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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格聂神山南坡 开学后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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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两个月，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日子像压好的标本，平整，干燥，没什么波澜。
林晚埋首于分子数据与标本比对之间，偶尔翻出那张手绘花图，也只当作参考资料，压在玻璃板下，边角有些卷了。陈屿的消息依旧偶尔来，语气像例行公事，问吃了没，在忙啥。她也慢慢学会不在意，或者说，假装不在意。手机扣在桌上，屏幕亮了又暗，她不急着回。
三月底，春寒料峭。导师陈志明把她叫进办公室，茶缸里的水冒着热气。
“沈砚那边春季科考缺个人。”他把一张行程表推过来，纸边磨得有些毛，“川西甘孜到德格一线，看高山马先蒿的物候和分布。他记得你去年在标本馆整理图集的事，说你‘对形态有直觉’，问愿不愿意去。”
林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心跳快了一拍，但不是因为沈砚——是因为马先蒿。
那些只在文献和标本盒里见过的名字，Pedicularis superba，Pedicularis resupinata，终于要活在她眼前了。
“我愿意。”她说，声音稳。
三天后，她飞往 K 市。高原的春天来得迟，机场外风沙扑面，天空是一种被漂洗过的蓝，亮得刺眼。她拖着行李箱，在接站口看见一辆沾满泥点的越野车，车旁站着一个穿冲锋衣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鞋面上沾着泥。
“林晚？”男人抬头，语气平淡，没什么寒暄，“我是王磊，沈老师的学生。上车吧，他们已经在山里了，我们今晚赶到营地汇合。”
车上还有一个人，戴眼镜，看起来比她还小，见她上车，腼腆地点头：“师姐好，我叫周扬，生态所的，跟来做植被样方。”
“林晚，A 大。”她报上名字，系好安全带，扣子咔哒一声。
车子驶出城区，道路渐渐崎岖，颠簸得人胃里难受。王磊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说：“沈老师提前进山了，说要赶在雪化前拍几个点的物候。我们先去补给站拿装备，再开六小时进山。”
林晚望着窗外掠过的柏树林和远处雪顶，忽然有些恍惚。手机信号格跳了一下，又没了。
她即将和沈砚在野外共处两周，而她心里想的，却是昨晚陈屿回的那句：“你去那么高，小心别失联，我这边实验正忙。”
消息是秒回的，却连一句“注意安全”都没有。像是回复一条无关紧要的工作邮件。
傍晚七点，天擦黑，他们在一处河谷营地见到了沈砚。
他正蹲在帐篷外整理标本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有晒伤的红痕，起皮了，但眼神比在标本馆时更亮，像淬了火。看见林晚，他只点了一下头，手里动作没停：“来了。吃过饭没？”
“在车上吃了面包。”她说。
“明天一早去格聂神山南坡，”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灰扑扑的，“那里有片 Pedicularis superba 的居群，花刚开。你负责鉴定和压制，周扬记坐标和样方，王磊开车和后勤。”
语气干脆，像分配一组实验流程，没有多余的字。林晚却莫名松了口气——这样最好。专业、清晰、无多余情绪。界限分明，大家都安全。
晚饭是司机老李煮的面条，加了罐头肉和脱水蔬菜，味道咸。四个人围坐在防潮垫上，沈砚吃得很快，吃完就去检查明天的采集袋。林晚低头喝汤，余光瞥见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婚戒，磨得发亮，在炉火下反了一下光。
夜里，风刮得帐篷哗哗响，像有人在外面扯布。林晚躺在睡袋里，听着周扬轻微的鼾声，忽然想起小树画的那张珙桐卡片。她摸出手机，信号格空空如也，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陈屿的消息，停在三天前。
而此刻，距离她上次在标本馆见到沈砚，已经整整七十二天。帐篷外，沈砚还在整理数据，头灯的光束偶尔扫过帐布，一晃即逝。
她对他，仍只有敬重。
可她不知道，高原的风，最擅长吹垮看似坚固的东西。像风化的岩石，表面看着完好，里头早就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