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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少女与词 什么是词 ...

  •   什么是词
      有人问我:“词和诗,有什么区别?”
      我歪着头想了想,说:“诗是站着的,词是坐着的。诗是正襟危坐,词是斜倚栏杆。”
      他不明白。我也不知怎么解释。就是感觉。诗像父亲,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书,背挺得很直。词像母亲,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梳子,头发散下来,软软的,香香的。
      诗是写给天下人看的。要端,要正,要讲道理,要有气象。杜甫写“国破山河在”,那是诗。李白写“黄河之水天上来”,那也是诗。好是好,但太大了。大得像宫殿,你进去了,得仰着头看,脖子会酸。
      词不一样。词是写给一个人看的。写给谁?写给自己,写给心里那个人。不用端,不用正,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高兴了写“争渡争渡”,难过了写“凄凄惨惨戚戚”。不用讲道理,不用有气象。有真心就够了。
      诗是吟的。吟的时候,声音要拉长,要悠扬,要像风穿过松林。一字一字地拖,把意思拖出来。我听父亲吟过诗,他闭着眼睛,头微微晃着,声音忽高忽低,像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词是唱的。唱的时候,有曲调,有节拍,有长短句。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该高的时候高,该低的时候低。词不是读的,是唱的。不唱,词就是死的。我不会唱。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但我会写。我写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唱。那个声音,有时候是小莲的,有时候是我自己的。它唱着,我写着。写完了,它还在唱。
      词有长有短,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混在一起,像散落的花瓣。该长的时候长,该短的时候短。长的时候,把一口气拉到底;短的时候,一个字就够。长短句的好处是,可以呼吸。写一句长的,喘一口气;写一句短的,再喘一口气。像走路,走几步,歇一歇。不像诗,一口气走到头,累。
      每一个词牌,都有一个曲调。《如梦令》是一个调,《浣溪沙》是一个调,《一剪梅》是一个调,《声声慢》又是一个调。每个调都有自己的脾气。有的欢快,有的哀婉,有的豪放,有的沉郁。你选什么调,就有什么心情。就像你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就有什么样的心情。红的欢喜,蓝的安静,紫的有一点愁。
      词里有真性情。诗里也有,但诗的真性情是藏着的。藏在道理后面,藏在气象后面。你要挖,才挖得出来。像井里的水,要打上来才能喝。词里的真性情,是不藏的。它就在那里,明明白白的。高兴就是高兴,难过就是难过。想他了就是想他了,不想就是不想。不用装,不用藏,不用怕别人看见。
      我写词,就是因为这个。我不喜欢藏。藏来藏去的,累。像穿了一件太紧的衣裳,喘不过气。写词的时候,我把衣裳脱了,光着脚,在草地上跑。风是凉的,草是软的,天是蓝的。我就是我。
      我读过的词人
      我第一次读温庭筠,是在那本手抄的《花间集》里。那天晚上,我点着灯,翻开第一页,看见“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我呆住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跳进眼睛里,像星星,像珍珠,像泉水里的光。他把一个女人早起梳妆的样子,写得像一幅画。不是写实,是写意。不是照相,是画画。他把颜色涂得满满的,满满的金,满满的雪,满满的云。涂满了,就不空了。不空,就不怕了。
      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心里痒痒的,像有蚂蚁在爬。我想,原来词可以这样写。可以把颜色写得这么满,可以把一个人写得这么近,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气。后来有人说温庭筠的词“浓艳”,说他的词“香软”。他们不懂。温庭筠不是浓艳,是浓烈。浓烈的人,心里是空的。空,才要填。填满了,就不空了。我那时候不懂这些,只是觉得好看。好看得想把那页纸撕下来,贴在枕头旁边,每天晚上看一遍。
      韦庄不一样。韦庄是淡的。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读到这里,心里软软的。像含了一颗糖,慢慢地化开。江南好,好得你不想走。但你不走,就不是你了。你是游人,你得走。走到最后,老在江南,死在江南。好是好,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我合上书,想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石桌上,白白的,像霜。我忽然懂了。不对的是——江南再好,不是家。
