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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等 手术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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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那天,沈望洲请了假。早上六点,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不是真的什么也没想,是想得太多了,多到脑子装不下,就变成了空白。他起床洗漱,穿好衣服,走出门的时候他妈还没醒。
他在楼下的早餐店买了两个肉包一个菜包一杯豆浆,装在一个袋子里。老板问他是不是给同学带的,他说是。老板笑了笑说“你对你同学真好”。他没有回答。
到医院的时候才七点。病房的门开着,江寻的妈妈正在收拾东西。她把床头柜上的杯子、纸巾、手机充电器一样一样地装进那个灰色的行李袋里,动作很慢,每装一样都要停一下,像是在想还有什么没装。江寻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
“阿姨。”沈望洲站在门口。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下面是很深的黑眼圈,比前几天更深了,像有人用炭笔在那里画了两道。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披在肩膀上,白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多了几根。
“你这么早就来了?”
“嗯。江寻呢?”
“去准备了。七点半手术,现在在术前准备室。”她把最后一样东西装进袋子里,拉上拉链,把袋子放在地上。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沈望洲手里的袋子。“你给他带了早餐?”
“嗯。他不能吃了吧?”
“不能。术前要禁食。”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袋子,放在床头柜上。“你先放着。等他醒了再吃。”
沈望洲看着那个袋子。两个肉包一个菜包一杯豆浆。他想起江寻说过的话——“两个肉包一个菜包一杯豆浆。你欠我的。”他欠了很久了。从江寻住院之前就欠着。一直没还。今天他带来了,但江寻不能吃了。
“走吧。”江寻的妈妈拿起一件外套,穿上。“去手术室门口等。”
两个人走出病房,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到电梯口。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他们走进去,站在角落里。电梯往下走,到五楼的时候停了,那几个医生出去了。门关上了,电梯里只剩下沈望洲和江寻的妈妈。她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沈望洲没有问她在念什么。他知道。她在念保佑。
手术室在五楼。走廊比七楼短一些,灯是一样的白。手术室的门是灰色的,关着,门上面有一盏红灯,没有亮。门口有几排塑料椅子,绿色的,靠墙放着。已经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了,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棕色的夹克,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在转。江寻的妈妈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是江寻的爸爸。”她看了沈望洲一眼。“这是沈望洲,江寻的同学。”
江寻的爸爸抬起头,看了沈望洲一眼。他的脸和江寻很像,眉眼柔和,但皱纹更多,皮肤更黑。他的眼睛下面也有黑眼圈,但和江寻妈妈的不一样——她的像是没睡好,他的像是哭过。
“你好。”他的声音沙哑。
“叔叔好。”沈望洲在他旁边坐下来。
三个人坐在手术室门口,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空调的风声,呼呼的,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很清晰。沈望洲看着手术室的门,灰色的,关着。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样子。有手术台,有无影灯,有各种仪器,有医生护士。江寻躺在那个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绿色的布,胳膊上扎着针,脸上戴着氧气面罩。他可能闭着眼睛,可能睁着。他可能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想。
沈望洲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磨毛了。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糖纸在他的指尖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
七点半的时候,红灯亮了。
江寻的妈妈握住了江寻爸爸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握着手,看着那盏红灯。沈望洲也看着那盏灯。红灯亮着,不闪,就是一直亮着。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沈望洲觉得那盏灯已经亮了一整天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才过了十五分钟。他又看了一眼手机,过了五分钟。他又看了一眼,过了三分钟。
走廊里来了一个护士,给江寻的爸爸递了一张单子,让他签字。他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拿起笔,手在抖。他签了,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江寻写的字。沈望洲看着那个签名,想起了江寻的字帖。那本字帖现在应该放在病房的床头柜上,翻开到“等”字那一页。他写的那个“等”,竹字头很宽,下面的“寺”挤在一起,像一个人被压在了竹子下面。他写这个字的时候,是在等明天。现在明天到了。他在手术室里。手术室外面,他的爸爸签了字,手在抖。
八点。八点十分。八点二十。八点半。
红灯还亮着。江寻的妈妈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嘴唇还在动。沈望洲不知道她还在念什么。可能还是保佑,可能是别的。他听不到她的声音,但他知道她在念。因为她的嘴唇一直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江寻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九点。
沈望洲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户外面的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灰色。楼下有人在抽烟,白色的烟从嘴里吐出来,升上去,散开了。他站在窗户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他的手指在上面反复摩挲着,糖纸被他摸得发软。
他想起江寻在信里写的——“你摸糖纸的时候嘴角会动。你以为我没看到。我什么都看到了。”他现在嘴角动了吗?他不知道。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嘴唇是抿着的。但他不确定刚才是不是动过。
九点半。
他走回手术室门口,坐下来。江寻的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椅子上只剩下江寻的妈妈。她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串钥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阿姨。”沈望洲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怎么了?”
