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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手术前 江寻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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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住院的第30多天,沈望洲放学之后照常去医院。他坐十七路公交车,四站,在人民医院门口下车。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杯杨枝甘露,五分糖,和上次在奶茶店喝的一模一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个。可能是江寻说过好喝,可能是他自己也想喝,可能是——他需要一个理由去见江寻,而奶茶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到病房的时候,江寻没有躺在床上。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背心。他的头发又少了一些,头顶的头皮露出来一大片,灰色的毛线帽歪歪地扣在脑袋上,帽檐上的标签还在。他手里拿着那本字帖,翻到中间的一页,正在看。沈望洲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沈望洲觉得他是在用力气笑。
“你买了什么?”
“杨枝甘露。”
“你不是说不喝奶茶吗?”
“给你买的。”
江寻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他嚼了嚼里面的西柚粒,表情很满足。“好喝。”
“五分糖?”
“嗯。你记得。”
沈望洲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注意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行李袋,灰色的,拉链拉着,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旁边的椅子上也放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叠好的衣服。
“你要转院?”沈望洲问。
江寻摇了摇头。“不是转院。是换病房。”
“换到哪里?”
“楼上。九楼。”江寻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九楼是手术层。明天做手术。”
沈望洲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什么手术?”
“骨髓移植。”
沈望洲看着他。江寻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的手指还在杯壁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找到了?”沈望洲问。
“什么?”
“配型。”
“嗯。中华骨髓库找到的。一个志愿者,跟我配上了。”江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望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想起自己在网上查的那些东西。骨髓移植。配型成功。移植后的排异反应。感染风险。存活率。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他看着江寻的脸,那张脸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小,小到他觉得一只手就能盖住。
“成功率多少?”沈望洲问。
江寻想了想。“医生没说。就说有希望。”
“有希望是多少?”
“就是有希望。”江寻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病房的白光。“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问数字。有些东西不是数字能说的。”
沈望洲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比以前快了一些。
江寻把奶茶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他拿起字帖,翻到新的一页,上面是空白的田字格。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拔开笔帽,在纸上写了一个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写完之后,他把字帖转过来,给沈望洲看。
是一个“等”字。上面是“?”,下面是“寺”。江寻写的这个“等”,竹字头写得太宽了,下面的“寺”挤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个人被压在了一堆竹子下面。
“这个字好难写。”江寻说。
“你为什么要写‘等’?”
江寻低下头,看着那个字。“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明天。”江寻把字帖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盏灯,灯亮着,光很白。他的眼睛在那片白光里显得很浅,像一杯被水稀释过的茶。
沈望洲看着他。他的喉结在脖子上一动一动,像是在咽什么。沈望洲想说“你会没事的”,但他没有说。因为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是医生,不是神仙,不是任何能决定生死的人。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坐在病房里,看着另一个人。
“沈望洲。”
“嗯。”
“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江寻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写字。他把信封递过来,沈望洲接住了。信封很轻,里面像是装了纸。
“这是什么?”
“你回去再看。”江寻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现在别看。”
沈望洲看着手里的信封,又看着江寻。江寻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着,像在写字。
“你写了什么?”沈望洲问。
“你回去看。”江寻的声音很轻。“现在别说这个了。你帮我看看,我明天穿什么衣服。手术的时候不能穿病号服,要穿自己的。”
沈望洲把信封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椅子旁边,翻了翻那个装衣服的袋子。里面有一件灰色的卫衣,一条黑色的运动裤,一双白色的袜子。他把衣服拿出来,放在床上。
“这件?”
