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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雪夜 第四天,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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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队伍上了海拔四千六的垭口。
风硬,刮在脸上生疼。林晚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鼻尖,冷气还是从领口往里钻,顺着骨头缝走。头起初只是沉,像灌了铅,后来才疼,一跳一跳的,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扎。她没吭声,咬着牙跟在后面,把采集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
中午在背风处吃干粮,啃了两口压缩饼干,眼前忽然一黑,身子往旁边歪。
胳膊被人攥住。
“林晚?”沈砚的声音短促。
“没事……就是有点晕。”她想挣开,手指却抖得握不住水壶,盖子拧了两下没拧开。
沈砚没说话,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高反了。”他转头对王磊,“把氧气瓶拿来。”
“我还能走……"她声音发虚。
“坐下。”
语气平淡,像他在标本馆说“用梯子”一样,没什么起伏,却不容商量。
他让她靠在岩壁上,展开保温毯裹住她,又把热水袋塞进她手里。水是刚烧开的,隔着手套都能感到烫。他蹲在她面前,一手扶着她的后颈,一手把葡萄糖口服液递到她唇边:“小口喝,别吐。”
他的手指很稳,指甲修剪得整齐。林晚喝了一口,甜味混着铁锈味。她闻到他袖口有股汗味,混着防风衣的胶皮味——原来他也会急。
下午起了雪,米粒大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队伍必须天黑前下撤到三千八的营地,否则夜里留不住人。沈砚让王磊和周扬先走,带大部分装备,自己留了下来。
“能走吗?”他问。
她试着站起来,腿像灌了铅,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沈砚一把搂住她的腰,力道很大,几乎把她提了起来。
“我背你一段。”他说。
“不行!太危险了……"她挣扎。
“比你摔断腿安全。”他打断她,已经蹲下身,“上来。”
雪越下越大,四周白茫茫一片。林晚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厚实的背包,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她感觉他在对抗重力和稀薄的空气,肩膀起伏着,硌着她的胸口。
高反没那么晕了,心却跳得厉害。
“冷吗?”他忽然问,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冷。”
他停下,腾出一只手,从自己内层衣服里掏出一个暖宝宝,塞进她手套里。“攥紧。”
那点热乎气,顺着掌心往里钻。
下到营地时,天已全黑。老李生了炉子,王磊烧了姜汤。沈砚没让她进帐篷,先让她坐在炉边缓了半小时,才允许她躺下。
夜里,她发起低烧,浑身发冷,睡袋像冰窖。迷迷糊糊间,有人掀开帘子进来,轻手轻脚地把另一个睡袋盖在她身上。
她睁开眼,看见沈砚蹲在炉边,正在用酒精灯煮水。火苗舔着壶底,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沈老师……"她声音沙哑。
“睡。”他说,没回头,“明天不用上山,你休息。”
“对不起,拖累大家了……"
他终于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眼窝深陷,眼神比平时软,却依然沉静。
“做野外的人,谁没倒过?”他说,“重要的是,倒下后还能认出眼前的植物是什么科。”
她想笑,却没力气。那句话,像颗种子,落在她冻僵的心上。
后半夜,她醒过一次。
沈砚还坐在炉边,手里拿着她的采集笔记,在微弱的头灯光下,一页页核对白天的记录。他的侧影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帐篷布上,像一株沉默的冷杉。
林晚闭上眼,忽然想起陈屿。
如果她高反,他会怎么做?大概会说:“早让你别去那么高。”然后继续忙他的实验。
而这个人,却用体温、热水、暖宝宝和一句“谁没倒过”,把她从高原的边缘拉了回来。
迷迷糊糊里,她想喊沈老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心里过的,却是这两个字: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