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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画舫胭脂血 秦淮河画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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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血染客栈
夕阳沉下去了。
最后一抹余晖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柳无双的脸上,照出那张年轻而苍白的脸。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愤怒。但那眼神已经凝固了,像一尊石像。
楚留香蹲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合上了柳无双的眼睛。
“安息吧。”他轻轻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这家客栈很小,客人也不多。这个时候,大部分人都在楼下吃饭,没有人注意到楼上发生了什么。
楚留香回到房间里,关上门,开始查看柳无双的尸体。
一剑毙命。从背后刺入,贯穿心脏。凶手是用剑的高手,剑法很快,快得柳无双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柳无双本身也是高手。在金陵棋会上,楚留香见过他的身手。能让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一剑杀死,那凶手一定是他很熟悉的人——熟悉到可以走到他背后而不引起他的警惕。
楚留香翻看柳无双的衣服。衣服上有不少血迹,但 pockets 里还有东西。
他从柳无双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被血浸透了,但字迹还能辨认。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洛阳城外,白马寺,有人等你。”
和魔音谷主说的,一模一样。
楚留香的眼睛微微眯起。
柳无双也有这张纸条。说明他也被约到了白马寺。而且,他先来了。
先来,然后死在这里。
谁杀的他?
楚留香把纸条收好,继续查看。
柳无双的腰间,还别着一柄短剑。剑没有出鞘,说明他根本没来得及动手。他的手上没有血迹,指甲缝里很干净,说明他死前没有挣扎。
凶手是一击致命。
楚留香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窗户开着。从窗户望出去,是客栈的后院。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有一口水井,还有一棵老槐树。
楚留香探出身子,看了看窗台。
窗台上有半个脚印。很浅,但很清晰。是男人的脚印,尺码不小。
凶手是从窗户进来的,也是从窗户离开的。
楚留香跳下窗台,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后院的墙不高。翻过那道墙,就是一片荒地,再往前就是官道。如果凶手从那里逃走,现在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楚留香没有追。
他回到房间里,看着柳无双的尸体,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三天前还在金陵棋会上和他说话。那时候他意气风发,眼睛里满是复仇的火焰。他说要请楚留香看一场好戏。他说沈万山该死。
现在,沈万山死了。他也死了。
复仇的火焰,灭了。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包桂花糕,放了一块在嘴里。
桂花糕还是那个味道。甜糯清香,带着宋甜儿的心意。
他慢慢嚼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
楚留香站起身,走出房间,下了楼。
店小二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楚留香走过去,敲了敲柜台。
店小二惊醒过来,揉着眼睛看着他:“客官,有什么吩咐?”
楚留香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楼上那间房,我不住了。”他说,“里面的东西,你帮我处理一下。”
店小二看着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
“客官,这……这是……”
楚留香没有解释。他走出客栈,走进夜色里。
月亮很亮。照在官道上,照出路面上坑坑洼洼的痕迹。楚留香沿着官道向东走,走了大约两里地,看见了一座寺庙的轮廓。
白马寺。
在月光下,那座寺庙显得格外庄严。朱红色的墙,青灰色的瓦,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寺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看不清字,但能看出是御笔亲题。
楚留香没有走近。他在路边找了一棵树,跃上树杈,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明天,一切都会揭晓。
二、白马寺中
第二天一早,楚留香来到白马寺。
阳光照在朱红色的寺门上,照出“白马寺”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寺门已经开了,有香客进进出出,有僧人站在门口迎接。
楚留香走进去。
寺内很宽敞。正中是大雄宝殿,两旁是钟楼鼓楼,后面是藏经阁。香客们在大殿里上香磕头,僧人们在廊下诵经扫地,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安详。
但楚留香知道,今天,这里不会宁静。
他站在大雄宝殿前,目光扫过四周。
没有人来找他。至少现在没有。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向藏经阁。
藏经阁在寺院最后面,是一座两层的楼阁。门口有两棵松树,松枝如盖,遮住了半边天。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人。
楚留香推门进去。
里面很暗。窗户都关着,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书架和经卷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纸墨香,让人心神宁静。
但楚留香没有心神宁静。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坐在角落里,背对着他。一身白衣,一头青丝,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柳如是。
楚留香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来了。”柳如是说。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疲惫。
“我来了。”楚留香说,“柳无双死了。”
柳如是的身体微微一颤。
然后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我知道。”
“你知道?”楚留香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怎么知道?”
