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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甜儿毒羹宴 宋甜儿为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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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晨雾中的访客
天亮的时候,江面上起了雾。
雾很大,大得看不见三丈外的景物。秦淮河不见了,夫子庙不见了,整个金陵城都像是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棉絮团里,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轮廓,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点了几笔。
楚留香站在船头,看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
他已经站了很久。
从昨天晚上回来到现在,他一直没有睡。不是不困,是不想睡。脑子里有太多事情,转来转去,像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沈万山死了。真的死了。死在自己儿子手里。
柳无影出现了。那个布了三十年局的年轻人,终于走到了台前。
魔音谷主也出现了。那个戴着兰花面具的女人,那个杀了柳家大姐的人,那个抢走了第二卷残谱的人。
还有柳如是。那个白衣如雪、说话永远说一半的女人。
她到底是谁?她到底想做什么?
楚留香想了一夜,没有想出答案。
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前面。在他即将踏上的那条路上。
魔音谷。西域。几千里之外。
“香大哥。”
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楚留香回过头,看见宋甜儿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还带着睡意,头发也有些乱,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你怎么起这么早?”楚留香笑了。
宋甜儿揉揉眼睛,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睡不着。”她说,“昨晚做梦,梦见你一个人去了西域,把我们三个扔在船上,再也不回来了。”
楚留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傻丫头,我怎么会不回来?”
宋甜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真的?”
“真的。”楚留香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保证。”
宋甜儿笑了。笑得很甜,像她的名字一样。
“那我去做早饭。”她说,“你想吃什么?”
楚留香想了想:“你拿手的就行。”
宋甜儿点点头,转身跑回船舱。
楚留香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三个姑娘,跟着他这么多年,从无怨言。无论他去哪里,去多久,她们都在这里等着他。这艘船,就是他的家。她们,就是他的家人。
他忽然有些舍不得离开了。
但只是“有些”。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必须去做。有些人,必须去见。有些谜,必须去解。
这就是他的命。
或者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楚留香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
雾还在,还是很浓。但天边已经泛起了金光——太阳要出来了。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二、甜儿的秘密
船舱里,宋甜儿正在忙活。
她做饭的时候最认真。平时那个蹦蹦跳跳、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一进厨房就变了个人。动作麻利,眼神专注,每一刀、每一铲都恰到好处。苏蓉蓉常说,甜儿做饭的时候,就像楚留香轻功施展的时候——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今天她要做的是桂花糕。
这是楚留香最喜欢吃的点心。软糯香甜,带着桂花的清香,入口即化。每次楚留香出远门前,她都会做这道点心。
但今天,她要做的不是普通的桂花糕。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瓷瓶很小,只有拇指大小,里面装着一种淡黄色的粉末。这是她珍藏的宝贝——三十年陈的桂花粉,是她去年从一个老厨师那里换来的。那老厨师说,这桂花粉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做桂花糕的时候加上一点点,香气能飘出三里地。
宋甜儿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桂花粉,和在面粉里。
然后她开始揉面。揉得很用心,很用力,像是在把自己的心意也揉进去。
“甜儿。”
身后传来苏蓉蓉的声音。
宋甜儿回过头,看见苏蓉蓉站在厨房门口,已经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好了。
“蓉姐,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苏蓉蓉走过来,看着她揉面。
“做桂花糕?”
宋甜儿点点头。
“给香大哥送行?”
宋甜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揉。
“蓉姐,”她低着头说,“我不想让他去。”
苏蓉蓉没有说话。
宋甜儿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西域那么远,那么危险。那个魔音谷主,杀人不眨眼。万一……万一他回不来怎么办?”
苏蓉蓉轻轻叹了口气。
“甜儿,你知道他是谁吗?”
宋甜儿愣了一下。
“他是楚留香。”苏蓉蓉说,“盗帅楚留香。他这一辈子,做过多少危险的事,去过多少危险的地方,遇到过多少危险的敌人。但他每一次都回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甜儿摇摇头。
“因为他有我们。”苏蓉蓉说,“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走多远,这里都有人在等他。这艘船,就是我们三个,就是他的家。只要家在,他就一定会回来。”
宋甜儿怔怔地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是……”
“没有可是。”苏蓉蓉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你要做的,不是拦着他,而是让他走的时候放心,回来的时候开心。明白吗?”
