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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值日 班里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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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里换了一次值日表。
沈望洲看了一眼贴在公告栏上的新表,发现自己的名字和江寻排在了同一天——周四。他之前是一个人一组,周四打扫教室。现在江寻转来了,需要补进一个空位,正好补到了周四。
“我们一组!”江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中彩票般的兴奋。
“看见了。”
“你不高兴吗?”
“值日有什么好高兴的。”
“不是值日,是我们一组。”江寻绕到他面前,表情认真得像在纠正一道数学题。“这是两个概念。”
沈望洲没接话,转身走回座位。
周四下午,放学铃响之后,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值日生留下来扫地、拖地、擦黑板、倒垃圾。一共六个人,分三组,每组负责不同区域。沈望洲和江寻负责教室后排和走廊。
江寻拿着扫把站在最后一排,扫把在他手里像一根不听话的棍子。他扫地的姿势很奇特——不是把垃圾往前推,而是像打台球一样,把垃圾往左右两边打。一团纸屑被他从最后一排打到倒数第二排,又从倒数第二排打回最后一排,来回三次,纸屑还是那团纸屑,位置还是那个位置。
“你在干什么?”沈望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簸箕。
“扫地。”
“你扫的那团纸屑,我三分钟前就看到了。”
“它很顽固。”江寻又打了一下,纸屑飞到前排去了。“你看,它跑了。”
沈望洲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从江寻手里拿过扫把。他的动作很自然,像从别人手里接过一杯水。扫把在他手里换了个角度,轻轻一推,纸屑就被扫进了簸箕里。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扫把要这样拿,”沈望洲把扫把递回去,“不是举着,是贴着地面。”
江寻接过扫把,试了一下。“这样?”
“再低一点。”
“这样?”
“嗯。”
江寻扫了两下,扫进簸箕里几团灰。他停下来,低头看着簸箕里的灰,表情像是在看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我扫进去了。”
“嗯。”
“我真的扫进去了。”
“你再说一遍我就把这团灰倒你桌上。”
江寻不说了。但他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像是嘴角被人用线缝成了上翘的形状。
擦黑板是江寻的任务。沈望洲倒完垃圾回来,看到江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黑板擦,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你在干什么?”
“我在想,”江寻转过头,“黑板擦的轨迹。”
“什么轨迹?”
“就是——我从左往右擦,和从右往左擦,用的力气是不是一样的?如果不一样,会不会有一边的粉笔灰比另一边多?”
沈望洲看着他,沉默了三秒。“你擦个黑板要想这么多?”
“我是一个爱思考的人。”
“那你思考完了没有?”
“思考完了。”江寻转过身,举起黑板擦,从左往右擦了一下。白灰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他用手扇了扇,又擦了一下。这次是从右往左,力气大了一些,粉笔灰飞得更远了,落在他自己的头发上,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
沈望洲靠在门框上,看着江寻擦黑板。他的动作不算快,但很认真。每一块地方都擦到了,边边角角也不放过。擦到黑板最上面的时候他够不着,踮起脚尖,整个人拉长了一些,卫衣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一小段腰。
“你帮我擦一下上面,”江寻转过身,“我够不到。”
沈望洲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黑板擦。他比江寻高几厘米,伸手就能碰到黑板上沿。他从左往右擦了一遍,粉笔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
“你头发白了。”江寻说。
“你也是。”
江寻伸手拍了一下沈望洲的肩膀,灰扬起来,在空气里飘散。他又拍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灰飞得更开了,像一朵小小的灰色的烟花。
“你在干什么?”沈望洲往后退了一步。
“帮你拍灰。”
“你是在帮我拍灰还是在撒灰?”
“两个都是。”江寻笑了笑,伸手又拍了一下。
沈望洲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头发上拍了一下。灰飞起来,落在江寻的鼻尖上。
江寻愣住了。“你打我?”
“拍灰。”
“你这是拍灰还是拍我?”
“两个都是。”
江寻看着他的表情,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笑了。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粉笔灰从他的头发上簌簌地往下掉。
“你笑什么?”沈望洲问。
“没什么,”江寻直起腰,擦了擦眼角,“就是觉得我们俩好蠢。”
沈望洲看了看自己——头发上、肩膀上全是白灰,校服变成了灰白色。又看了看江寻——鼻尖上一点白,像马戏团的小丑。
“确实蠢。”他说。
黑板擦完之后,江寻去洗抹布。沈望洲在教室里拖地。拖把很重,拧干之后更重,拖在地上的声音是沉闷的“唰——唰——”,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路。
江寻拿着抹布回来的时候,沈望洲已经拖完了大半。他的路线很规律,从教室后面往前推,每一行都拖到了,不留空隙。拖把经过的地方,地面是深灰色的,水渍在灯光下反光。
“你拖地都拖得这么整齐?”江寻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湿抹布。
“不然呢?”
“一般人拖地都是随便拖拖,你像在画几何图形。”
“拖地就是拖地,不是画图。”
“但你看你拖的这几条线,”江寻蹲下来,指着地面,“平行,等距,间距大概五十厘米。这不是几何是什么?”
