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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红颜劫波生 李红袖被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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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归航
船在江上漂着。
不是金陵的那艘船,是另一艘。小一些,旧一些,但同样精致,同样温暖。楚云天说,不想回金陵,想在江上漂一阵子。二十年没看过山水了,想看个够。
楚留香答应了。
于是他们从金陵出发,沿江而上。过芜湖,过安庆,过九江,一路向西。两岸青山如黛,江面宽阔如海。有时候停在小镇边上,上去买点东西;有时候泊在荒滩旁边,生火做饭。
楚云天喜欢坐在船头看风景。
一看就是半天。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笑了,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流泪了。楚留香不去打扰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心里酸酸的。
二十年。
二十年不见天日,二十年不见山水,二十年不见人间烟火。
换作任何人,都会这样。
这天傍晚,船泊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山下。
山不高,但很秀。满山都是青松翠竹,夕阳照在上面,绿得发亮。山脚下是一片沙滩,沙子细细的,白白的,踩上去软软的。
楚云天下了船,在沙滩上慢慢走着。
楚留香跟在他身后,保持一点距离。
走了一阵,楚云天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儿子。
“留香,”他说,“我想去山上看看。”
楚留香点点头。
“我陪您去。”
楚云天摇摇头。
“我自己去。二十年了,想一个人静静。”
楚留香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好。天黑之前回来。”
楚云天笑了笑,转身向山上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老。但脚步,却意外的稳。
楚留香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松林里。
二、闲话
楚留香回到船上的时候,苏蓉蓉正在煮茶。
茶香袅袅,飘在船舱里,和着窗外的江风,让人心神宁静。
“伯父呢?”苏蓉蓉问。
“上山了。”楚留香在她对面坐下,“想一个人待会儿。”
苏蓉蓉点点头,给他倒了一杯茶。
楚留香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李红袖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书。看见楚留香,她微微一笑,在他身边坐下。
“看什么书?”楚留香问。
李红袖把书递给他。
是一本《水经注》,翻到的那一页,正讲他们现在所在的这段江。
“这里叫‘望夫矶’,”李红袖指着书上的一段,“传说古时候有一个女子,丈夫出征,她每天站在这块石头上望,望了十年,最后变成了石头。”
楚留香看着那段文字,没有说话。
宋甜儿从厨房探出头来。
“香大哥,晚上想吃什么?”
楚留香想了想。
“随便。你做的都好吃。”
宋甜儿笑了,缩回头去继续忙活。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楚留香喝着茶,看着窗外的晚霞,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满足。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有父亲,有她们,有这艘船,有这江水。
什么江湖恩怨,什么“天下局”,什么魔音谷,都去他的。
他只想这样,一直这样,到老。
三、天黑
天黑的时候,楚云天没有回来。
楚留香站在船头,看着那座黑黢黢的山。
山上很静。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他等了一炷香。
两炷香。
三炷香。
楚云天还是没有回来。
楚留香的心开始往下沉。
“我去找找。”他说。
苏蓉蓉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小心。”
楚留香点点头,跳下船,向山上走去。
四、空山
山不高,但很大。
楚留香沿着楚云天走过的路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喊:
“爹!爹!”
没有人应。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山谷里回荡。
他加快脚步,越走越快。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的地上,有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从衣服上撕下来的。灰色的,和楚云天今天穿的那件衣裳一样颜色。
楚留香捡起来,仔细看着。
布料的边缘,有血。
楚留香的心猛地一紧。
他攥着那块布,继续往上冲。
冲到山顶。
山顶很开阔。有一块巨大的岩石,站在上面可以看见整条江。月光下,江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
但岩石上没有人。
楚留香站在岩石上,四处张望。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岩石的背面,有一行字。
是用剑刻的:
“要想救人,三日后,金陵城外,栖霞山,枫林深处。一个人来。”
楚留香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手慢慢握紧。
父亲被绑架了。
刚救出来不到一个月,又被人绑走了。
谁干的?
魔音谷?不像。胭脂雪已经答应不再找麻烦。
柳无影?也不像。他在洛阳照顾柳如是。
那会是谁?
楚留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转身下山。
五、决定
回到船上,他把那块布和那行字给三个姑娘看。
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会是……”宋甜儿的声音发抖,“会是谁?”
楚留香摇摇头。
“不知道。但不管是谁,我都会去。”
苏蓉蓉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担忧。
“一个人去?”
楚留香点点头。
“他们指定了,一个人。”
李红袖说:“会不会是陷阱?”
楚留香苦笑。
“肯定是陷阱。但我能不去吗?”