“没事。”沈望洲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叫了她一声,只是想说点什么。不说话的时候,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九点四十五。
红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帽子和口罩都摘了,露出一张疲惫的脸。他看着江寻的妈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江寻的妈妈站起来。“医生——”
医生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轻到沈望洲觉得可能是自己看错了。但江寻的妈妈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她没有倒下去,她扶住了墙。
“我们尽力了。”医生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我们尽力了。五个字。沈望洲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他觉得那些字不是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很多堵墙,很多层玻璃,听不真切。
江寻的妈妈没有哭。她站在那里,扶着墙,看着医生。她的嘴唇在抖,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排异反应太强烈了,”医生说,“他的身体承受不了。”
“他——”江寻的妈妈的声音很哑,“他有没有说什么?”
医生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他叫了一声妈。”
江寻的妈妈的身体又晃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扶墙,她蹲了下去。蹲在手术室门口,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腿间。她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肩膀在抖,但她的嘴是闭着的。沈望洲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哭成这样——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抖。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还在运转,但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运转什么了。
他转过头,看着手术室的门。灰色的,关着。门后面,江寻躺在那里。绿色的布盖在身上,脸上可能有氧气面罩,胳膊上可能有针。他的眼睛应该是闭着的。他的嘴唇应该是白的。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已经很少了,戴了帽子,灰色的毛线帽,帽檐上的标签还没有剪。
沈望洲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攥得很紧,紧到糖纸皱成了一团。他听着江寻妈妈压抑的哭声,听着走廊里空调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快到他的胸腔在震。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是干的。
他不哭。他从来不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手术室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闪了一下,久到江寻的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地上抱着江寻的妈妈,久到护士推着轮椅过来,把江寻的妈妈扶上去,推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沈望洲一个人。
他看着那扇灰色的门。门上面的红灯灭了。灯灭了。手术做完了。但江寻没有醒过来。他睡着了。不会再醒了。不会再说“早”,不会再说“明天见”,不会再说“你这人真的好烦”。不会再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眼睛,不会再用洗脸盆喝粥,不会再在操场上追鸡。不会再写字。不会再拍视频。不会再笑。
沈望洲转过身,走了。
他走过走廊,走到电梯口。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了。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早上买包子的时候沾的面粉,在指缝里,白白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擦掉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走过门诊大厅,走过挂号窗口,走过药房。大厅里人很多,有人在排队,有人在等药,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他穿过人群,走出医院大门。
天还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灰色。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倒。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公交站台,坐上了十七路。
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很凉,凉到他的头皮发麻。公交车开动了,一站,两站,三站,四站。到站了。他下了车,走回那条老旧的巷子。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很黑。他走过树干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字,走过王奶奶家的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爬上五楼,打开家门。
家里是暗的。他妈还没回来。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地上,坐在书桌前。他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写字。他把信封打开,把里面的纸抽出来。纸上有字,是江寻写的。他看了一行,又看了一行,又看了一行。他的眼睛扫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看不懂了。不是真的看不懂,是不想看懂。因为看懂了,就知道江寻真的走了。走了。不会回来了。
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写着“江寻”和“家”,背面写着“帽”和“蘑菇”。他看着这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放回了抽屉里。
他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江寻的脸。笑着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的声音在沈望洲的耳朵里响起来——“你帮我系鞋带的时候,我心跳好快。”
沈望洲闭上眼睛。他的眼皮很烫。不是哭的那种烫,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眼睛发干,发涩,发疼。但他没有哭。他从来不哭。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已经皱成一团了,不是叠的,是攥的。他把糖纸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很凉。他的胸口很热,热到发烫。他的喉咙很紧,紧到喘不上气。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掐出了印子,很深,但没有流血。
他想着江寻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记得来。”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记得江寻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记得他说“你好酷”,记得他借伞,记得他端着脸盆喝粥,记得他在操场上追鸡,记得他说“他们都不是你”,记得他说“你说的话我都听了”,记得他说“等我好了再说”。他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刻在他的脑子里,刻得很深,深到永远擦不掉。
但江寻不在了。
那个说这些话的人,不在了。
沈望洲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被子很厚,但不够厚。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里面往外冷,冷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拳头松开,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咚,咚,咚。每一下都很重。重到他的胸腔在震。但他觉得那颗心不是他的。他的心跟着江寻走了。留在他胸腔里的,是一块石头。很重,很冷,不会跳了。
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树枝刮在窗户上,沙沙沙的。那个声音很远,又很近。远到像来自另一个世界,近到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他听着那个声音,等了一夜。等那个声音说“明天见”。但那个声音没有说。它只是沙沙沙地响着,像在叹气,像在哭,像在说——没有了。没有了。再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