洲走进去,站在玄关。房子不大,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铺着一条浅蓝色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有几个苹果和橘子。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沈望洲没看清是谁。厨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一股淡淡的香料味。
“你随便坐,”江寻换了一双拖鞋,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放在沈望洲脚边,“我妈还没回来,你先坐着,我倒水。”
沈望洲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截。他把书包放在脚边,环顾了一下四周。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旁边挂着一个钟,指针指向五点四十。
江寻端了两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我妈说六点回来,还有二十分钟。”
“你妈做什么工作?”沈望洲问。
“在超市做收银员。”江寻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他的手指很灵活,橘皮被他剥成一长条,没有断。“我爸在外地,不常回来。”
沈望洲想起江寻说过,他爸工作调动,他们全家才搬过来的。但他现在又说“我爸在外地”。他没问。
“你家挺干净的。”沈望洲说。
“我妈爱干净。她每周休息的时候都要大扫除,我被她抓着一块干。”江寻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望洲,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他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这个橘子好酸。”
沈望洲咬了一口。确实酸。酸到他的腮帮子发紧。但他还是吃完了。
“酸吧?”江寻看着他吃,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做实验的小白鼠。
“酸。”
“那你还吃完了?”
“你给的。”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剥橘子。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沈望洲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五点五十的时候,门锁响了。江寻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妈,我同学来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比沈望洲想象的要年轻一些,大概四十出头,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棉袄。她的脸和江寻很像,眉眼柔和,嘴角微微上翘,好像随时都在准备笑。但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像很久没有睡好觉。
“你好你好,”她换了鞋,快步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伸出来,“你就是沈望洲吧?江寻老提起你。”
沈望洲站起来,握了一下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里有茧。但她的握力很大,大到他觉得她是真的很高兴见到他。
“阿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你来家里吃饭,阿姨高兴。”她笑着松开手,转身走进厨房。“你们先坐,火锅很快就好。江寻,你陪同学说说话,别让人家一个人坐着。”
“知道了。”江寻重新坐下来,把剥好的第二瓣橘子塞进嘴里。这次不酸了,甜的。他的表情从“苦”变成了“还行”,又变成了“嗯这个不错”。
沈望洲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龙头的水声,菜刀碰案板的声音,锅盖碰撞的声音。这些声音和他家厨房里的声音一模一样。但感觉不一样。他家的厨房里只有一个人,这里的厨房里也只有一个人。但他觉得这里的厨房不空。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沈望洲,你喝不喝可乐?”江寻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门。
“喝。”
江寻拿了两罐可乐,一罐递给沈望洲,一罐自己打开。他喝了一口,打了一个嗝,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每次喝可乐都会打嗝。”
“那你为什么还喝?”
“因为好喝。”
沈望洲打开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有点疼,但很爽。他很久没有喝可乐了。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喝,他妈不买,他也不买。但今天喝到了。
六点十分,火锅端上来了。电磁炉放在餐桌中间,上面架着一个不锈钢锅,锅里的汤底已经烧开了,红油翻滚,冒着热气。菜摆了一桌——羊肉卷、牛肉丸、午餐肉、虾滑、金针菇、娃娃菜、豆皮、宽粉、藕片、土豆片。每一盘都装得满满的,盘子挤着盘子,桌子上几乎没有空地。
“这么多?”沈望洲说。
“多吃点,”江寻的妈妈把一碗蘸料放在他面前,“你太瘦了。”
沈望洲低头看了看自己。他不瘦,但他没说什么。
三个人坐下来,江寻坐在沈望洲旁边,他妈妈坐在对面。电磁炉的灯亮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对面那张和江寻相似的脸。
“吃羊肉,”江寻的妈妈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这个羊肉是早上刚买的,新鲜。”
“谢谢阿姨。”
“不用谢不用谢,你当自己家就行。”
沈望洲拿起筷子,在锅里夹了一片羊肉。羊肉很嫩,蘸了料之后味道很足。他吃了一口,觉得这是这学期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不是因为他饿了,是因为这张桌子不是他家的那张。对面的不是他妈妈。旁边坐着的不是别人。
“沈望洲,”江寻的妈妈放下筷子,“江寻说你帮他系过鞋带?”
沈望洲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嗯。”
“还帮他买过饭团?”
“嗯。”
“还教他写字?”
“嗯。”
“他从小写字就丑,”她看了江寻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又爱又嫌的无奈,“小学的时候老师说他写字像蚂蚁打架。我说蚂蚁打架都比他的字好看,蚂蚁打架至少有个形状。”
“妈——”江寻的耳朵红了。
“我说的是实话。你这字练了一个多星期了,有没有进步?”
“有,”江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妈,“你看看。”
她展开那张纸,上面写着几排“家”字。前几个歪歪扭扭,后几个端正了很多。她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眼眶有点红。
“进步了,”她把纸叠好,递还给江寻,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继续练。”
江寻把纸收好,低下头继续吃火锅。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沈望洲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忽然出现在面前,他发现自己是第一次看到。
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她从来不看他写的字。不是不想看,是没有时间。她加班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了。他出门的时候,她还没有醒。他们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但像两个时区的人。
“沈望洲,你妈妈做什么工作?”江寻的妈妈问。
“会计。”
“那很辛苦吧?年底了,是不是特别忙?”