三人沉默了。
是啊。那是他爹。刚相认不到一个月的爹。被关了二十年,刚出来,又被人绑走。
他怎么能不去?
楚留香看着她们,微微一笑。
“别担心。我会小心的。”
苏蓉蓉握住他的手。
“我们跟你一起去。在远处等着,不进枫林。”
楚留香想了想,点点头。
“好。”
六、回程
船掉头,顺流而下。
三天时间,从望夫矶到金陵,正好够。
一路上,楚留香很少说话。他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青山,想着心事。
是谁?
谁要对付他?
他得罪的人不少。江湖上想杀他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能用这种手段的,不多。
绑架他爹,逼他一个人去。
这是要他的命。
谁和他有这么大的仇?
楚留香想了三天,没有想出来。
第三天傍晚,船到了金陵。
还是那条秦淮河,还是那熟悉的灯火。但楚留香没有心情看。
他把船泊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然后上岸,向栖霞山走去。
苏蓉蓉她们远远地跟着,保持着一段距离。
七、枫林深处
栖霞山的枫林,还是那片枫林。
但现在是夏天,枫叶是绿的。绿得发黑,在月光下像一片墨海。
楚留香走进枫林。
林子里很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沙。
他走了很久。
越走越深,越走越暗。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张熟悉的脸。
柳无影。
楚留香愣住了。
“是你?”
柳无影看着他,目光复杂。
“是我。”
楚留香的心沉了下去。
“我爹呢?”
柳无影没有说话。他只是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套衣服。灰色的,染满了血。
楚云天的衣服。
楚留香的眼睛红了。
“你杀了他?”
柳无影摇摇头。
“没有。他还活着。”
楚留香盯着他。
“人在哪里?”
柳无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楚留香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无影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
“因为,”他说,“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八、条件
楚留香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柳无影,等着他说下去。
柳无影说:“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楚留香的心微微一跳。
“谁?”
柳无影一字一句地说:
“魏无言。”
楚留香愣住了。
魏无言?
那个朝廷靖安司的司主?
那个据说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的人?
“为什么要杀他?”
柳无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
“因为,”他说,“他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楚留香看着他。
“什么意思?”
柳无影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你知不知道,‘天下局’第三卷残谱,现在在哪里?”
楚留香摇摇头。
柳无影说:“在魏无言手里。”
楚留香的心微微一沉。
“他不是朝廷的人吗?要‘天下局’做什么?”
柳无影冷笑一声。
“朝廷的人?他是朝廷的人,但他也是想当皇帝的人。”
楚留香沉默了。
“他收集‘天下局’的三卷残谱,不是为了守护,是为了练成那套兵法。他要训练出一支无敌的军队,然后造反。”
“造反?”
柳无影点点头。
“他已经在准备了。招募私兵,囤积粮草,结交朝中大臣。只等‘天下局’一到手,就动手。”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为什么要杀他?”
柳无影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痛苦。
“因为,”他说,“他杀了我爹。”
楚留香愣住了。
“你爹?柳云山不是……”
柳无影摇摇头。
“柳云山是我养父。我亲爹,是另一个人。”
九、身世
月光下,柳无影开始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说自己的事。
“三十年前,我娘是宫里的宫女。我爹,是当时的太子。”
楚留香的心猛地一跳。
太子?
“太子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我娘带着我刚出生的我,逃出宫去。她在路上遇到了柳云山,求他收留我。”
“柳云山答应了。他把我当成自己的儿子养大,给我取名柳无影。他不知道我是谁的孩子,只知道我是个孤儿。”
“后来,柳家遭难。我养父死了,养母死了,我的兄弟姐妹们都死了。只有我、二姐、三弟活了下来。”
“二姐被方老先生收养。我和三弟跟着一个老乞丐,四处流浪。”
楚留香听着,没有说话。
“再后来,我长大了。我开始追查当年的事。我查了很久,终于查到了真相。”
柳无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当年诬陷太子的人,就是魏无言。”
楚留香沉默了。
“他那时候还是个小官。为了往上爬,他伪造证据,陷害太子。太子死后,他被提拔,一路升到靖安司司主。”
“三十年过去了。他位极人臣,权倾朝野。而我爹,我娘,还有那些无辜死去的人,都成了黄土。”
柳无影看着楚留香。
“你说,该不该杀?”
楚留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你为什么要绑架我爹?”
柳无影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因为,”他说,“只有你,能杀得了他。”
楚留香没有说话。
柳无影继续说:
“魏无言身边高手如云。他自己也是绝顶高手。我试过三次,三次都失败了。最后一次,差点死在他手里。”
“但你不一样。你是楚留香。你轻功天下第一,你智计无人能敌。你进得了任何地方,杀得了任何人。”
楚留香看着他,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
柳无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
“因为你爹在我手里。”
楚留香没有说话。
月光静静地照着。枫林里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楚留香才开口:
“我答应你。”
十、约定
柳无影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不问问我,你爹在哪里?”