宋甜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点头。
“我明白了。”
她低下头,继续揉面。揉得更用力,更用心。
苏蓉蓉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这丫头,长大了。
三、意外的客人
桂花糕蒸好的时候,雾已经散了大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热气腾腾的糕点上,照出金黄色的光泽。香气弥漫了整个船舱,甜而不腻,清而不淡,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宋甜儿把糕点装盘,端到矮几上。
“香大哥,来尝尝!”
楚留香走进船舱,在矮几前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嗯——”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好吃。比上次的还好吃。”
宋甜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是!这次我加了宝贝!”
“什么宝贝?”
“不告诉你。”宋甜儿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反正是好东西。”
楚留香笑了,又拿起一块。
就在这时,李红袖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怎么了?”楚留香问。
李红袖看了他一眼,说:“有客人。”
“客人?谁?”
“不认识。”李红袖说,“但她说,她是来送东西的。”
楚留香放下桂花糕,站起身,走到船头。
船头的甲板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六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看起来就像金陵城里随处可见的穷苦老妇人。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但楚留香一眼就看出来,这老妇人绝不简单。
因为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六十岁的人该有的眼睛。而且她站在那里的姿势——腰杆挺得笔直,双脚微微分开,重心稳稳地落在两腿之间。那是练武之人的站姿,而且是高手。
楚留香笑了。
“老人家,你找我?”
老妇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楚香帅,”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老身受人之托,来给香帅送一样东西。”
“受谁之托?”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揭开竹篮上的蓝布,从篮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楚留香。
楚留香接过来,打开。
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楚留香亲启。
字迹很熟悉——他见过。在方家小院的院门上,在那张淡蓝色的信笺上。
柳如是的字。
楚留香拆开信,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香帅如晤:
西域之行,凶险万分。妾身有一事相告:魔音谷中,有妾身故人。此人可助香帅一臂之力。但需谨记,此人只可信七分。
另:甜儿姑娘的桂花糕,可否留一块与妾身?闻香已醉,未曾尝过,引为憾事。
柳如是拜上”
楚留香看完信,忍不住笑了。
这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妇人。
“老人家,托你送信的人,现在在哪里?”
老妇人摇摇头。
“老身不知。她给了老身这封信和一两银子,让老身今天早上送到这艘船上来。老身只知这么多。”
楚留香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给老妇人。
“多谢老人家。这点心意,请收下。”
老妇人也不推辞,接过银子,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很稳,走得很快,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
楚留香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是谁?”李红袖走到他身边。
“不知道。”楚留香说,“但她肯定是练家子。而且功夫不低。”
“会不会是魔音谷的人?”
楚留香摇摇头:“不像。魔音谷的人用毒掌,她的手很干净,没有练过毒掌的痕迹。”
李红袖看了看那封信,眉头微微皱起。
“柳如是。她到底想做什么?”
楚留香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不知道。但她说的这件事——魔音谷中有她的故人——倒是值得注意。”
“你信她?”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
“信七分。”他说。
四、毒羹
回到船舱,宋甜儿已经把桂花糕摆好了,还煮了一壶茶。
“香大哥,快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楚留香在矮几前坐下,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宋甜儿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眼睛里满是笑意。
李红袖也坐下来,拿了一块。
苏蓉蓉端着一碗汤走进来。
“甜儿,你做的汤好了。”
宋甜儿跳起来:“对对对,还有汤!我炖了一早上的!”
她接过汤碗,放在矮几中央。那是一碗羹汤,色泽乳白,上面飘着几片嫩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这是什么?”楚留香问。
“甜儿特制毒羹!”宋甜儿得意洋洋地说。
楚留香愣了一下:“毒羹?”