柳如是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不,阳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一张绝美的脸。但那张脸上,满是泪痕。
“因为,”她说,“是我约他来的。”
楚留香愣住了。
“你约他来的?”
柳如是点点头。
“那张纸条,是我写的。”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为什么?”
柳如是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楚留香,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楚香帅,”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弟弟为什么要杀你?”
楚留香摇摇头。
“因为他恨你。”柳如是说,“他恨你,是因为你认识方老先生。他恨你,是因为方老先生把‘天下’棋子给了你。他恨你,是因为你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楚留香没有说话。
“方老先生,”柳如是继续说,“是我们的恩人。他养大我们,教我们读书识字,教我们做人做事的道理。但他也有一件事瞒着我们——”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
“他手里,有一件东西。那件东西,是‘天下局’破解之法的线索。”
楚留香的心微微一跳。
破解之法的线索。
魔音谷主说的,是真的。
“那件东西是什么?”他问。
柳如是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方老先生临死前,把那件东西给了你。”
楚留香愣住了。
“给我?什么时候?”
柳如是看着他,目光灼灼。
“在方家密室。他给你看那盘棋的时候。”
楚留香仔细回想。
那天在方家密室,方老先生给他看了一盘棋。棋盘上摆着“楚、盗、死”三个字。然后他走了,留下楚留香一个人在密室里。
他没有给他任何东西。
“他没有给我。”楚留香说。
柳如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
“你再想想。”
楚留香闭上眼睛,仔细回想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他走进密室。方老先生给他看烂柯谱。方老先生说沈万山可能没死。然后方老先生走出密室,让他一个人待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盘棋,发现了那张纸条——“小心兰花”。然后他离开密室,走出屋子,在院门上发现了另一张纸条——
等等。
那张纸条。
那张淡蓝色的、郁金香香气的纸条。
“香帅留步。明日午时,秦淮河畔,醉仙楼,有人等你。那个人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那张纸条,是柳如是写的吗?
楚留香睁开眼睛,看着柳如是。
“那张院门上的纸条,是你写的?”
柳如是点点头。
“那张纸条,就是线索?”
柳如是又点点头。
楚留香沉默了。
原来,方老先生给他的“东西”,不是实物,而是一个地点、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柳如是。
所以,方老先生早就安排好了。他让楚留香去找柳如是。柳如是手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那件东西,现在在哪里?”他问。
柳如是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
是一枚玉佩。青色的,雕成兰花的形状。三片花瓣,叶子弯曲。
和那三具尸体上的兰花不一样。
和魔音谷的兰花也不一样。
这是另一种兰花。
“这是什么?”楚留香问。
“方老先生留给你的。”柳如是说,“他说,拿着这枚玉佩,去魔音谷,找一个人。那个人,会帮你拿到第二卷残谱。”
“谁?”
柳如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魔音谷主的女儿。”
三、魔音谷主的女儿
魔音谷主的女儿?
楚留香愣住了。
魔音谷主有女儿?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不知道。”柳如是说,“方老先生只告诉我,她在魔音谷里,身份很特殊。她母亲是魔音谷主,但她父亲是谁,没人知道。她在魔音谷里长大,却恨透了魔音谷。”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她为什么要帮我?”
柳如是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她要报仇。”
“报仇?报什么仇?”
柳如是轻轻叹了口气。
“三十年前,魔音谷主帮沈万山灭了柳家满门。这件事,你知道。但你知道,魔音谷主为什么要帮沈万山吗?”
楚留香摇摇头。
“因为,”柳如是说,“沈万山手里有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魔音谷主想要的。”
“什么东西?”
“‘天下局’第一卷。”
楚留香的眼睛微微眯起。
所以,魔音谷主帮沈万山杀人,是为了换取“天下局”第一卷。
“那魔音谷主的女儿,为什么要报仇?”
柳如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因为,”她说,“沈万山杀了她的父亲。”
楚留香愣住了。
魔音谷主的女儿的父亲?那不就是——
“魔音谷主的丈夫?”他问。
柳如是点点头。
“魔音谷主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中原人,是个书生,不懂武功。他们生了一个女儿,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后来,沈万山出现了。”
“他做了什么?”