楚留香摇摇头。
“不用问。你会说的。”
柳无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他在洛阳。在我二姐那里。”
楚留香愣住了。
“柳如是?”
柳无影点点头。
“她照顾他。很安全。”
楚留香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
“你倒是不怕我反悔。”
柳无影也笑了。
“你不会的。你是楚留香。”
楚留香点点头。
“好。我答应你。三日内,我去杀魏无言。”
柳无影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令牌。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靖”字。
“这是靖安司的令牌。拿着它,可以混进去。”
楚留香接过令牌,收进怀里。
“三日后,”他说,“我会带着魏无言的人头来见你。”
柳无影点点头。
“我在洛阳等你。”
他转身,走进枫林深处,消失在夜色里。
楚留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枫林。
枫林外面,苏蓉蓉她们正在焦急地等着。
看见他出来,三人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苏蓉蓉问。
楚留香看着她,微微一笑。
“没事。我们回去。”
十一、计划
回到船上,楚留香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三人听完,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李红袖才说:
“你相信他?”
楚留香想了想,说:
“信一半。”
“哪一半?”
“他爹的事,应该是真的。”楚留香说,“他被魏无言追杀,也是真的。但他绑架我爹这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
“可能不只是为了逼我杀魏无言。”
苏蓉蓉问:“那还能为了什么?”
楚留香摇摇头。
“不知道。但到了洛阳,一切都会知道的。”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轻轻说:
“现在,先去杀魏无言。”
十二、靖安司
第二天一早,楚留香出发去京城。
靖安司在京城东城,是一座很大的府邸。门口有士兵把守,进出都要盘查。楚留香拿着柳无影给的令牌,顺利地混了进去。
府里很大。前院、中院、后院,层层叠叠,不知多少间屋子。楚留香装作是来办事的官员,四处走动,暗中观察。
他看见了很多人。
有穿官服的文官,有带刀的武士,有来来往往的仆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面无表情。
他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后院。
后院很安静。没有那么多的人,只有几间精致的屋子。屋子前面是一座花园,花园里种着各种花草,还有一座假山,一池清水。
一个人坐在池边的亭子里,正在喝茶。
五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便服,看起来像个富家翁。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深沉得像海。
魏无言。
楚留香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
他没有轻举妄动。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十三、夜探
晚上,楚留香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令牌。他翻墙进去,悄无声息地落在后院的屋顶上。
月亮很亮。照在那些屋子上,照在那座花园里,照在那池清水上。水面上映着月亮的倒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楚留香伏在屋顶上,观察着下面的动静。
魏无言的屋子还亮着灯。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一个人影在里面走动。
楚留香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跃下屋顶,落在窗边。
他戳破窗户纸,往里看。
屋里只有魏无言一个人。他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什么东西。桌上摆着一盏灯,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威严而阴沉的脸。
楚留香看准时机,正要推窗进去——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楚香帅,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楚留香的心猛地一跳。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身后。
一个老人。六十来岁,穿着一身灰衣,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他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像是没睡醒。
但楚留香知道,这个人的武功,绝对不在他之下。
“铁面神捕?”他轻轻问。
老人点点头。
“老夫在此恭候多时了。”
十四、对决
楚留香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老人,看着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
一丈的距离。
谁也没有动。
风吹过,吹动树叶沙沙响,吹动池水泛起涟漪。
忽然,老人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一眨眼,已经来到楚留香面前,一掌拍出。
掌风凌厉,带着一股寒气。
楚留香侧身一让,那一掌擦着他的衣服过去,打在他身后的墙上。墙上立刻出现了一个深深的掌印。
楚留香没有还手。他只是闪避,不停地闪避。
老人的掌法很快,一掌接一掌,连绵不绝。每一掌都带着寒气,逼得楚留香不得不闪。
但楚留香的身法更快。他在掌风中游走,像一条鱼,像一只鸟,像一阵风。
打了三十招,老人忽然停手了。
他看着楚留香,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
“好轻功。”他说,“不愧是楚留香。”
楚留香微微一笑。
“前辈过奖。”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走吧。”
楚留香愣了一下。
“走?”
