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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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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边关,夜凉如水。
林小满裹着棉被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冷,萧宸让人给他加了两床被褥,又送了个新手炉,暖和得很。是心里有事。白天在城墙上看见的那片草原,那些毡包,那个叫阿茹娜的小女孩,总在他脑子里转。
他索性爬起来,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月亮很大,圆盘似的悬在头顶,将整座边城照得银白一片。远处的城墙黑黢黢的,垛口像一排牙齿,咬住了月光。他沿着石子路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帅府后面的小校场。
校场上有人。
月光下,萧宸一身玄色常服,手持长剑,正在练武。剑光如匹练,在月色中划出一道道银弧。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招都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林小满说不出的韵律感。剑锋过处,空气被切开,发出轻微的嗡鸣。
林小满站在场边,看得入了神。他从未见过萧宸练剑。在宫里,萧宸总是坐着,批折子、见大臣、议事,永远坐在那张御案后面。他几乎忘了,这个人也是上过战场的,十六岁就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一套剑法练完,萧宸收剑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只是散了散步。他转过身,看见了林小满。
“怎么不睡?”
“睡不着。”林小满走过去,“陛下也睡不着?”
萧宸没有回答,只是将长剑插回鞘中,挂在兵器架上。月光落在他脸上,额角有薄薄的汗,被照得发亮。
“来,练一趟。”萧宸说。
林小满愣了一下。“现在?”
“赵肃教了你那么久,让朕看看你学得怎么样。”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拔出腰间的短刀。这把刀是萧宸给他的那柄,镶着墨玉,比旧的那柄顺手得多。他在场中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始演练赵肃教他的刀法。
起手,横刀,进步,劈砍。一招一式,他练得很认真。赵肃说过,他的刀法不算好看,但实用。每一刀都是奔着要害去的,没有半点花哨。这是赵肃的风格,简洁,凌厉,一击必杀。
练到一半,他忽然脚下一滑,地上有露水,鞋底打滑。他踉跄了一步,勉强稳住身形,刀锋偏了方向。
“停。”萧宸的声音响起。
林小满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臣学艺不精。”
萧宸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你的发力不对。赵肃没教过你?这一刀的力量在腰,不在手臂。”
“教过。臣老是记不住。”
萧宸没有再说,只是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腰。“看好了,腰胯要这样转。”
那只手隔着衣料贴上来,微凉,力道却沉稳。林小满整个人僵住了,感觉到那只手带着他的腰轻轻转动,引导他调整姿势。
“感觉到了吗?”
“感、感觉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耳朵尖烫得厉害。
萧宸松开手,退后一步。“再试一次。”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重新出刀。这一次,他刻意用腰发力,刀锋劈出去,带着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劲道,破空声都比平时响亮些。
“不错。”萧宸点了点头。
林小满咧嘴笑了,心里美滋滋的。萧宸夸他,比赵肃夸他一百句都管用。
两人在校场上又练了一会儿。萧宸教了他几招剑法中的基本动作,说是练熟了可以化用到刀法里。林小满学得很认真,虽然有些动作做起来还是别扭,但比刚才好了不少。
练完了,两人在校场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夜风拂过,带着草原上特有的青草气息。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将整座边城照得如同白昼。
“陛下,”林小满忽然问,“您说,鞑靼人今年会来吗?”
萧宸望着远处的城墙,沉默了片刻。“会。”
“什么时候?”
“下个月。等第一场雪下来,他们就会来。”
林小满心里一沉。“那咱们打得过吗?”
萧宸转头看他,月光下,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打得过。朕在这里,韩将军在这里,三万大军在这里。鞑靼人若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林小满看着他,心里的那点不安散了大半。
“陛下,”他又问,“打完仗,咱们就能回家了吗?”
萧宸愣了一下。“回家?”
“就是回京城。”林小满挠挠头,“臣有点想阿蛮的馒头了。边关的干粮太硬,啃得臣牙疼。”
萧宸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打完仗,就回去。”
“那臣得提前给阿蛮写信,让她多备点豆沙馅。陛下喜欢吃甜的,多放点糖。”
“朕什么时候说喜欢吃甜的?”