“他杀了那个男人。”柳如是说,“因为他发现,那个男人手里,有‘天下局’的线索。他不愿意交出来,沈万山就杀了他。”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
这个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三十年前,沈万山为了“天下局”,杀了柳家满门,杀了魔音谷主女儿的父亲的。魔音谷主为了“天下局”,帮沈万山杀了柳家满门。
现在,柳家的后人要杀沈万山,魔音谷主的女儿也要杀沈万山。
沈万山死了。死在自己儿子手里。
但仇恨还没有结束。
因为柳家的后人还在,魔音谷主的女儿还在。
还有“天下局”。还有那三卷残谱。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楚留香看着手里的玉佩,看着那朵兰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疲惫。
他只是一个盗帅。他只想偷点东西,喝点小酒,和三个红颜知己过点逍遥日子。怎么就卷进了这么大的一个局里?
但他知道,现在想退出,已经晚了。
从他接到那封信开始,他就已经入了局。
从他在江上发现那三具尸体开始,他就已经脱不了身。
从他在方家密室看到那个“楚盗死”的棋局开始,他就已经注定要走到最后。
他深吸一口气,把玉佩收进怀里。
“那个人,”他问,“怎么找到她?”
柳如是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欣慰。
“拿着这枚玉佩,去魔音谷。到了那里,自然有人会来找你。”
楚留香点点头,站起身。
“谢谢你。”他说。
柳如是也站起身,看着他。
“楚香帅,”她说,“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
柳如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我弟弟柳无影,想杀你,是真的。但他想杀你,不是因为恨你,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因为他被魔音谷的人控制了。”
楚留香的心猛地一跳。
“被控制?什么意思?”
柳如是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三个月前,他失踪了一段时间。回来之后,就变了。变得沉默,变得阴郁,变得……不像他自己。他总是在夜里一个人发呆,有时候会自言自语。有一次,我听见他在说——”
她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可怕的一幕。
“他说:‘谷主,我会杀了楚留香。一定。’”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
魔音谷主控制柳无影?为什么?
为了杀他?
但魔音谷主自己也可以杀他。她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控制一个人来杀他?
除非——
除非她不能自己动手。
为什么不能?
楚留香忽然想起苏蓉蓉说过的话:魔音谷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杀他,但那个人不是谷主。
如果控制柳无影的人,不是谷主,而是谷里另一个人呢?
那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杀楚留香?
楚留香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魔音谷。
去找那个魔音谷主的女儿。
去查清楚这一切。
四、画舫胭脂
楚留香离开白马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很烈,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他走在官道上,心里还在想着柳如是说的那些话。
柳无影被控制了。
是谁控制的他?魔音谷里的人?是谁?
那个魔音谷主的女儿,她知道吗?
楚留香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官道前面,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很华丽。红漆的车厢,金色的装饰,拉车的两匹马都是白色的,毛色油亮,显然价值不菲。车夫坐在车辕上,看见楚留香,跳下车来,躬身行礼。
“请问,是楚香帅吗?”
楚留香点点头。
车夫说:“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谁?”
车夫微微一笑:“香帅去了便知。”
楚留香看了看那辆马车,又看了看车夫。
车夫三十来岁,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练家子。但他的态度很恭敬,不像是要对他不利。
楚留香上了马车。
马车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锦缎坐垫,放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几碟点心。一个人坐在对面,正在喝茶。
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的年纪,风姿绰约,穿着一身胭脂色的衣裳,显得格外明艳动人。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正看着楚留香。
“楚香帅,请坐。”她说。
楚留香在她对面坐下。
“姑娘怎么称呼?”
那女人笑了。
“我叫胭脂。”她说,“秦淮河上的胭脂。”
楚留香的眼神微微一动。
秦淮河上的胭脂?那个名妓?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胭脂夫人,秦淮河上最红的名妓。据说她不仅长得美,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王孙公子一掷千金,只为见她一面。
但她怎么会在这里?
胭脂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她端起茶壶,给楚留香倒了一杯茶。
“香帅别误会。”她说,“我在这里,是受人之托。”
“受谁之托?”
胭脂看着他,目光复杂。
“一个你认识的人。”
“谁?”
