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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出宫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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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里,天气热得厉害。林小满站在西暖阁外廊下,后背的汗一层层往外冒,湿透了那身暗卫服。廊下的阴影挡不住滚滚热浪,连空气都是烫的。暖阁里摆着冰盆,凉气从窗缝里透出来,勾得他忍不住往那边靠了靠。
“进来。”萧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林小满推门进去,凉意扑面而来,舒服得他差点叹气。萧宸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折子,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明日,朕要出宫一趟。”萧宸放下折子,看着他。
林小满一愣。出宫?
“去京郊的庄子,查几桩事。后日回来。”萧宸顿了顿,“你跟着。”
“臣?”林小满指着自己,有些不敢相信。他虽然是暗卫,可从来只在这宫墙里打转,出宫这种事,哪轮得到他?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林小满忙不迭点头,眼睛都亮了几分。出宫!他穿越过来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
萧宸看着他这副雀跃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什么,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那一夜,林小满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明天出宫的事。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是和电视剧里一样有热闹的街市、吆喝的小贩,还是别的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福顺就来敲门了。林小满揉着眼睛爬起来,跟着去了养心殿。萧宸已经换好了便服,一身月白长衫,墨发束起,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只是眉宇间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怎么也掩不住。
“把这个换上。”福顺递过来一套灰布衣裳。
林小满接过来抖开,是一身普通仆从的打扮,料子虽不算好,但比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暗卫服强多了。他手忙脚乱地换上,衣裳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福顺帮他卷了两道,才勉强合身。
萧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截露出来的手腕上停了停,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一行人从侧门出了宫。随行的除了林小满,只有四名便装侍卫,远远缀在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福顺赶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萧宸和林小满坐在车里。
马车驶出宫门的那一刻,林小满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
晨光初透,街市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馄饨、包子、油条的香味混在一起,飘进车里。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孩童们在巷口追逐打闹,妇人们挎着篮子买菜回来,边走边说着家常。
林小满看得入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这些在穿越前再平常不过的画面,此刻却让他鼻子有些发酸。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鲜活、热闹、充满烟火气。
“没出过宫?”萧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小满摇头,放下车帘,老实说:“没有。自打记事起,就在宫里了。”
萧宸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以后想出来,可以常出来。”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林小满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用力点头。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了京郊的庄子。说是庄子,其实不小,田舍俨然,桑竹掩映,比林小满想象中气派得多。庄头早早迎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满脸堆笑,引着他们往里走。
萧宸没有表明身份,只说是京城来的商人,想在附近看看田地。庄头也不多问,殷勤地领着他们四处转悠,指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水田,滔滔不绝地介绍。
林小满跟在后面,听不太懂那些关于收成、田租、赋税的事,只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田埂上有几个农人正在插秧,弯着腰,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水里。他多看了两眼,想起以前在书上读到过“粒粒皆辛苦”的诗句,如今亲眼见了,才真正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走到一处高坡上,庄头指着远处一片林子说:“那边是李家的地,去年卖给了一位京城来的大人,如今种了些果木,长势倒也好。”
萧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微微一凝。林小满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觉得那一瞬间,萧宸身上那股气势又冒出来了,冷冽得让人不敢靠近。
好在只是一瞬。萧宸收回目光,淡淡说了句“去看看”,便迈步往前走。
林小满赶紧跟上,压低声音问:“陛下,那地有什么问题吗?”
萧宸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林小满知道自己问多了,闭上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那一片果林种得整齐,桃树、李树、杏树,错落有致。此时正是挂果的季节,青涩的小果子藏在叶间,密密麻麻的。一个老农正在林间除草,看见他们,直起腰来,满脸疑惑。
“老人家,”萧宸走过去,语气和缓,“这林子是您的?”
老农摇头,咧嘴笑,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不是不是,老汉是帮人看林的。这林子是京城里一位大人的,去年才买下这片地,种了这些树。”
“买地的可是姓周?”