“您每次都把臣蘸了糖的粽子吃了,还说太甜。”林小满理直气壮地说,“嫌甜还吃,那就是喜欢。”
萧宸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望着远处的月亮。但林小满看见,他的嘴角翘得比刚才高了些。
两人在校场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远处的军营里传来第一声鸡鸣。
“回去睡吧。”萧宸站起身,“明天还有事。”
林小满应了一声,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紧紧挨着。
走到林小满的屋子门口时,萧宸停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林小满低头一看,是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个馒头,已经凉了,但还软乎。
“今日的份,你没送来。朕给你留着。”
林小满捧着那两个馒头,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跑,忘了送馒头的事。他以为萧宸也忘了,没想到他一直记着。
“陛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别废话,吃了睡觉。”萧宸说完,转身走了。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推门进去。他坐在榻上,把那两个馒头一口一口吃了。凉了,但甜的。
吃完,他躺下来,把匕首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去找了伙房的师傅,借了他们的灶台,自己蒸了一锅馒头。手艺不好,蒸出来歪歪扭扭的,有的还裂了口子。他挑了几个品相最好的,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去找萧宸。
萧宸正在议事厅里和韩将军说话,见他进来,停了话头。
“陛下,今日的馒头。”林小满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萧宸打开看了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歪了。”他说。
“臣手艺不好。”
“咸了。”
“臣盐放多了。”
“但能吃。”
林小满咧嘴笑了。
韩将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愣了好一会儿。他大概从来没见过,有人敢给皇帝送这样的馒头,更没见过,皇帝会吃。
萧宸吃了半个,把剩下的半个放在碟子里,继续和韩将军议事。林小满坐在角落里,抱着手炉,听着他们说话。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个咬了一半的馒头上,落在萧宸握着地图的手上。
林小满看着那只手,想起昨夜扶在他腰上的力道,微凉,沉稳。他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
八月过得好快。转眼就到了月底,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草原上的草开始枯黄,风吹过来,带着萧瑟的寒意。鞑靼人还没有来,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快来了。
林小满每天跟着萧宸巡营、阅兵、抚恤百姓。他学会了在马上吃东西,学会了在寒风里站一个时辰不动,学会了看天色判断会不会下雪。他的刀法也比以前好了些,至少不会再脚下滑了,赵肃要是知道他在皇帝面前出过那样的丑,大概会气得把他骂出军营。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林小满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草原。夕阳正在沉下去,将天边烧成一片血红。草原尽头,隐约有一道黑线在移动。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陛下!”他转身喊道。
萧宸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道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骑兵,成千上万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鞑靼人来了。
城墙上响起号角声,沉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传遍整座边城。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上城墙,弓箭手就位,刀盾手列阵,一切井然有序,像是排练了无数遍。
萧宸站在垛口前,望着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怕吗?”他问。
林小满站在他身边,手按在刀柄上,心跳得像擂鼓。“不怕。”
“为什么?”
“因为陛下在。”
萧宸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很淡,却让林小满心里一下子安定下来。
号角声停了。城墙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轰隆隆的,像闷雷。
鞑靼人的骑兵在射程外停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旌旗猎猎,马嘶人吼。为首的是一个高大的汉子,骑着一匹白马,手持长矛,在阵前来回奔驰。
“那就是鞑靼人的可汗,呼延烈。”韩将军低声说。
萧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呼延烈在阵前停下,朝城墙上看了一眼。距离太远,林小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一样锋利。
然后,呼延烈举起长矛,朝城墙一指。
鞑靼人的骑兵发出震天的吼声,像山崩,像海啸,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放箭!”韩将军厉声下令。
箭矢如雨,遮蔽了天空。冲在前面的鞑靼骑兵纷纷落马,但后面的依旧潮水般涌上来。他们架起云梯,攀上城墙,和守军展开肉搏。刀光剑影,血花飞溅,惨叫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林小满拔出短刀,挡在萧宸身前。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他没有退。一个鞑靼兵攀上垛口,举刀朝他砍来。他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刺进了那人的胸口。热血溅在他脸上,腥甜滚烫。
他来不及多想,第二个已经冲上来了。他格挡住这一刀,虎口被震得发麻,踉跄后退了一步。
一只手从后面扶住了他的背。
“稳住。”萧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沉稳有力。
林小满咬紧牙关,站稳了,又是一刀劈出去。鞑靼兵倒下,又一个冲上来。他不知道杀了几个,也不知道自己挨了几刀,有一刀划过了他的左臂,有一刀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还有一刀砍在他的肩甲上,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但他没有倒。他站在萧宸身前,一步都没有退。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鞑靼人退了。城墙上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林小满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靠在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萧宸站在他身边,衣襟上也有血,但看不出伤口。
“伤哪了?”萧宸问。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有一道口子,肩膀青了一大块,耳朵火辣辣地疼。“不碍事,皮外伤。”
萧宸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擦擦脸。”
林小满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帕子上全是血,他的脸还是花的。
“丑。”萧宸说。
林小满咧嘴笑了,笑得龇牙咧嘴的,因为嘴角也不知什么时候磕破了,一扯就疼。
远处的草原上,鞑靼人的营地还在,炊烟袅袅。他们没有走远,只是退回去休整了。林小满知道,他们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