胭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一个名字:
“柳如是。”
楚留香的心微微一跳。
又是柳如是。
“她托你做什么?”
胭脂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楚留香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楚留香拆开信,抽出信纸。
信上写着:
“香帅如晤:
妾身有一事相告。魔音谷中,不仅有妾身的故人,还有妾身的仇人。那个人,就是控制我弟弟的人。她叫胭脂血,是魔音谷的右护法,也是谷主的师妹。
她与我弟弟有旧仇。三十年前,她曾爱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却爱上了别人。她以为是我弟弟从中作梗,其实不是。但她不信。三十年了,她一直想报仇。
现在,她控制了我弟弟,要借他的手杀你。因为她知道,你是唯一可能破坏她计划的人。
请香帅务必小心。
另:送信的胭脂夫人,是我的朋友。可信。
柳如是拜上”
楚留香看完信,抬起头看着胭脂。
“你是柳如是的朋友?”
胭脂点点头。
“认识很多年了。”她说,“她救过我的命。”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那个胭脂血,你认识吗?”
胭脂的脸色微微一变。
“认识。”她说,“她是我姐姐。”
楚留香愣住了。
姐姐?
胭脂看着他,苦笑道:
“我叫胭脂,她叫胭脂血。我们是亲姐妹。只是,三十年前,她入了魔音谷,我入了青楼。从此陌路。”
楚留香沉默了。
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胭脂看着他,目光真诚。
“因为,”她说,“我不想看着我姐姐一错再错。”
五、夜秦淮
马车驶向洛阳城。
楚留香和胭脂坐在车里,一路沉默。
太阳慢慢西斜,天边泛起了晚霞。马车进城的时候,城门正要关闭。车夫拿出一块腰牌晃了晃,守城士兵立刻放行。
进城之后,马车拐了几条街,在一座宅院前停下。
宅院不大,却很精致。朱红色的大门,铜质的门环,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胭脂小筑”。
胭脂下了马车,对楚留香说:
“香帅,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胭脂微微一笑。
“一个知道你所有疑问答案的人。”
楚留香跟着她走进宅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青石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院子正中是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下是一池清水,几尾红鱼游来游去。
正房是三间屋子,中间是客厅,两边是卧室。胭脂把楚留香让进客厅,吩咐下人准备晚饭。
晚饭很简单,却很精致。几碟小菜,一壶好酒,两碗白米饭。楚留香奔波了一天,也饿了,吃得津津有味。
胭脂坐在他对面,慢慢喝着酒,看着他吃。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照在假山上,照在那一池清水上,泛起粼粼的波光。
楚留香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月亮。
胭脂跟着他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香帅,”她说,“你想不想听一个故事?”
楚留香点点头。
胭脂轻轻叹了口气,开始说。
“三十年前,江南有一个姓柳的书香门第。柳家老爷是个棋痴,棋艺高超,天下闻名。他有一个朋友,是个东瀛来的商人,叫沈一郎。沈一郎常来找他下棋,一来二去,两人成了好友。”
“有一天,沈一郎拿来一张棋谱,请柳老爷看。柳老爷看了之后,大惊失色。因为那张棋谱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天下局’。”楚留香说。
胭脂点点头。
“从那以后,柳家的灾难就开始了。沈一郎要柳老爷帮他找到另外两卷棋谱。柳老爷不肯,因为他发现,那棋谱里藏的,不是兵法,而是破解兵法的法门。他觉得,这种东西,不应该落在任何人手里。”
“沈一郎恼羞成怒,去找了魔音谷。魔音谷的谷主,那时候还很年轻,一心想要称霸武林。她答应了沈一郎,带人血洗柳家。”
“那一夜,柳家死了十七口人。只有三个孩子活了下来。他们躲在床底下,亲眼看着父母兄姐被杀,亲眼看着房子被烧,然后趁乱逃了出去。”
楚留香沉默地听着。
这些事,柳无影说过。但此刻从胭脂嘴里说出来,又是一种感觉。
“后来呢?”他问。
“后来,”胭脂说,“那三个孩子被一个老人救了。那个老人,就是方老先生。他收养了他们,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做人做事的道理。但他不让他们报仇。”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胭脂说,“报仇只会带来更多的仇恨。冤冤相报何时了。”
楚留香没有说话。
胭脂继续说:
“但那三个孩子忘不了。他们长大了,他们开始追查当年的事。他们发现,沈一郎就是沈万山,已经成了金陵首富。他们发现,魔音谷还在,谷主还在。他们发现,方老先生手里,有‘天下局’破解之法的线索。”
“所以,他们开始布局。柳无影接近沈家,柳如是接近方老先生,柳无双……柳无双是年纪最小的,他负责打探消息。”
楚留香忽然问:
“那个控制柳无影的人,胭脂血,她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胭脂沉默了一会儿。
“她,”她说,“是我姐姐。三十年前,她爱上了柳家的一个远房亲戚。那个人,叫柳青。”
楚留香的眼神微微一动。
“柳青?”