老人点点头。
“你不是来杀魏无言的。你是来试探的。”
楚留香没有说话。
老人说:“你身上没有杀气。你根本不想杀人。”
楚留香看着他,忽然笑了。
“前辈好眼力。”
老人也笑了。
“老夫活了六十岁,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看着楚留香,目光变得温和。
“孩子,魏无言确实不是好人。但他现在还不能死。”
“为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他是朝廷的人。他一死,朝局会乱。现在边疆不稳,内忧外患,不能乱。”
楚留香沉默了。
老人继续说:
“我知道你受人之托。但你回去告诉他,魏无言的命,迟早会有人来取。但不是现在。”
楚留香看着他,问:
“前辈为什么帮我?”
老人微微一笑。
“因为你是楚留香。因为你从不杀无辜的人。”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消失在夜色中。
楚留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翻墙离开。
十五、归途
离开京城,楚留香一路向西。
他没有杀魏无言。因为他发现,柳无影要他杀魏无言,不只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让他成为朝廷的敌人。
如果他杀了魏无言,朝廷就会通缉他。他就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活着,再也不能和那三个姑娘一起漂在江上。
柳无影,好算计。
楚留香笑了。
笑得很冷。
三天后,他到了洛阳。
还是那座小院,还是那个房间。柳如是躺在床上,脸色比上次好多了。楚云天坐在床边,正在和她说话。
看见楚留香,楚云天的眼睛亮了。
“留香!”
楚留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爹,您没事吧?”
楚云天摇摇头。
“没事。柳姑娘照顾得很好。”
柳如是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见到我弟弟了?”
楚留香点点头。
柳如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他是不是让你去杀魏无言?”
楚留香又点点头。
柳如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他还是放不下。”
楚留香看着她,忽然问:
“你知道他会这么做?”
柳如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我知道。”
十六、真相
楚留香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柳如是,等着她说下去。
柳如是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我弟弟心里的仇恨,太深了。深得填不满。三十年了,他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天晚上的事。梦见我爹娘被杀,梦见柳家满门被灭。他睡不着,吃不下,整个人都快疯了。”
“方老先生想帮他。教他读书,教他下棋,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但他听不进去。他心里只有仇恨。”
“后来,他找到了魏无言。他发现,当年陷害太子的,就是魏无言。而太子,是他的亲生父亲。”
楚留香听着,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变得沉默,变得阴郁,变得不择手段。他要报仇,不管用什么方法。”
柳如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他绑架你爹,不是想伤害他。是想逼你去杀魏无言。因为他知道,只有你,能杀得了魏无言。”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他现在在哪里?”
柳如是摇摇头。
“不知道。他把我送到这里,照顾你爹,然后就走了。”
楚留香站起身。
“我去找他。”
柳如是叫住他。
“楚香帅——”
楚留香回头看着她。
柳如是的眼睛里满是请求。
“不要杀他。”
楚留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
十七、寻找
楚留香在洛阳城里找了三天。
三天里,他走遍了每一条街,每一座巷,每一家客栈。他问了很多的人,打听了很多的消息。
没有人见过柳无影。
他像是凭空消失了。
第四天,楚留香放弃了。
他回到那座小院,看着柳如是。
“找不到。”
柳如是沉默了。
楚云天走过来,握住儿子的手。
“留香,别找了。他想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的。”
楚留香点点头。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疲惫。
这一切,什么时候才是头?
十八、归航
第二天,楚留香带着父亲,离开了洛阳。
柳如是没有走。她说,她要在这里等弟弟。
楚留香没有劝她。他知道,劝也没用。
他们坐上船,顺流而下。
还是那条江,还是那些山,还是那样的夕阳。但楚留香的心情,不一样了。
他想起柳无影那张脸,想起他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三十年的仇恨,能让人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柳无影一直放不下,他这辈子,都不会快乐。
楚云天坐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了。”
楚留香看着他,苦笑。
“爹,您说,仇恨真的那么重要吗?”
楚云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仇恨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怎么活。”
他看着远处的江水,目光变得悠远。
“你娘当年,也恨过我。她以为我骗了她,以为我是坏人。她恨了二十年。但后来,她想通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放下恨,才能好好活着。”
楚留香听着,没有说话。
夕阳慢慢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像一道伤口。
江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
楚留香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船舱。
船舱里,灯已经点起来了。苏蓉蓉正在煮茶,李红袖在看书,宋甜儿在厨房里忙活。
温暖的光,温暖的人,温暖的家。
楚留香在矮几前坐下,端起苏蓉蓉递来的茶,慢慢喝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江面上,照在船上,照在船舱里。
楚留香靠在船舱壁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是姑娘们轻声说话的声音,是父亲偶尔的咳嗽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听不厌的歌。
楚留香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管他什么仇恨,管他什么恩怨。
只要能这样,一辈子,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