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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暗桩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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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郊庄子回来的第三天,萧宸便动了手。
林小满不知道具体的经过,只知道那几日养心殿的灯火亮到后半夜,进出的大臣们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秦太傅来过两次,每次出来时脸色铁青,脚步却依旧沉稳。赵肃也来了,在暖阁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时面无表情,只是看了林小满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刀。
户部的周郎中,就是那个在京郊买地的官员,被革职查办了。紧接着是兵部的一个主事,再然后是吏部的一个侍郎。像是一根藤被扯了出来,下面连着大大小小一串瓜,有的青,有的烂,一个一个被摘下来,扔进该去的地方。
林小满依旧每日站在西暖阁外廊下,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听着暖阁里传出的只言片语。他听不太懂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他看得出来,萧宸这几日虽然忙,眉宇间却比从前舒展了些。
那日傍晚,他照例进去送馒头。萧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御案上的折子比前几日少了许多。林小满把馒头放在碟子里,轻手轻脚地放下,转身要走。
“丁未七。”
他停下。
“朕问你,”萧宸睁开眼,看着他,“那日在庄子上,你看那片果林,觉得如何?”
林小满想了想,老实说:“挺好的。树长得好,果子也结得多。”
“那你知道,那片林子的地,是周郎中用什么买的?”
林小满摇头。
“用的是贪墨的军饷。”萧宸的语气平淡,“安国公虽然倒了,可他的人还在各处藏着,像老鼠一样,打洞、存粮、等着春风吹又生。”
林小满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朕这次拔掉的,不过是几根须子。根还在土里埋着,不知深浅。”萧宸顿了顿,看着他,“你知道朕为何跟你说这些?”
林小满摇头。
萧宸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赵肃手下缺人。”
林小满一愣。
“暗卫营有个规矩,每三年从低等暗卫里选一批人,专门培养,做探子,做暗桩,放在各处盯着该盯的人。”萧宸看着他,“赵肃看上你了。”
林小满脑子里嗡的一声。
“当然,你也可以不去。”萧宸移开视线,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继续在廊下站着,给朕送馒头,过你的安稳日子。”
林小满站在那里,心里乱成一团。暗桩?探子?他?他连武功都不会,走路都经常摔跤,让他去做探子,那不是送死吗?
可他又想起那日在庄子上,萧宸站在高坡上望着那片果林的样子,想起那句“朕这皇帝,当得还不够稳”,想起那些夜里独自走在宫道上的孤独背影。
“臣……”他开口,声音有些涩,“臣去了,还能给陛下送馒头吗?”
萧宸抬头看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若活着回来,自然能。”
林小满心里一横,说:“那臣去。”
萧宸看着他,那目光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馒头,站起身,走到林小满面前。
“丁未七,”他说,“你知道朕为什么选你?”
林小满摇头。
“因为你笨。”
林小满愣住了。笨?这也算理由?
“赵肃手下那些精明的探子,一个个都太聪明了。聪明人做事,总有痕迹。可你不一样,”萧宸看着他,“你笨,所以你的笨,就是最好的伪装。”
林小满张了张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当然,光笨不够。”萧宸继续道,“你还得学会保护自己。从明日起,赵肃会教你一些东西。学得会就学,学不会……”他顿了顿,“学不会就回来,继续站你的廊下。”
林小满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发虚,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信任了,又像是被托付了什么。
“那臣……还能每天来送馒头吗?”
萧宸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训练在上午,下午照常来当值。馒头不能断。”
林小满咧嘴笑了,用力点头。
从那天起,林小满的日子变了。
每日天不亮,他就得去暗卫营的校场,跟着赵肃学东西。赵肃教得很杂,有时是追踪与反追踪,有时是易容与伪装,有时是开锁与偷窃,有时是简单的格斗技巧。林小满学得慢,经常挨骂,但他记性好,赵肃说过一遍的东西,他能记住十之八九。
“你是属驴的?”赵肃有一次被他气得脸都青了,“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林小满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但赵肃虽然嘴上刻薄,教得却很认真。有一次林小满练格斗时摔伤了手腕,赵肃皱着眉看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一瓶药酒扔给他,冷冷地说:“涂上,明天继续。”
林小满捧着药酒,心里暖暖的,觉得赵肃这个人,其实没那么可怕。
下午他照常去养心殿当值,照常送馒头。萧宸有时会问他学了什么,他磕磕巴巴地讲,萧宸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提点几句。
有一回他学易容,把自己的脸涂得乱七八糟,忘了擦干净就去送馒头。萧宸看见他那张花猫似的脸,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不是嘴角微动那种,是真的笑了。眉眼舒展,唇角的弧度清晰可见,虽然只是一瞬,但林小满看得清清楚楚。
“陛、陛下?”他结结巴巴地开口。
萧宸收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去把脸洗了。丑。”
林小满“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心里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摸了摸自己那张花猫脸,指尖烫得厉害。
晚上,他依旧陪萧宸走夜路。只是现在,他不再只是跟在后面了。他开始学着赵肃教的东西,注意周围的动静,脚步声、呼吸声、暗处的影子。萧宸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赵肃教得不错。”有一夜,萧宸忽然说。
林小满挠挠头:“赵副统领很严格,臣经常挨骂。”
“挨骂是好事。挨骂说明你还活着。”
林小满想了想,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走到莲池边时,萧宸停下脚步,望着水面。荷花还没开,只有一片碧绿的荷叶,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丁未七,”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去学这些?”
林小满想了想,老实说:“因为陛下需要人做事。”
萧宸转头看他,那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是,也不是。”
林小满等着他继续说。
“朕需要人做事,但朕不缺人。赵肃手下有的是精干的探子,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萧宸顿了顿,“朕让你去,是因为你不能一辈子站在廊下当个摆设。”
林小满愣住了。
“你是先帝的儿子,是朕的弟弟。这个身份,迟早会被人知道。”萧宸的声音平静,却一字一句都像钉子,钉进林小满心里,“到那时候,你若什么都不会,怎么在这宫里活下去?”
林小满站在那里,喉咙有些发紧。
“朕不可能护你一辈子。”萧宸望着水面,声音很轻,“你得学会自己护自己。”
夜风吹过,荷叶沙沙作响。林小满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臣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哑,“臣会好好学的。”
萧宸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力道不重,却让林小满觉得肩上压了千斤重担,又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稳稳地落了下来。
那天夜里,林小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萧宸的话,想着自己的身份,想着那些还不知道的未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窗台上的兔子灯和泥兔子身上,镀着一层淡淡的银。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得好好学。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让陛下失望。
他想起萧宸今晚说的话“朕不可能护你一辈子”。这句话让他心里有些酸,又有些暖。酸的是,他知道这是真的,总有一天,他得靠自己站在这宫里;暖的是,萧宸想得这么远,是在为他打算。
他是真的把我当弟弟。林小满想着,嘴角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