“对。”胭脂说,“柳青是柳家的远亲,住在柳家隔壁。他和我姐姐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但柳家遭难的那一夜,柳青也死了。死在我姐姐面前。”
楚留香的心微微一沉。
“死在谁的手里?”
胭脂看着他,目光复杂。
“死在柳无影的手里。”
楚留香愣住了。
柳无影杀了柳青?
“那时候他才几岁?”他问。
“八岁。”胭脂说,“但他手里有一把刀。那天晚上,他躲在床底下,看见柳青跑进来救人。他以为柳青是坏人,就一刀刺了过去。”
楚留香沉默了。
八岁的孩子,在那种情况下,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一刀下去,错杀了自己人。
这能怪他吗?
不能。
但胭脂血能原谅他吗?
不能。
“所以,”楚留香缓缓说,“胭脂血恨了柳无影三十年。她要杀他,替柳青报仇。”
胭脂点点头。
“但她不杀他。她控制他,让他活着,让他痛苦。她要让他亲手杀死我,因为我是柳青的表妹。她要让他亲手杀死楚留香,因为楚留香是他现在唯一信任的人。她要让他众叛亲离,生不如死。”
楚留香沉默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一池清水上。
过了很久,楚留香才轻轻说:
“你姐姐,太狠了。”
胭脂苦笑。
“是啊。太狠了。”
六、血染画舫
第二天一早,胭脂带着楚留香去见那个人。
那个人住在秦淮河上的一艘画舫里。
画舫很大,很华丽。雕花的窗,卷起的竹帘,舱里铺着厚厚的红毯。画舫停在河心,四周没有别的船,只有它孤零零地漂在那里。
胭脂划着一艘小船,载着楚留香靠近那艘画舫。
“那个人是谁?”楚留香问。
胭脂摇摇头。
“我不能说。你自己去看。”
小船靠上画舫。楚留香跳上画舫的甲板,胭脂把小船系好,也跳上来。
她走到舱门前,轻轻敲了敲。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人应。
胭脂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推开门。
然后她愣住了。
楚留香走上去,往里一看。
舱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躺在红毯上,一动不动。她的脸很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恐惧。
她的胸口,有一个掌印。青紫色的。像是女人的手。
胭脂血?
不对。胭脂血是魔音谷的右护法,不会这么容易死。
那这个人是谁?
楚留香蹲下来,查看那女人的伤势。
一掌毙命。和之前那些人一样。但这个女人——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的手上,握着一样东西。
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楚留香亲启。”
楚留香拆开信,抽出信纸。
信上只有一句话:
“胭脂血已死。你晚来一步。”
楚留香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起身,看向四周。
舱里很乱。桌子翻了,茶杯碎了,椅子的腿断了。显然,这里发生过打斗。
但那个女人,她是谁?
楚留香回到她身边,仔细看着她的脸。
忽然,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这个女人的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和胭脂的一模一样。
楚留香猛地抬起头,看着门口的胭脂。
胭脂已经走了进来。她站在那具尸体旁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姐姐。”她轻轻说。
楚留香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个女人,才是真正的胭脂血?
那门口那个——
他猛地回头。
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那艘小船,还系在画舫边,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七、真假
楚留香冲出画舫。
河面上空荡荡的。没有船,没有人。只有晨雾在水面上飘荡,把一切都笼罩在朦胧里。
那个“胭脂”,已经不见了。
楚留香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心里涌起一阵愤怒。
他被骗了。
从昨天下午开始,那个自称“胭脂”的女人,就一直在骗他。
她说她是胭脂,秦淮河上的名妓。
她说她是柳如是的朋友。
她说她姐姐是胭脂血,魔音谷的右护法。
她说她不想让姐姐一错再错。
全是假的。
她是谁?