宋甜儿咯咯笑起来:“骗你的!这是白玉翡翠羹,用最嫩的豆腐和最新鲜的荠菜做的。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毒羹’,因为太好吃了,吃了会中毒——以后吃不到就会想得中毒!”
楚留香哈哈大笑。
“好,那就让我中一次毒。”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正要送进嘴里——
“等等。”
李红袖忽然开口。
楚留香的手停在半空。
李红袖的脸色变了。变得很严肃。她盯着那碗羹汤,目光凝重。
“红袖,怎么了?”
李红袖没有回答。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轻轻探进汤里。
片刻之后,她取出银簪。
银簪的尖端,变成了黑色。
船舱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甜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呆呆地看着那根银簪,看着那黑色的尖端,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蓉蓉快步走过来,拿起银簪仔细看了看,又凑到碗边闻了闻。
“是毒。”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西域奇毒,‘相思断肠’。”
楚留香放下勺子,看着那碗羹汤。
“相思断肠?”
“对。”苏蓉蓉说,“这种毒无色无味,但遇银则黑。中毒者一时三刻之内,肠穿肚烂而死,无药可救。”
船舱里一片死寂。
宋甜儿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
“不是我!我没有!我不知道!”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苏蓉蓉连忙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甜儿,别怕,我们知道不是你。”
楚留香站起身,走到宋甜儿身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甜儿,”他的声音很温柔,“我相信你。但你告诉我,这碗汤,除了你,还有谁碰过?”
宋甜儿哭着摇头。
“没有……只有我一个人……从洗菜到炖汤,都是我一个人……”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那做汤的材料呢?从哪里来的?”
宋甜儿抽抽噎噎地说:“豆腐是昨天买的,放在厨房里。荠菜是早上蓉姐从集市上带回来的。盐、油、调料,都是船上的……”
楚留香看向苏蓉蓉。
苏蓉蓉点点头:“荠菜是我今早买的。在集市上,从一个老妇人那里买的。”
楚留香的眼睛微微眯起。
“老妇人?”
“对。六十来岁,穿着蓝布衣裳,头发花白。”
楚留香的心猛地一跳。
蓝布衣裳。头发花白。
和刚才那个送信的老妇人,是同一个人。
五、追
楚留香冲出船舱。
雾已经散尽了。阳光照在江面上,照在岸边的柳树上,照在远处的夫子庙上。秦淮河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画舫穿梭,游人如织。
但那个老妇人,早已不见踪影。
楚留香站在船头,目光扫过岸边的人群。
卖菜的、卖花的、卖小吃的、拉客的、闲逛的——各种各样的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但没有那个蓝布衣裳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但很清晰。
脚步声。急促的脚步声。在往东边跑。
楚留香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纵身一跃,如同一只大鸟,掠过江面,落在岸上。然后他展开轻功,向东追去。
他的速度很快。快得路上的行人只觉得一阵风吹过,什么也看不清。
但那个脚步声还在前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人。
蓝布衣裳,花白头发。正在巷子里拼命奔跑。
楚留香加快速度,几个起落,就追上了她。
“老人家,”他在她身后说,“请留步。”
老妇人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她的脸色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个平静如水的老妇人,而是满脸惊恐,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你别过来!”她嘶声喊道。
楚留香没有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老人家,”他说,“我不伤害你。我只想问你几句话。”
老妇人喘着粗气,看着他,眼睛里满是警惕。
“你问。”
“那碗羹汤里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老妇人的脸色变得更白。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楚留香叹了口气。
“老人家,你刚才来过我的船,送了一封信。然后你去集市上卖荠菜,把荠菜卖给我的朋友。那些荠菜里,有毒。”
老妇人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楚留香问。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凄凉。
“楚香帅,”她说,“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她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颗药丸。她猛地塞进嘴里。
楚留香脸色一变,飞身扑过去。
但已经晚了。
老妇人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倒在地上。嘴角流出一缕黑血。
楚留香蹲下来,查看她的情况。
已经没救了。那药丸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入口即死。
他轻轻叹了口气,合上她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身,看着巷子深处。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楚留香忽然开口说:
“出来吧。”
没有人应。
他又说了一遍: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巷子深处,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黑衣,黑帽,黑纱遮面。看不清楚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两颗寒星。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楚留香看着她,忽然笑了。
“魔音谷主?”
