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5、只是因为你是“你” 一月十六号 ...
-
一月十六号，周四。下午三点，顾阳家。
行李箱立在玄关，三个，两大一小。大衣还没挂起来，搭在沙发扶手上。围巾扔在茶几旁边。六个人站在客厅里，都还穿着羽绒服，没人脱。暖气刚开，屋子还没热起来，空气里有一股久无人住的灰尘味，不重，淡淡的，像旧书的纸张在太阳底下晒过之后散发的那种气味。
夏星第一个开口。“终于回来了！”他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羽绒服也没脱，就那么瘫着，像一袋被随意堆放的面粉。林澈在旁边坐下。“你起来，把外套脱了。”“等会儿。”“现在。”“冷。”“开暖气了。”夏星不情不愿地坐起来，把羽绒服扒了，扔在旁边，又瘫回去。
沈心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安静地解开围巾。江屿站在玄关，把行李箱一个一个拎进来，靠墙摆整齐。顾阳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窗帘拉着，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电视柜上那盆绿萝叶子蔫了，垂下来，像没睡醒的头发。走之前忘了浇水。
安澄平站在她旁边。“先坐下？等会儿再去接小呆。”
顾阳没动。“现在去。”安澄平看着她，三秒。“好。”
顾阳转身往外走。安澄平跟在后面。夏星抬起头。“你们去哪儿？”“接小呆。”门关上了。
四点，顾星轮家。
门铃响了两声，林微来开的门。“回来了？”“嗯。”“小呆在阳台。”顾阳换了鞋走进去。阳台门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一团橘色的毛球蹲在阳台栏杆上，背对着客厅，尾巴垂下来，末端轻轻晃了一下。听到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慢慢转过头。
看到顾阳。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然后从栏杆上跳下来。不是跑，是快步走，橘色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冬天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焰。走到顾阳脚边——没蹭，就站着，仰头看她，叫了一声。顾阳蹲下，伸手抓了抓它的下巴。“胖了。”小呆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写满了不满。顾星轮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每天有空都在叫，所以给他倒的粮多了一点。”顾阳抓着小呆的下巴又挠了几下，小呆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她站起来。“走吧。”小呆跟在她脚后，尾巴竖得笔直，末端微微弯着。
安澄平站在门口，看着那团橘色的毛球跟在顾阳脚后。林微走到门口。“路上小心。”“嗯。”门关上。
下午五点，顾阳家。
小呆一进门就开始巡视。每个房间走一遍，猫碗旁边蹲一下，猫窝里转一圈，窗台上趴一下。确认所有东西都在原位，然后走回客厅，跳上沙发，窝进老位置——长沙发靠左的那个角落，阳光能照到的地方。它把自己摊成一张橘色的饼，下巴搁在沙发上，尾巴搭在扶手边缘。
顾阳在它旁边坐下。安澄平把行李箱推进卧室，出来的时候，其他四个人已经走了。夏星说回去补觉，林澈说回去收拾东西，沈心玥说回去整理照片，江屿说回去数据分析。四个人各回各的房间，二楼三楼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一只猫。暖气已经热了，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光影。天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开始暗。
顾阳靠在沙发里。安澄平坐她旁边，手搭在她腰上。小呆在肚皮上呼噜呼噜。安静了很久。
然后顾阳开口。“如果我一直是男的，你是什么选择？”声音不大，像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安澄平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的侧脸。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那双浅金色的眼睛上。她在看小呆，小呆在睡觉，呼噜声均匀绵长。
他想了想。不是想答案，是想怎么把那个一直存在的答案说出来。“人与人的引力不被性别束缚。”他开口，声音很稳，和平时说话一样。“只是因为你是你，你现在刚好是女的。我不是喜欢女性的你。我喜欢的始终只是你，是顾阳这个人。”
“质量越大引力越大，当一个人的灵魂重量更能吸引一个人，我这么证明吧——喜欢的只是你，而不是性别。”
“这个回答怎么样？”
顾阳看着小呆。小呆的耳朵动了一下，大概在梦里追什么东西。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说话。过了很久。
“意外，”她说，“但又在情理之中。”
安澄平看着她。“所以现在睡觉？”
顾阳没回答。她侧过身，伸手拉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亲了上去。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很轻，和第一次在公园一样轻。但时间更久。亲完，她松开手，看着他。安澄平看着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深，像琥珀里封存的那只小虫，亿万年后还在发光。
他开口。“我喜欢你。”
顾阳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移开视线，看着小呆。“我说过了，别讲这种话。肉麻。”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耳朵从耳垂到耳尖，整片红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像冬天的雪花落在窗台上。
“我也一样……”
安澄平看着她。她的耳朵是红的，脸颊也是红的，从颧骨到下巴，整片都红了。但她没躲，没缩，没钻被子里。就坐在那里，手搭在小呆背上。
他笑了一下。“我听到了。”
顾阳没说话。但她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像猫尾巴扫过水面。
窗外，冬天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玻璃上的水汽，在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朦胧的暖色。小呆在肚皮上翻了个身，尾巴搭在顾阳手腕上。安澄平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没动。暖气管道里水流声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停了。很安静。两个人坐着一只猫趴着。
明天不用早起，哪儿也不用去。小呆在肚皮上打呼，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顾阳闭着眼睛，头慢慢歪过去，靠在他肩上。不是微微歪的那种，是真靠，整个人的重心移过去，肩膀贴着肩膀，太阳穴抵着他的下颌。安澄平没动，把肩膀放低了一点。
——“我也一样……”声音很小，但他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