老农想了想:“好像是姓周,老汉记不太清了。只听说是户部的什么官,出手阔绰得很。”
萧宸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转身往回走。林小满跟在后面,隐约觉得这事不简单,却又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
回到庄子上,天色已经暗了。庄头安排了一顿简单的晚饭,虽是粗茶淡饭,却都是新鲜的菜蔬,比宫里的山珍海味还爽口。林小满吃得很香,连添了两碗饭,抬头才发现萧宸正看着他,筷子都没怎么动。
“陛下怎么不吃?”
“不饿。”萧宸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小满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萧宸今天不是单纯来看田庄的,那些关于田地、赋税、户部官员的事,才是真正的目的。可这些东西他帮不上忙,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陛下,”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这个给您。”
萧宸低头一看,是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个馒头,已经凉了,但还软乎。
“臣今早揣的,怕路上饿。”林小满挠挠头,“凉了,要不让庄头热热?”
萧宸看着那两个馒头,沉默了片刻,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不用热。”他说,嚼了嚼,咽下去,“还行。”
林小满咧嘴笑了,自己也拿起一个,啃了起来。
两人就着凉馒头,把剩下的饭菜扫了个干净。福顺进来收拾碗筷时,看见碟子都空了,愣了一下,看了林小满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夜里,林小满被安排在庄子上一间偏房里。床虽不如宫里的舒服,但比他那间矮屋强多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隔壁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萧宸还没睡。他犹豫了一下,爬起来,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隔壁的房门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林小满轻轻叩了叩门:“陛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看见萧宸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就着烛光细看。桌上摊着几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睡不着?”萧宸头也不抬。
林小满老实点头:“认床。”
萧宸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坐吧。”
林小满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好奇地往桌上瞄了一眼。那些纸上写的都是些数字和地名,他看不太懂,只觉得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
“这是那片林子的地契和买卖记录,”萧宸似乎并不避讳他,“买地的人是户部的一个郎中,姓周。去年安国公案发之前,他出手买下了这片地,用的银子,来路不明。”
林小满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安国公虽然倒了,可他的人还在各处藏着。”萧宸放下手里的纸,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朕这皇帝,当得还不够稳。”
烛光下,萧宸的眉宇间满是疲惫,比白日里更甚。林小满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坐在那里,陪着。
过了很久,萧宸睁开眼,看着他说:“去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林小满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
“陛下,”他说,“您也早些歇息。明日的路,还长着呢。”
萧宸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嗯。”
林小满推门出去,轻轻带上门。月光铺在院子里,银白一片。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日回宫的路上,马车经过集市时,萧宸忽然让福顺停车。
“下去看看。”他对林小满说。
林小满愣住:“臣?”
“你不是想逛?”萧宸靠在车壁上,语气淡淡的,“一炷香的功夫,别走远了。”
林小满几乎是从车上蹦下来的。他跑进集市,左看看右看看,什么都新鲜。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他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卖泥人的摊子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他挑了一个兔子形状的,和上元节那盏灯很像。
一炷香的功夫太短,他跑回来时,怀里揣着糖葫芦和泥兔子,气喘吁吁的。
萧宸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就买了这些?”
“嗯!臣还想买别的,怕陛下等急了。”林小满把糖葫芦递过去,“陛下尝尝,可好吃了。”
萧宸看了看那串已经少了一颗的糖葫芦,接过来,咬了一颗。
“太甜。”他说,却没有扔掉,又咬了一颗。
林小满咧嘴笑了,把泥兔子小心地揣进怀里,靠着车壁,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集市,心里满满的。
回到宫里,已经是傍晚了。林小满把那串剩了一半的糖葫芦和泥兔子摆在窗台上,和那盏兔子灯挨在一起。他躺在床上,望着那些小玩意儿,嘴角翘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那个集市上,阳光正好,人声喧闹。他身边站着一个人,月白长衫,墨发束起,正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泥兔子,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