      韦庄是北方人,逃难到江南。他写江南好,是因为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只能说这里好。说多了,自己都信了。但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想家。我想起历城,想起母亲,想起石榴树。心里酸酸的。我也想家了。虽然家就在隔壁,但我还是想。想小时候的事,想回不去的日子。
      冯延巳的“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我读到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大动,是小动。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起了细细的涟漪。那个“皱”字,真好。风把水面吹皱了,不是吹破,不是吹乱,是吹皱。像人的眉头,微微一蹙。不是生气,不是难过,就是皱了。我对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用手指在纸上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后来我写“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就是从“皱”字来的。眉头是皱的,心头也是皱的。皱来皱去,解不开。像一根线,打了结,你越扯越紧。
      李煜的词,是血写的。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我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手里的书差点掉下来。这不是在写词,是在哭。他哭的不是江山没了,是家没了。他不是皇帝,他是人。一个失去了家、失去了国、失去了一切的人。他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写“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读到这里,我也想哭。不是因为他的愁,是因为他的真。他不装。他不说“我很好”,他说“我不好”。他不说“我不在乎”,他说“我在乎”。他的每一个字,都是红的。我读着读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疼,是醒。像冬天里的第一声雷,闷闷的,在云层里滚。
      我反复读李煜的词。读了一遍,又读一遍。读到“帘外雨潺潺”,我听见雨声。不是窗外的雨,是心里的雨。读到“梦里不知身是客”,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梦里,不知道自己是谁。读到“一江春水向东流”,我看见水在流,愁在流,流到看不见的地方。
      后来我南渡,国破家亡,一个人走在逃难的路上,忽然懂了李煜。不是懂他的词,是懂他的人。那时候我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走不动了。但我想起十四岁那年读他的词,眼泪还是掉下来。
      晏殊的词,是富贵人写的。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写得好,但隔了一层。像隔着窗纸看花,影影绰绰的,好看,但摸不着。他知道花会落,但花落不疼他;他知道燕会来,但燕来不亲他。他是看客,不是当事人。我读到“无可奈何”四个字,觉得他说得太轻了。花落的时候,不是“无可奈何”,是“心疼”。他把心疼说成了无可奈何,就把自己摘出去了。他不肯把自己放进去。他站在岸上看水,水湿不了他的鞋。我那时候不懂这些,只是觉得他的词好,但不像李煜那样让我想哭。后来我懂了,不哭的词,不是不好,是不深。晏殊的词,好看,但不疼。
      欧阳修不一样。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春迟。”三个“深”字,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一个深不够,两个深不够,三个深才够。深到看不见底,深到出不去。读到这里,我觉得自己掉进了一口井里。井很深,水很凉,抬头看,天只有巴掌大。欧阳修把一个人关在深院里的寂寞,写透了。不是写景,是写心。心是深的,院是深的,春天也是深的。后来我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有人说这是学欧阳修的。不是。欧阳修的深,是看得见的深;我的深,是看不见的深。但那种“深”的感觉,是一样的——像一口井,掉进去,爬不出来。我读他的词的时候,总是坐在后院的石桌旁。老槐树的影子落在我身上,斑斑驳驳的。我读着读着,觉得那口井就是我自己。
      我学写词
      刚开始写词的时候,是模仿。模仿温庭筠,写“小山重叠”;模仿韦庄,写“春水碧天”;模仿李煜,写“一江春水”。写完了,拿给父亲看。父亲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不像你写的。”
      “那像谁写的?”
      “像温庭筠写的,像韦庄写的,像李煜写的。就是不像你写的。”
      “那我该怎么写?”
      “别学他们。学他们,写得再好,也是他们。你要写你自己。”
      “我自己是谁?”
      “你自己是你自己。你喝了酒会脸红,你看见花落会难过,你想一个人的时候会睡不着觉。那就是你。”
      后来我就不学了。自己写。写出来,不好。再写,还不好。写了烧,烧了写。烧了多少?记不清了。一沓一沓的纸,扔进火盆里,火苗窜起来,纸卷成灰。灰飞到天上,黑黑的,像一群蝴蝶。父亲看见了,说:“烧了不可惜?”
