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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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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城墙比林小满想象中更高。
他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了那道灰黑色的轮廓,横亘在天际线上,像一头伏卧的巨兽。越走越近,城墙的细节渐渐清晰,砖石斑驳,垛口残缺,墙面上密密麻麻的箭痕和刀疤,像是老人的皱纹,一道一道,刻着岁月的痕迹。
韩将军在城门口迎接。五十来岁的汉子,比去年见到时更黑了些,脸上的褶子也多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腰板依旧挺直。他身后站着两排将领,甲胄鲜明,肃穆无声。
“末将参见陛下!”韩将军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在城门洞里回荡。
萧宸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他。“韩将军辛苦了。”
“陛下远道而来,末将未能远迎,请陛下恕罪。”
“行了,这些虚礼就免了。”萧宸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说话。”
林小满跟在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城门口人来人往,有士兵,有百姓,还有赶着牛羊的牧民,操着各种口音,热闹得很。几个小孩子蹲在墙角玩石子,好奇地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一个胆大的男孩还朝林小满做了个鬼脸。
林小满忍不住笑了,冲那男孩也做了个鬼脸。男孩吓了一跳,转身跑了。
进了城,韩将军领着他们往帅府走。街道不宽,两边的房子矮矮的,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和京城的繁华截然不同。可街上的人脸上都带着笑,看见军队经过,纷纷让路,有的还朝萧宸的队伍挥手。
“边关的百姓,比京城的实在。”萧宸忽然说。
林小满点了点头。他看见一个老婆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颤巍巍地递给路过的士兵。那士兵接过碗,一饮而尽,咧嘴笑了,老婆婆也笑了,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帅府不大,布置也简陋,但打扫得干干净净。萧宸没有歇息,直接和韩将军去了议事厅。林小满跟进去,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议事。
韩将军指着墙上的地图,给萧宸讲解边境的形势。鞑靼人最近确实不太平,小股骑兵频频骚扰边境的村落,抢粮、抢牲口、抢人。大齐的军队反击了几次,互有胜负,但鞑靼人的主力一直没有露面。
“他们在等什么?”萧宸问。
韩将军沉默了片刻。“等冬天。”
林小满心里一紧。冬天,草原上没有吃的,鞑靼人就会南下抢掠。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规律。
“今年冬天,会比往年更冷。”韩将军的声音低沉,“草原上的牧民说,今年的雪来得早,也来得大。鞑靼人的牲畜冻死了不少,他们缺粮。”
萧宸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朕带来了三万石粮食,五千件棉衣,还有足够的兵器箭矢。”萧宸说,“先发给边关的将士和百姓。至于鞑靼人,”他顿了顿,“如果他们敢来,朕就在这里等着。”
韩将军抱拳。“末将遵命!”
议事结束后,萧宸没有回帅府,而是带着林小满上了城墙。
城墙很宽,能并行两辆马车。林小满走在上面,手扶着垛口,往下看,头晕目眩。城墙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风吹过来,草浪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的天際线上,隐约能看见几座毡包,炊烟袅袅。
“那就是鞑靼人的营地。”萧宸指着远处。
林小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些人,就是大齐的敌人。可他们也要吃饭,也要活着。冬天来了,他们没有粮食,就会来抢。抢不到,就会饿死。
“陛下,”他忍不住问,“不能和他们讲和吗?”