沈望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拖过的地面。确实平行,确实等距,间距确实大概五十厘米。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你观察力不错。”他说。
“那当然,”江寻站起来,“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眼睛好。”
“眼睛好还写错别字?”
“眼睛好和写字好是两回事。”
沈望洲没接话,把拖把放进水桶里,洗了洗,拧干,继续拖。
江寻蹲在讲台旁边擦讲台的侧面。那个位置平时没有人注意,灰很厚,抹布擦过去,白色的布变成了灰色。他擦得很仔细,连角落里的灰都抠出来了。
“沈望洲。”
“嗯。”
“你有没有觉得,做值日其实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就是——”江寻想了想,“把一个脏的地方弄干净,会有一种成就感。”
“你以前没做过值日?”
“做过。但以前做值日的时候,就是做完就走。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寻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擦完最后一块地方,才开口。
“今天跟你一起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沈望洲差点没听到。但沈望洲听到了。听到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拖把杆上收紧了一点。
拖把杆是木头的,很粗,握在手里是满的。但他觉得手里是空的。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在拖把上,在江寻说的那几个字上。
“跟你一起做。”
他低下头,继续拖地。最后一行拖完了,他把拖把放回水桶里,站在教室后面,看着整个教室。
地面是干净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黑板是黑的,没有一丝粉笔灰。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没有人坐过。
江寻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脏抹布,头发上还有没拍干净的粉笔灰。他环顾了一圈教室,表情像一个刚装修完房子的户主。
“干净了。”
“嗯。”
“是我们一起弄干净的。”
“嗯。”
江寻笑了一下,把抹布放进水桶里,走到教室后面拿起自己的书包。“走吧。”
两个人关掉灯,关上门,走出教学楼。
天已经黑了。操场上没有人,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跑道上。风比白天大了一些,吹得老槐树的枯枝沙沙响。
江寻走在左边,沈望洲走在右边。两个人的步伐很一致,不急不慢,像两个人商量好了一样。
“沈望洲。”
“嗯。”
“你周五晚上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我请你吃饭。”
沈望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感谢你帮我擦黑板。感谢你教我扫地。感谢你上次借我伞。感谢你帮我买饭团。感谢你——”江寻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五个的时候手指不够用了,换了一只继续数。
“行了,”沈望洲打断他,“你请我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就是什么都可以。”
“那我请你吃麻辣烫。”
“行。”
“你吃辣吗?”
“吃。”
“能吃多辣?”
“比你上次那根火爆鸡筋辣。”
江寻愣了一下。“那个辣条我觉得挺辣的。”
“所以我能吃比你辣。”
江寻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被那根辣条辣到鼻尖发红。他闭上嘴,耳朵尖又红了。
两个人走到路口。
“明天见。”江寻说。
“明天见。”沈望洲说。
江寻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望洲,周五晚上六点,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你别忘了。”
“不会忘。”
“你真的不会忘?”
“你再说一遍我可能就会忘。”
江寻赶紧捂住嘴,转过身,快步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怕沈望洲追上来问他什么。
沈望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小。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他转过身,往右走。风从背后推着他,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口袋里那颗柠檬糖的包装纸还在,叠得整整齐齐,和钥匙放在一起。走起来的时候,纸片和钥匙碰撞,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
他忽然想,周五晚上要穿什么。
然后又想,吃麻辣烫而已,穿什么都一样。
然后又想,江寻会穿什么。
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加快了一点脚步。
到家之后,沈望洲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掉了一身的粉笔灰。他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让水一直流。
洗完出来,他妈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她问。
“值日。”
“哦。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他妈没再问了。沈望洲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书桌前。他拿出手机,看到江寻发来的一条消息。
江寻:“我刚才看了一下那家麻辣烫的菜单,有三十多种食材。你吃什么?我先点好,周五去了直接吃。”
沈望洲:“随便。”
江寻:“随便是什么???”
沈望洲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宽粉。鹌鹑蛋。午餐肉。娃娃菜。豆皮。藕片。金针菇。”
江寻:“你不是说随便吗!!!这哪里随便了!!!这分明是认真想过的!!!”
沈望洲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物理练习册,翻开到昨天做到的那一页。
但他没有做题。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是洗澡的时候热水飘过来的。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
“江。”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用手掌擦掉了。
然后他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做了两道,手机又震了。
江寻:“我帮你点好了。宽粉、鹌鹑蛋、午餐肉、娃娃菜、豆皮、藕片、金针菇。一样不少。”
江寻:“我自己点了方便面、火腿肠、鱼豆腐、蟹□□、土豆片、海带结、香菇。”
江寻:“你猜我的方便面是什么牌子的?”
沈望洲:“不知道。”
江寻:“你猜一下。”
沈望洲:“康师傅。”
江寻:“不对。”
沈望洲:“统一。”
江寻:“不对。”
沈望洲:“白象。”
江寻:“你怎么知道????”
沈望洲:“你上次在教室吃泡面,我看了一眼。”
手机那头安静了大概十秒。
江寻:“你在看我吃泡面?”
沈望洲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他的耳朵是热的。
不是因为暖气。
麻辣烫好吃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