那个人没有回答。
但她也没有否认。
六、对峙
巷子里一片寂静。
楚留香和那个黑衣女子相对而立,中间隔着那具老妇人的尸体。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在青石板路上交汇,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决。
“谷主亲自出手,”楚留香说,“楚某真是受宠若惊。”
魔音谷主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
“楚香帅,你确实值得我亲自出手。”
“那碗毒羹,是你让那个老妇人下的?”
魔音谷主点点头。
“为什么要杀我?”
魔音谷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你挡路了。”
“挡路?挡什么路?”
魔音谷主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楚留香,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楚香帅,”她说,“你知不知道,‘天下局’到底是什么?”
楚留香没有说话。
“那是一局棋。”魔音谷主继续说,“一局已经下了三百年的棋。三百年了,无数人入局,无数人出局,无数人死在这局棋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魔音谷主的声音变得更低沉,“这局棋的彩头,是天下。”
楚留香的眼睛微微眯起。
“所以,你们争‘天下局’,是为了夺天下?”
魔音谷主摇摇头。
“不是为了夺天下。是为了——防止天下被夺。”
楚留香愣住了。
防止天下被夺?
这是什么意思?
魔音谷主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她说:
“楚香帅,你有没有想过,‘天下局’为什么会存在?孙武为什么要留下这么一套兵法?”
楚留香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魔音谷主说,“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人,一个能把这套兵法练到极致的人。那个人,会成为无敌的统帅,会横扫天下,会建立一个新的王朝。但那个人,也会带来无尽的战乱和杀戮。”
“所以,孙武留下这套兵法,不是为了让人练成,而是为了——让人毁掉?”
魔音谷主点点头。
“聪明。‘天下局’的真正秘密,不是如何练成无敌的统帅,而是如何——破解无敌的统帅。三卷合一,得的不是兵法,而是破解兵法的法门。”
楚留香沉默了。
这个秘密,太大了。
如果魔音谷主说的是真的,那这三十年来,沈万山、柳家、魔音谷,所有人争来争去,争的其实是一个“破解之法”?
“那你们为什么要杀柳家满门?”他问。
魔音谷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她说,“柳云山找到了破解之法的线索。但他不肯交出来。他要把那个线索毁掉,让‘天下局’永远成为一个谜。”
“所以你们杀了他?”
魔音谷主点点头。
“三十年了,”她说,“那个线索,我们找了三十年,一直没有找到。直到最近——”
她顿了顿,看着楚留香。
“直到我们发现,那个线索,在柳家的后人手里。”
楚留香的心猛地一跳。
柳无影。柳如是。柳无双。
他们手里,有破解之法的线索?
“所以,你杀方老先生,杀觉远和尚,都是为了这个线索?”
魔音谷主摇摇头。
“方老先生不是我杀的。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觉远和尚是我杀的,因为他不肯告诉我第二卷残谱的下落。”
楚留香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女人,到底是正是邪?她说的这些话,有几分可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重新审视这件事。
七、回船
魔音谷主走了。
走的时候,她留下了一句话:
“三日后,洛阳城外,白马寺。有人等你。那个人手里,有第二卷残谱。”
楚留香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然后转身,慢慢走回船上。
船舱里,宋甜儿还在哭。苏蓉蓉抱着她,轻声安慰着。李红袖坐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
看见楚留香回来,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追到了吗?”李红袖问。
楚留香点点头。
“那个老妇人呢?”