萧宸看了他一眼。“讲和?朕登基以来,鞑靼人换了三个可汗,每一个都和朕讲过和。可每一个,等冬天来了,还是会来抢。”他转过头,望着远处的草原,“因为他们没有粮食,不抢就会死。讲和,解决不了问题。”
林小满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解决问题,要么让他们有饭吃,要么让他们永远来不了。”萧宸的声音很平静,“前者,朕做不到。后者,”他顿了顿,“朕也不想做。”
风吹过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青草气息,还有一丝丝牛羊粪便的味道。林小满站在萧宸身边,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心里忽然觉得,这个皇帝,当得真难。
在边关的日子,比林小满想象中平静。
鞑靼人没有来犯,大齐的军队也没有出击。两边像是有默契似的,各自守在各自的地盘上,隔着草原遥遥相望。萧宸每日视察军营、检阅部队、抚恤百姓,忙得脚不沾地。林小满跟着他,走遍了边关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见了军营里的士兵,年轻的面孔,粗糙的手,破旧的衣裳。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操练,晚上裹着薄薄的棉被睡在帐篷里。有人想家,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有人受了伤,咬着牙不肯叫出声;还有人,再也没有回来。
他看见了边关的百姓,老人、女人、孩子,青壮年很少,大多去当兵了。他们住在低矮的土坯房里,吃着粗糙的杂粮,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可他们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因为他们知道,城墙上有人守着,他们不用怕。
有一天,林小满跟着萧宸去慰问一户被鞑靼人抢过的人家。那户人家只有一个老婆婆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老婆婆的腿被鞑靼人砍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小女孩的爹被杀了,娘被抢走了,只剩下她和奶奶相依为命。
林小满站在那间破屋子里,看着墙上被刀砍过的痕迹,看着老婆婆瘸着的腿,看着小女孩那双黑亮的眼睛,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萧宸蹲下身,和小女孩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阿茹娜。”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
“阿茹娜,你想不想学骑马?”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我没有马。”
萧宸站起身,对身后的侍卫说了几句话。片刻后,侍卫牵来一匹小马驹,枣红色的,鬃毛油亮,温顺地低着头。
“送给你。”萧宸说。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她看看萧宸,又看看那匹小马,怯生生地伸出手,摸了摸马脖子。小马驹打了个响鼻,蹭了蹭她的掌心。
“谢谢皇帝陛下!”老婆婆颤巍巍地要跪下,被萧宸一把扶住。
“老人家不必多礼。是朕来晚了。”
回去的路上,林小满一直没有说话。萧宸也没有说话。两人骑着马,慢慢往回走。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金红,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草原上。
“陛下,”林小满终于开口,“臣以前不懂,为什么要打仗。现在懂了。”
萧宸转头看他。
“不打仗,那些人就会像阿茹娜一样,没有爹,没有娘,没有家。”林小满的声音有些哑,“陛下打仗,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用打仗。”
萧宸看着他,那目光停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你长大了。”他说,声音很轻。
林小满跟上去,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散开了一些。
八月的边关,已经有些冷了。
夜里,林小满裹着厚厚的棉被,还是觉得凉。他爬起来,把手炉烧上,抱在怀里,又躺回去。睡不着,便睁着眼望着帐篷顶发呆。
外面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他探出头,看见萧宸站在帐篷外,月光下,那张脸冷硬如常。
“陛下怎么还没睡?”
萧宸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在榻边坐下。林小满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睡不着?”萧宸问。
“嗯。冷。”
萧宸看了看他怀里的手炉。“多烧一个。”
“烧了,还是冷。”林小满老实说,“这里的冷和京城不一样,往骨头里钻。”
萧宸没有接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帐篷外面。月光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将那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
“朕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冷。”他忽然说,“那年在战场上,朕的马被砍倒了,朕摔下来,躺在死人堆里,浑身是血。那时候不觉得冷,只觉得热,血是热的,地上的土是热的,连空气都是热的。”
林小满听着,心里一紧。
“后来仗打完了,朕回到帐篷里,才开始觉得冷。冷得发抖,牙齿打颤,裹了三层被子还是冷。”萧宸的声音很平静,“韩将军说,那是后怕。人在战场上不怕,下了战场才怕。”
林小满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冷硬依旧,可他觉得,那冷硬的下面,藏着很多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陛下,”他开口,“您现在还怕吗?”
萧宸转头看他,月光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怕。”他说,声音很轻,“每次来,都怕。”
林小满愣住了。他没想到,萧宸会承认自己害怕。
“但怕也要来。”萧宸继续说,“因为朕不来,就没有人来。”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风吹过来,帐篷的布壁发出轻微的响声。
“陛下,”林小满说,“以后,臣陪您来。每次您来,臣都陪您。”
萧宸看着他,那目光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林小满的肩上按了按。那力道不重,却让林小满觉得,肩上压了千斤重担,又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稳稳地落了下来。
“睡吧。”萧宸站起身,“明天还要巡营。”
林小满应了一声,躺回去。萧宸走出帐篷,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抱着手炉,望着帐篷顶,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