“嗯。”
“你爸爸呢?”
沈望洲的筷子在锅里停了一下。“不在了。”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江寻的妈妈没有再问,夹了一块虾滑放进他碗里。“吃虾滑,这个好吃。”
“谢谢阿姨。”
江寻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碰了一下沈望洲的鞋。沈望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江寻没有看他,正低着头吃牛肉丸。但他的那个碰法,不像是无意的。像是想说“我在”。
沈望洲低下头,继续吃火锅。
吃完饭之后,江寻帮他妈妈收拾碗筷。沈望洲要帮忙,被拦住了。“你是客人,坐着就行。”江寻的妈妈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
江寻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块抹布,一块递给沈望洲。“你擦桌子,我擦灶台。”
“你不是说我是客人吗?”
“客人也可以帮忙。”江寻笑了笑,走进厨房。
沈望洲拿着抹布,把餐桌擦了一遍。桌上的汤汁和油渍被擦干净了,桌面反着光。他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站在餐桌旁边,看着厨房的方向。
厨房的门开着,江寻站在灶台前面,弯着腰擦台面。他的动作不快,但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擦到了。他妈妈站在水池旁边洗碗,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那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让沈望洲觉得那是一个他永远进不去的地方。
“擦完了?”江寻转过头,看到沈望洲站在餐桌旁边,愣了一下。“你站着干什么?坐啊。”
沈望洲坐回到沙发上。
七点半的时候,沈望洲说要走了。江寻的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保鲜盒。“这是我做的红枣糕,你带回去吃。”
“不用了阿姨——”
“拿着。”她把保鲜盒塞到沈望洲手里,动作和他儿子塞辣条的时候一模一样。“你下次再来,阿姨给你做红烧排骨。”
沈望洲看着手里的保鲜盒,又看着江寻的妈妈。她的眼睛下面还是那么黑,但她在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和江寻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谢谢阿姨。”他说。
“不客气不客气。江寻,你送送人家。”
“知道了。”江寻换好鞋,打开门。
两个人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江寻跺了一下脚,灯亮了。又跺了一下,又亮了。走到二楼的时候,江寻忽然停下来。
“沈望洲。”
“嗯。”
“你今天来,我妈很开心。”
“看得出来。”
“她好久没这么开心了。”江寻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带着一点点回音。“她工作很累,回家还要做饭,还要照顾我。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沈望洲看着他。楼梯间的灯光昏黄,照在江寻的脸上,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望洲觉得那片平静下面有东西。像湖面,看起来平的,下面有水流。
“你不是负担。”沈望洲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妈看你的眼神,不像在看负担。”
江寻愣了一下。“那像在看什么?”
沈望洲想了想。“像在看一个她愿意累的人。”
江寻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台阶。过了几秒,他笑了一下,很轻,像叹气。“你这人真的很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你每次都说是实话。”
“因为每次都是。”
江寻抬起头,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像两颗被藏在暗处的星星。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楼道。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风比傍晚小了一些,但还是冷。江寻把卫衣的帽子戴上,缩了缩脖子。
“明天见。”江寻说。
“明天见。”沈望洲说。
沈望洲转身往右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寻还站在楼下,没有进去。他戴着那顶灰色的帽子,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你进去吧,外面冷。”沈望洲说。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江寻说。
沈望洲看了他两秒,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大概五十米,他拿出手机,打开和江寻的聊天窗口。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一点脚步。
到家之后,他把保鲜盒放在桌上,打开。红枣糕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颜色很深,上面撒着几粒白芝麻。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很甜,很软,红枣的味道很浓。
他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吃了两块之后,他把保鲜盒盖好,放进了冰箱。
然后他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拿出手机,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
沈望洲:“红枣糕好吃。”
过了几秒,江寻回复了。
江寻:“我妈问你要不要带一些回去我说你带了”
江寻:“她说下次多做点”
江寻:“她说你看起来是个好孩子”
沈望洲看着“好孩子”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沈望洲:“你妈看人准吗”
江寻:“她看别人不准看我很准”
江寻:“她说我在学校交不到朋友 然后我就交到你了”
沈望洲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沈望洲:“你不是交不到朋友。你是只交了没几个。”
江寻:“那几个里面你排第几”
沈望洲:“不知道。”
江寻:“你排第一”
沈望洲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他想起江寻今天说的——“我妈说我在学校交不到朋友,然后我就交到你了。”
他想起江寻在楼梯间说的——“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个负担。”
他想起江寻的妈妈说——“你下次再来,阿姨给你做红烧排骨。”
这些画面和声音在他脑子里转,转来转去,转成一个他没有见过的形状。那个形状像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火锅,火锅冒着热气,对面坐着一个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的女人,旁边坐着一个戴灰色帽子的少年。
他想,他想在那张桌子旁边坐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