      “不好,就烧。”
      “你怎么知道好不好?”
      “我知道。我自己知道。”
      写多了,就知道了。哪个字好,哪个字不好,哪个句子该留,哪个句子该扔。不用别人说,自己就知道。像吃糖,甜不甜,舌头知道。
      有一首写春天的,我写了好几遍。第一遍:“春风吹绿江南岸,花开满枝头。”父亲说:“不像你写的。像王安石写的。”第二遍:“春来万物苏,花开鸟雀呼。”父亲说:“不像你写的。像唐诗。”第三遍:“春天来了,花开了,我高兴。”父亲说:“像你写的。但太白了,不像词。”我急了,问他:“到底什么是像我的?”他说:“你自己知道。你写的时候,心里高兴吗?”
      “高兴。”
      “那你就写高兴。不要想怎么写,就想高兴。高兴了,字就来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酒是父亲藏的女贞,我偷出来的。喝了一杯,脸红了,头热了,心里暖了。我铺开纸,提笔,写:“暖日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写完了,念了一遍,心里说:对了。不是因为它像谁,是因为它不像谁。它就是它,就是我。是那个喝了酒、脸红了、心动了的小姑娘。不是温庭筠,不是韦庄,不是李煜。是我。
      《如梦令》也是喝了酒写的。“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写完了,念了一遍,心里说:对了。不是因为它像谁,是因为它不像谁。它就是它,就是我。是那个喝醉了酒、找不到路、误入藕花深处的小姑娘。不是温庭筠,不是韦庄,不是李煜。是我。我的脸红红的,头发散了,裙子湿了,鞋掉了。但我在笑。笑得很大声,笑到肚子疼。那就是我。
      《如梦令》传出去之后,有人问:“这是谁写的?”有人说:“李格非的女儿。”有人说:“李清照。”从那天起,我不再是“李格非的女儿”了。我是李清照。那天晚上,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瘦瘦的,头发黑黑的,眼睛亮亮的。不漂亮,但她是她自己。
      每一首词,都是一次进步。《如梦令》之后是《昨夜雨疏风骤》,《昨夜雨疏风骤》之后是《一剪梅》,《一剪梅》之后是《醉花阴》,《醉花阴》之后是《声声慢》。每一首都比上一首好。不是技巧好了,是心更真了。写词不是练字,是练心。心练到了,字就到了。心是软的,字就是软的。心是疼的,字就是疼的。心是空的,字就是空的。骗不了人。
      词与酒
      有人说:“你写词,怎么老写喝酒?”
      我说:“不喝酒,怎么写词?”
      他不信。但我说的是真的。不喝酒,写出来的词是干的。像枯井,像旱地,像没下雨的夏天。有字,没水。有句子,没意思。酒不一样。酒是水,是火,是水里的火。喝了酒,心里就暖了,软了,松了。那些绷着的东西,松开了;那些藏着的东西,露出来了。想说的话,就说出来了;想写的字,就写出来了。
      不喝酒的时候,我是李格非的女儿,是赵明诚的妻子,是汴京文坛的“李清照”。要端,要正,要像个样子。喝了酒,我谁都不是。我就是我。一个喝醉了酒、找不到路、误入藕花深处的小姑娘。不用端,不用正,不用像个样子。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十五岁那年,偷了父亲的女贞酒,喝醉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写下了“沉醉不知归路”。那天晚上,我趴在船头,看着水里的月亮,月亮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我想,碎了也好,碎了就不用捞了。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这首也是喝了酒写的。喝完了,睡了一夜,酒还没醒。问丫鬟海棠花怎么样了,她说还好。我说不对,应该是“绿肥红瘦”。酒没醒,但心里是醒的。知道花落了,知道春天走了。酒让我看见了清醒时看不见的东西。清醒的时候,我只看见花开了。醉了的时候,我看见花在落。花落的时候,比花开的时候好看。花瓣一片一片地飘下来,像在说再见。
      酒是我的知己。它不会说话,但它懂我。高兴的时候,陪我喝;难过的时候,也陪我喝。写不出词的时候,喝一杯,就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再喝一杯,庆祝一下。喝着喝着,就哭了。哭完了,接着写。写了《声声慢》,写了“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酒还在,人没了。酒还是那个味道,人不是那个人了。
      词与愁
      有人说:“你写那些花啊月啊的,有什么意思?不是无病呻吟吗?”