“死了。服毒自尽。”
宋甜儿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楚留香,眼睛红红的,肿肿的。
“香大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楚留香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傻丫头,不是你的错。那个老妇人是有备而来的,你防不住的。”
宋甜儿抽噎着:“可是……可是那碗汤是我做的……如果……如果你们喝了……”
楚留香笑了。
“但我们没有喝。红袖发现了。”
宋甜儿看向李红袖,眼睛里满是感激。
李红袖摇摇头:“别谢我。我只是习惯而已。每次吃饭前,我都会用银簪试试。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苏蓉蓉轻轻叹了口气。
“这次多亏红袖。不然……”
她没有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她的意思。
楚留香站起身,走到矮几前,看着那碗羹汤。
汤已经凉了。乳白色的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看起来还是很诱人。但谁都知道,这碗汤里,藏着致命的毒。
“相思断肠。”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西域奇毒。”
他转向苏蓉蓉:“蓉蓉,你对这种毒了解多少?”
苏蓉蓉想了想,说:“据我所知,‘相思断肠’是魔音谷的独门毒药。配制方法极其复杂,需要用到七种西域特有的毒草,再加上一种特别的药引。”
“什么药引?”
“人血。”苏蓉蓉说,“而且必须是下毒者自己的血。”
楚留香的眼睛微微眯起。
“所以,每个用这种毒的人,都会留下自己的印记?”
苏蓉蓉点点头。
“理论上是这样。不同的血,会让毒性有细微的差别。真正懂毒的人,可以通过这些差别,追踪到下毒者。”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能追吗?”
苏蓉蓉愣了一下。
“你是说……追踪下毒的人?”
楚留香点点头。
苏蓉蓉走到碗边,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用指尖沾了一点汤,放在舌尖轻轻一尝。
她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船舱里一片寂静。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过了很久,苏蓉蓉睁开眼睛。
“可以。”她说,“这个下毒的人,是个女人。年纪不大,三十岁左右。她的血里,有一种特别的香气——”
她顿了顿,看着楚留香:
“郁金香。”
楚留香的心猛地一跳。
郁金香。
那是他最喜欢的香气。那是他每次作案后留下的标记。
但这次,郁金香出现在一碗毒羹里。
出现在下毒者的血里。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越来越不简单了。
八、夜谈
晚上,月亮又升起来了。
楚留香坐在船头,看着月光下的江面,想着白天发生的那些事。
魔音谷主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天下局’的真正秘密,不是如何练成无敌的统帅,而是如何——破解无敌的统帅。”
如果这是真的,那柳家三姐弟知道吗?
他们口口声声说要报仇,要杀沈万山,要杀魔音谷主。但如果“天下局”的秘密是“破解之法”,那他们争的是什么?
楚留香忽然想起柳无影说过的那句话:
“我爹是个痴人。他一辈子痴迷棋道,也痴迷兵法。他以为,找到‘天下局’,就可以名垂青史。”
名垂青史。
如果柳云山找到的,是“破解之法”的线索,那他为什么要藏着?为什么要死也不肯交出来?
因为他想自己用?
还是因为——
“香大哥。”
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楚留香回过头,看见苏蓉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楚留香把魔音谷主的话说了一遍。
苏蓉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信她吗?”
楚留香摇摇头。
“不知道。但她说的,有些地方确实对得上。比如,为什么柳家宁死也不交出线索。比如,为什么魔音谷追了三十年还不肯放弃。”
苏蓉蓉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那个老妇人,是服毒自尽的。那种毒,也是西域的。”
楚留香看着她。
“你是说……”
“魔音谷的人,在杀人灭口。”苏蓉蓉说,“那个老妇人,很可能是魔音谷的弟子。她下毒失败,暴露了身份,所以被灭口了。”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但魔音谷主亲口承认,是她让那个老妇人下毒的。如果她想灭口,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苏蓉蓉想了想,说:
“也许,她不能自己动手。也许,那个老妇人,不是她的弟子,是别人的。”
楚留香的眼睛微微眯起。
“别人的?”
苏蓉蓉点点头。
“魔音谷虽然是一个门派,但内部未必是铁板一块。如果有人想杀你,又不想让谷主知道,就会派自己的人下手。事情败露之后,那个人灭口,是为了防止老妇人供出自己。”
楚留香的手指轻轻敲着船板。
这个推测,很有道理。
“所以,”他说,“想杀我的人,不是魔音谷主,而是魔音谷里的另一个人?”