“嗯。”江寻看了一眼那件卫衣。“这是我妈上周买的。我还没穿过。”
“明天穿新的。”
“新的好。新的干净。”江寻把卫衣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大了。”
“你瘦了。”
“我知道。”江寻把卫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叠一件很贵重的东西。叠完之后,他用手把卫衣上的褶皱抚平了,一下一下,很仔细。
傍晚的时候,江寻的妈妈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饭盒。她把饭盒拿出来,打开,是白粥和清蒸鲈鱼。鱼不大,躺在盘子里,身上撒了几根葱丝和姜丝。
“寻寻,吃饭了。明天手术,今天晚上不能吃,现在多吃点。”
江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鱼肉很嫩,筷子一夹就碎了。他把碎掉的鱼肉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他又夹了一块,这次夹得小心了一些。他吃了大概半条鱼,喝了半碗粥,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吃不下了。”
江寻的妈妈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她把饭盒收起来,盖上盖子,放进保温袋里。她的动作很轻,和前几天一样。但沈望洲注意到,她的手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那种——拿饭盒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饭盒差点掉下去,她接住了。
“阿姨,我来吧。”沈望洲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保温袋,放在地上。
她看了他一眼,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食堂的饭不好吃。下次阿姨给你做。”
沈望洲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江寻。江寻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他的嘴唇上还涂着润唇膏,亮亮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沈望洲走出病房的时候,江寻叫住了他。
“沈望洲。”
“嗯。”
“那个信封,你回去再看。”
“好。”
“看完别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
“因为我会哭。”
沈望洲站在门口,看着江寻。江寻没有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着。沈望洲看了几秒,转过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他走过护士站,走到电梯口。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了。他靠在电梯壁上,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写字。他把信封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一下。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他把信封放回口袋里,没有拆。
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倒。他走到公交站台,坐上了十七路。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纸。是从字帖上撕下来的,上面有田字格。纸上写满了字。是江寻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力透纸背。
“沈望洲。我不知道明天手术之后还能不能醒过来。医生说有希望,但我不想骗你,希望不大。我查过,骨髓移植的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到七十。排异反应的概率,百分之三十到五十。感染的概率,更高。这些数字我都不敢跟我妈说。她听了会哭。我不想看她哭。你也不要哭。你从来不哭,我最喜欢你这一点。
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帮我系鞋带的时候,我心跳好快。我怕你听到,就故意说话很大声。你应该没发现。你每次都不看我。你看我的时候,都是偷偷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发现了。
我拍了很多视频。你的,我的,我们的。都存在那个U盘里。你要留着。不要删。等我死了——不对,等我走了之后,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别经常看。看了会难过。
我写的那些字,你帮我收着。等我好了,我再写给你看。如果没好,你就留着。就当是我送给你的。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些字。还有那颗柠檬糖。你一直没吃吧?我看到了,你把糖纸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口袋里。你每次掏钥匙的时候都会摸一下。你摸的时候嘴角会动。你以为我没看到。我什么都看到了。
沈望洲。你这个人话少,脸冷,不会夸人,不会安慰人。但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帮我系鞋带,帮我买饭团,帮我抄笔记,帮我煮粥。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记得很清楚。下辈子我还会记得。下辈子我还在那个教室等你。你记得来。带两个肉包一个菜包一杯豆浆。你欠我的。”
沈望洲看到这里,把纸折起来,放回了信封里。他没有看完。不是不想看,是后面的字看不清了。他的眼睛花了。不是因为哭。他从来不哭。只是车窗外的路灯太亮了,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他的眼睛发酸。
他把信封放进口袋里,和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放在一起。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个信封,攥了很久。公交车到站了。他下了车,走回那条老旧的巷子。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他走过树干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字,走过王奶奶家的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他爬上五楼,打开家门。
家里是暗的。他妈还没回来。他没有开灯。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放在地上,躺在床上。黑暗中,他拿着那个信封,放在胸口。信封很轻,但他觉得重。重到他的胸口被压着,喘不上气。
他想起江寻在信里写的——“你每次都偷偷看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发现了。”
他想起江寻说——“你摸糖纸的时候嘴角会动。你以为我没看到。我什么都看到了。”
他想起江寻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想起江寻说——“下辈子我还在那个教室等你。你记得来。”
沈望洲把信封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很凉。他的胸口很热,热到发烫。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不疼。但麻。麻到他的眼眶发酸。他没有哭。他从来不哭。他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