楚留香想起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声音。
三十来岁,风姿绰约。眼睛很亮,嘴角总是带着一丝笑意。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悄悄话。
那张脸——
楚留香忽然想起一个人。
魔音谷主。
那天在巷子里,他见过魔音谷主一面。虽然她戴着黑纱,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气质——
和这个“胭脂”,一模一样。
楚留香的心猛地一跳。
是她。
魔音谷主亲自来了。
她假扮成胭脂,接近他,骗他,然后——
然后杀了真正的胭脂血。
为什么?
因为胭脂血背叛了她?因为胭脂血想杀柳无影?因为胭脂血想破坏她的计划?
楚留香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局,越来越大了。
他回到画舫里,看着那具尸体。
真正的胭脂血,魔音谷的右护法,就这么死了。死在自己师姐的手里。
她的手还握着那封信。那封写着“胭脂血已死”的信。
楚留香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看。
字迹很熟悉——他见过。在方家小院的院门上,在栖霞山的茅屋里,在白马寺的藏经阁里。
柳如是的字。
楚留香愣住了。
这封信,是柳如是写的?
不对。
如果是柳如是写的,那她为什么要写“胭脂血已死”?她怎么会知道胭脂血会死?
除非——
除非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
楚留香闭上眼睛,把这两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柳如是约他去白马寺。柳如是在藏经阁里等他。柳如是告诉他柳无影被控制了。柳如是给他玉佩,让他去找魔音谷主的女儿。
然后他离开白马寺,遇到“胭脂”。“胭脂”说是柳如是的朋友。“胭脂”带他来洛阳。“胭脂”告诉他她姐姐是胭脂血。“胭脂”说要带他来见一个人。
然后真正的胭脂血死了。“胭脂”消失了。
如果“胭脂”是魔音谷主,那她和柳如是是什么关系?
朋友?还是敌人?
那封信,是谁写的?
楚留香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那封信,是魔音谷主写的。她用柳如是的笔迹,是为了——
为了让他怀疑柳如是。
为了让他和柳如是反目。
好算计。
楚留香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魔音谷主,果然名不虚传。
八、雾散
楚留香把胭脂血的尸体安顿好,然后离开了那艘画舫。
他划着小船,回到岸上。
岸上很热闹。卖菜的、卖花的、卖小吃的、拉客的、闲逛的,人来人往,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河心的那艘画舫里,躺着一具尸体。
楚留香走在人群中,心里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魔音谷主假扮成胭脂,骗了他。这说明,魔音谷主一直在监视他。从金陵到洛阳,一路跟着他。
但她没有杀他。
为什么?
因为她还不想杀他?因为她还用得着他?
还是因为——
楚留香忽然停住脚步。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人群里,穿着一身青衫,正在看着他。
柳无影。
楚留香的心微微一跳。
柳无影看起来很正常。没有被人控制的样子。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和之前在醉仙楼见面时一模一样。
“楚香帅,”他说,“好久不见。”
楚留香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无影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你在想,我是不是真的被人控制了。”
楚留香点点头。
柳无影笑了。
笑得很苦涩。
“我确实被人控制过。”他说,“但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
柳无影看着他,目光真诚。
“因为胭脂血死了。”
楚留香愣住了。
胭脂血一死,控制就解除了?
柳无影点点头。
“她用的是魔音谷的独门秘术,叫‘牵魂引’。施术者一死,秘术自解。”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你现在想做什么?”
柳无影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请你帮忙。”
“帮什么?”
柳无影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帮我救我二姐。”
楚留香的心猛地一跳。
“柳如是?她怎么了?”
