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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柠檬海      ...


  •   江寻走后的第三十天,沈望洲去了一趟医院。
      他站在七楼的走廊上,看着715病房的门。门关着,里面住了别人。床头柜上摆着新的杯子、新的纸巾、新的花。窗台上没有那盆绿萝了。江寻的妈妈说那盆绿萝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养了好几年,叶子绿得发亮。他住院的时候每天都要看一眼,说“又长了新叶子”。他走的那天,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一片。沈望洲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宁愿相信不是。
      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寒假结束之后,开学了。
      沈望洲回到教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旁边换了一个人。是一个男生,戴眼镜,瘦瘦的,话很少。他坐下来的时候对沈望洲点了点头,沈望洲也点了点头。他们不说话。一天说不了三句。不是故意的,是没什么好说的。沈望洲不需要说话。他只需要一个坐在旁边的人。一个会呼吸的、会翻书的、会发出声音的人。谁都可以。不是江寻也没关系。因为没有人是江寻。
      赵磊有时候会来找他聊天,说一些有的没的。沈望洲听着,偶尔回一两个字。赵磊说他变了,说“你现在话更少了”。沈望洲说“是吗”。赵磊说“你看,你以前还会说‘是吗’,现在连‘是吗’都说得像‘嗯’”。沈望洲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是变了还是没变。他以前就不爱说话。江寻在的时候,他的话多了一些。因为江寻总是跟他说话,他不得不回。回着回着,就习惯了。现在江寻不在了,他又回到了以前的状态。不说话,不笑,不跟人来往。好像什么都没变。但他知道什么都变了。以前他不说话,是因为不想说。现在他不说话,是因为没有人可以说了。
      四月的时候,沈望洲在整理抽屉的时候翻出了那个U盘。
      银色的,小小的,比拇指大不了多少。他拿着U盘,看了很久。然后他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的视频还在,按日期排列。最早的是十二月初,最晚的是手术前一天。他点开了第一个。
      画面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是教室。江寻站在讲台前面,拿着手机在拍。镜头转了一圈,拍到赵磊在打牌,拍到李知行在写作业,拍到窗外的天空。最后镜头停在一个人的侧脸上。是沈望洲。他在看书,没有抬头,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眼睛。画面停在那里,停了好几秒。然后江寻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在看书。他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我每次都在他看完一页的时候才跟他说话。”
      沈望洲听到这里,把视频关了。
      他想起江寻说的话——“他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我每次都在他看完一页的时候才跟他说话。”他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看书的时候,江寻什么时候跟他说话,他根本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翻了一页,江寻就开口了。他以为是巧合。原来不是。
      他点开了最后一个视频。
      画面里是病房。江寻坐在床上,靠着枕头,头上戴着灰色的毛线帽。他的脸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白,白到几乎透明。他看着镜头,笑了一下。
      “沈望洲。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走了。也可能没走。如果没走,你就关掉这个视频,来病房找我。我请你喝奶茶。如果走了——你把这个视频看完。”
      沈望洲没有关。他看着屏幕里的江寻,看着他的嘴唇在动,听着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我一直想跟你说一件事。从第一天就想说。但是我不敢。我怕说了,你就不理我了。后来你对我越来越好,我就更不敢说了。我怕说了,你就不是对我好,是可怜我了。”
      “沈望洲。我喜欢你。从第一天起。从你写‘沈望洲’三个字给我看的时候。从你说‘不顺路’的时候。从你借我的伞、吃我的包子、说我的笑好看的时候。从每一个你不理我、但还是在我旁边的日子。我喜欢你。你别忘了我。”
      画面停了。
      沈望洲坐在书桌前,看着黑掉的屏幕,坐了很久。他的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他的眼睛看着屏幕,但屏幕是黑的。他的脑子里全是江寻的声音——“我喜欢你。你别忘了我。”
      他不会忘的。他怎么可能忘。
      他关掉电脑,把U盘拔下来,放进口袋里。和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放在一起。
      五月的时候,天气热了。
      沈望洲换上了短袖。他在衣柜里翻了好久,找到一件浅蓝色的。他穿上之后照了照镜子,想起了江寻。他第一次见到江寻的时候,他穿着浅蓝色的短袖,站在讲台上,笑着说“大家好,我叫江寻”。那件浅蓝色的短袖,沈望洲后来再也没见他穿过。可能是旧了,可能是小了,可能是——他不知道。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短袖去了学校。赵磊看到他,说“你今天穿蓝色啊”。他说“嗯”。赵磊说“挺好看的”。他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江寻穿上那件浅蓝色短袖的时候,有没有人说他好看。应该有吧。他笑起来那么好看。
      六月的时候,期末考试结束了。
      沈望洲考了年级第三。成绩出来的时候,班主任□□找他谈话,说“考得不错,继续保持”。他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下学期分班,还在重点班。好好努力”。他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望洲没想到的话。
      “江寻的事,我听说了。他妈妈来办的手续。你跟他关系好,你多保重。”
      沈望洲站在那里,看着□□。□□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望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出办公室,走在走廊上。走廊很长,灯亮着,白晃晃的光。他想起江寻说过的话——“你在我视频里从来没笑过。你是不是对着我的镜头就不笑?”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想回答。不是对着镜头不笑,是笑不出来。因为对着你的时候,心跳太快了。快到连呼吸都乱了,哪有力气笑。