苏蓉蓉点点头。
“那个人,会是谁?”
苏蓉蓉摇摇头。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人,不希望你去魔音谷。”
楚留香没有说话。
他看着月光下的江面,看着波光粼粼的水波,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金陵城。
不希望他去魔音谷。
为什么?
因为魔音谷里有他需要的东西?因为魔音谷里有他不能见的人?因为魔音谷里藏着什么秘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更要去。
九、留香
第二天一早,楚留香准备出发。
苏蓉蓉给他收拾了行装。李红袖给他准备了干粮和水。宋甜儿——
宋甜儿没有出现。
楚留香找了一圈,最后在船尾找到了她。
她蹲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楚留香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甜儿。”
宋甜儿没有回头。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
“还在为昨天的事难过?”
宋甜儿摇摇头,但肩膀耸得更厉害了。
楚留香伸出手,把她的脸扳过来。
满脸泪水。
“香大哥,”她抽噎着说,“你带我一起去吧。”
楚留香愣了一下。
“带你去?”
宋甜儿用力点点头。
“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我保证听话。我保证……”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稀里哗啦。
楚留香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这丫头,是怕他回不来。
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甜儿,你听我说。”
宋甜儿抬起泪眼看着他。
“我不是一个人去。”楚留香说,“我有蓉蓉、红袖,还有你,你们都在这里等我。只要你们在这里,我就一定会回来。”
宋甜儿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舍。
“真的?”
“真的。”楚留香笑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宋甜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楚留香手里。
楚留香打开一看,是桂花糕。用油纸包得好好的,整整齐齐码了一小包。
“给你路上吃。”宋甜儿低着头说,“我新做的。这次……这次没有毒。”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我一定吃完。”
他站起身,背起行装,跳上岸。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船上那三个身影。
苏蓉蓉站在船头,微笑着看着他。李红袖站在她身边,手里捧着一卷书,但目光落在远处。宋甜儿站在船尾,还在抹眼泪,但也在看着他。
楚留香朝她们挥挥手,然后转身,大步向前走去。
晨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修长的影子。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江面上,一艘小船缓缓驶过。船上有人唱起了歌,是秦淮河上常听的曲子,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的春风。
楚留香听着那歌声,脚步轻快地走着。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会面对。
因为他是楚留香。
因为盗帅,从不回头。
十、路上
三天后。洛阳城外。
楚留香站在官道上,看着远处那座隐隐约约的城池。
洛阳。十三朝古都。九朝形胜之地。
这是他第一次来洛阳。
但他没有进城。他在城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等着那个约他的人。
魔音谷主说,白马寺,有人等他。
白马寺在洛阳城东,是中国第一座佛寺,据说建于东汉永平年间。楚留香听说过,但没有去过。
明天,他会去。
今天,他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客栈很小,很旧,但很干净。楚留香要了一间上房,让店小二打来热水,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洗完澡,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
夕阳很美。红彤彤的,像一团火,烧在天边。远处的洛阳城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座梦中的城池。
楚留香从怀里取出那包桂花糕,打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软糯香甜,带着桂花的清香。
他想起宋甜儿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忍不住笑了。
那丫头,真是……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急,直奔他的房间而来。
楚留香放下桂花糕,站起身。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冲进来,浑身是血,踉踉跄跄地倒在地上。
楚留香低头一看,愣住了。
柳无双。
那个在金陵棋会上见到的年轻人。柳家三姐弟中最小的那个。
“楚……楚香帅……”柳无双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我姐……我姐她……”
他说不下去了。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了地板。
楚留香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
一剑。从背后刺入,贯穿胸膛。致命伤。
救不了了。
“你姐怎么了?”他问。
柳无双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的头一歪,断了气。
楚留香站起身,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滩鲜血,看着柳无双那张年轻的脸。
他的拳头慢慢握紧。
他知道,有人不想让他去白马寺。
那个人,不惜杀人,也要阻止他。
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