柳无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他说,“被魔音谷主抓走了。”
九、真相
柳无影把楚留香带到一座小院里。
院子很偏僻,在洛阳城的一条小巷深处。青砖灰瓦,墙上的白灰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土坯。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柳无影推门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显然很久没人住了。但正屋的门开着,里面有人。
楚留香走进去,看见一个人躺在床上。
柳如是。
她躺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她怎么了?”楚留香问。
柳无影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柳如是的手。
“她被魔音谷主打了一掌。”他说,“用的是‘相思断肠’。”
楚留香的心一沉。
相思断肠。那种无药可救的毒。
“那她——”
柳无影摇摇头。
“她还没死。因为她手里有解药。”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楚留香。
楚留香接过来,打开瓶塞,闻了闻。
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是郁金香的香气。
“这是……”
“解药。”柳无影说,“她早就准备好了。她知道魔音谷主会来杀她,所以提前吃了解药。那一掌,要不了她的命。”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魔音谷主为什么要杀她?”
柳无影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他说,“她是我二姐。因为她知道太多秘密。因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因为她才是真正的魔音谷主的女儿。”
楚留香愣住了。
柳如是?
魔音谷主的女儿?
“那她——”
“她不是我亲姐姐。”柳无影说,“她是魔音谷主的女儿。三十年前,魔音谷主把她送到方老先生那里,让他收养。因为魔音谷主不想让她在魔音谷里长大,不想让她变成像自己一样的人。”
楚留香沉默了。
这个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十倍。
“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柳无影点点头。
“知道。方老先生告诉她了。”
“那她——”
“她恨魔音谷主。”柳无影说,“因为魔音谷主杀了她的父亲。那个书生,那个不懂武功的男人,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楚留香闭上眼睛。
一切的线索,终于对上了。
柳如是,魔音谷主的女儿,柳无影的“二姐”,方老先生的养女。她恨魔音谷主,因为魔音谷主杀了她的父亲。她帮柳无影报仇,因为她把柳无影当成亲弟弟。
而魔音谷主,虽然把她送走了,却一直在暗中保护她。
所以那天在巷子里,魔音谷主说,方老先生不是她杀的。
因为方老先生是柳如是的养父,她不会杀。
所以那天在画舫上,魔音谷主假扮成胭脂,却没有杀他。
因为她是柳如是的母亲,而柳如是信任他。
所以——
楚留香睁开眼睛,看着床上昏迷的柳如是。
这个女人的身世,太复杂了。
十、约定
柳如是在第二天早上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楚留香。
“你……”她的声音很虚弱,“你怎么在这里?”
楚留香笑了笑。
“因为你弟弟请我来帮忙。”
柳如是的目光转向床边。柳无影坐在那里,眼睛红红的,看见她醒来,眼泪又流了下来。
“二姐……”
柳如是轻轻叹了口气。
“傻孩子,哭什么?我还没死。”
柳无影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柳如是看着楚留香,目光复杂。
“你都知道了?”
楚留香点点头。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恨我吗?”
“恨你?为什么?”
“因为我骗了你。”柳如是说,“从一开始,我就在骗你。我约你去栖霞山,是为了试探你。我告诉你魔音谷主的女儿,是想让你去找我娘。我让胭脂血——不,让我娘假扮胭脂接近你,是为了——”
“为了什么?”
柳如是的目光变得坚定。
“为了让你去魔音谷。”
楚留香没有说话。
“第二卷残谱,在魔音谷里。”柳如是说,“但魔音谷有机关,有守卫,有无数高手。你一个人进不去。只有我娘,才能帮你进去。”
“你娘?她愿意帮我?”
柳如是点点头。
“她愿意。因为她想赎罪。”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去。”
柳如是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
“谢谢你,楚香帅。”
楚留香摇摇头。
“不用谢我。我去,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你娘,是为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红色的阳光照在院墙上,照在那些斑驳的白灰上,照在那些疯长的野草上。
“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他说,“方老先生,觉远和尚,胭脂血,还有那个死在客栈里的老妇人。他们不该死。我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柳如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楚香帅,”她轻轻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楚留香笑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床上的柳如是。
“你好好养伤。等我从魔音谷回来,再来看你。”
柳如是点点头。
楚留香走出屋子,走进阳光里。
柳无影跟了出来。
“楚香帅,”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楚留香看着他,摇摇头。
“你留下。照顾你二姐。”
柳无影还想说什么,楚留香摆摆手。
“放心。我一个人,更方便。”
他大步走出院门,走进小巷,走进那一片金红色的阳光里。
身后,柳无影站在那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睛里满是感激。
远处,一只鸟飞过天空,叫了一声,消失在云层里。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