      七月,放暑假了。
      沈望洲没有出去旅游,没有回老家,没有做任何事。他每天待在家里,做题,看书,吃饭,睡觉。和他以前的生活一模一样。但他会在某些时候停下来。比如看到一件浅蓝色的衣服,比如听到一首歌,比如闻到奶茶的味道。停下来的时候,他会想起江寻。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说话的声音,想起他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然后他会继续做手头的事。做题,看书,吃饭,睡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知道什么都发生了。只是他不说。
      八月的一天,沈望洲去了江寻的墓地。
      墓地在城东的一座山上,不大,墓碑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江寻的墓碑在最里面,靠着墙。墓碑是灰色的,上面刻着“江寻之墓”四个字,下面是他的生卒年。沈望洲站在墓碑前,把手里的花放下。是白色的菊花,和葬礼那天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放在墓碑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江寻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着,露出两颗小虎牙。和葬礼那天用的是同一张。
      “江寻。”
      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风吹过来,把墓碑上的糖纸吹得沙沙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来了。”他说。“我带了包子。两个肉包一个菜包一杯豆浆。你欠我的——不对,我欠你的。我还了。”
      他从袋子里拿出包子和豆浆,放在墓碑前面。包子已经凉了,豆浆也不冒热气了。但他觉得江寻不会介意。他从来不会介意这种事。
      “你的字帖我帮你收着。你写的那些字,我也收着。你拍的视频,我存了一份。你给我的U盘,我放在抽屉里了。你给我的糖,我没吃。糖纸还在。你看——”他指了指墓碑上的糖纸,“我带来了。”
      风吹过来,糖纸又响了。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
      “江寻。”
      “你说下辈子还在那个教室等我。你记得来。我也会去。我会带包子。两个肉包一个菜包一杯豆浆。我不会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的照片。江寻在笑。笑得很开心。他不知道沈望洲今天来了。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沈望洲觉得他知道。因为他信。江寻说“信的话,就不冷了”。沈望洲不信。但他希望江寻信的东西是真的。希望他在另一个世界,有阳光,有奶茶,有字帖,有永远不会断的笔。希望他还在笑。
      沈望洲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江寻的脸了。但他知道他还在笑。他永远在笑。
      他走下山,坐上了公交车。车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没有摸到糖纸。他把它留在墓碑上了。口袋里空空的,只有钥匙和手机。他把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公交车到站了。他下了车,走回那条老旧的巷子。梧桐树的叶子绿了,厚厚的,遮住了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过树干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字,走过王奶奶家的门口。门开着,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到他,笑了一下。
      “望洲回来啦?”
      “嗯。”
      “你妈今天加班,晚饭自己解决。”
      “知道了。”
      他爬上五楼,打开家门。家里是暗的。他开了灯,换了拖鞋,走进房间,坐在书桌前。他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写着“江寻”和“家”的纸,展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叠好,放回抽屉里。
      他拿出物理练习册,翻到第一页,开始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以前一样。他做了一题,又做了一题,又做了一题。做到第五题的时候,他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
      空着。
      他转回头,继续做题。
      房间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低着头,写着,一直写,写到他觉得那个空位不那么空了。不是因为有人坐在那里,是因为他习惯了。习惯旁边是空的。习惯没有人说话。习惯没有人笑。习惯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习惯了。和以前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以前他习惯孤独,是因为他没有见过热闹。现在他习惯孤独,是因为他见过热闹了,但热闹没了。两种孤独不一样。前者是空的,后者是满的。满到装不下任何东西,包括他自己。
      他写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练习册,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江寻说过的话。
      “窗户朝南,有阳光。你帮我看看,阳光照进来的样子。”
      他看了看窗户。朝南。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片海。浅蓝色的,温暖的,能把他融化掉的海。海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浅蓝色的短袖,头发是栗色的,后脑勺有一撮翘起来。他转过身,笑了一下。
      沈望洲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小。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他在那片海里,找到了他的柠檬。
      柠檬还在,海没了
      (正文玩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柠檬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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