      我说:“你看过花落吗?”
      “看过。”
      “心里难过吗?”
      “……有一点。”
      “那就是愁。不是无病。是有病。有心疼的病。”
      愁不是病。愁是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风一吹,它就动;雨一淋,它就湿。不动不湿的人,不是没愁,是没心。我有心。所以我有愁。我的心是软的,像刚蒸好的馒头,一按一个坑。愁就是那个坑。
      我写“绿肥红瘦”,不是写花,是写时光。花落了,春天走了,一年又过去了。你还什么都没做呢,它就走了。不难过吗?那天早上,我问丫鬟海棠花怎么样了,她说还好。她不懂。她只看见叶子还绿着,没看见花已经落了。她不知道,花落的时候,春天就走了。春天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写“人比黄花瘦”,不是写瘦,是写思念。想一个人,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瘦了。不难过吗?那年重阳,他不在。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我瘦了,不是因为秋天,是因为他不在。黄花瘦是秋天的事,我瘦是他的事。
      我写“凄凄惨惨戚戚”,不是写声音,是写心。心里空了,什么都填不满。风一吹,就响。不难过吗?那是我后来写的。那时候他已经走了,我一个人坐在灯下,听着窗外的风声。风是空的,心也是空的。空对空,响对响。
      难过不是病,是人的本性。看见花开,高兴;看见花落,难过。这是人的本性。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哭,写下来就是词。那些说我“无病呻吟”的人,不是不病,是不敢病。他们把难过藏起来,假装自己很好。藏久了,就忘了自己也会难过。我不藏。我写出来,让别人知道,有人也难过。不是一个人。
      写出来,就好了。不是不难过了,是把难过放在了纸上。纸上有了,心里就少了。纸是我的知己,比酒还知己。酒只能陪我,纸能替我。我写完了,心里就空了。空了,才能装新的。像一只碗,倒掉了旧的汤,才能装新的。但碗壁上,还留着旧汤的味道。洗不掉的。
      给后人的话
      我写词,是因为想写。不是因为要传下去。那时候我不知道,后来的人会读我的词。不知道一千年后,还有人读“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不知道一千年后,还有人读“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如果知道,我会写得更好一些。更真一些。更不怕一些。
      但如果传下去了,我有几句话想说。请记住,我是认真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不是写着玩的,不是消磨时间的。是拿心写的,拿命写的。写的时候,忘了吃饭,忘了睡觉,忘了喝水。写完了,天也黑了,人也瘦了。请记住,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争渡争渡”是真的,“人比黄花瘦”是真的,“凄凄惨惨戚戚”是真的,“九万里风鹏正举”也是真的。不是编的,不是装的,不是借来的。是我的。
      写词,不是游戏,不是消遣。是我活着的方式。像你们呼吸,像你们吃饭,像你们睡觉。不写,就活不下去。请记住。虽然你们记不记住,我也管不了。但请记住。
      第六章汴京散记
      汴京的桥
      汴京城里有很多桥。州桥、虹桥、相国寺桥、太学桥。每一座桥都不一样。州桥是石头的,拱形的,桥栏杆上刻着狮子,每个狮子的表情都不一样。虹桥是木头的,拱得高高的,像一道彩虹,桥下船来船往,桥上人来人去。
      我喜欢站在桥上看水。看水从桥下流过去,从西边来,往东边去。流过去了就不回来了。水是灰绿色的,有时候清一些,有时候浊一些。清的时候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浊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但不管清还是浊,它都在流。流过去就不回来了。
      我站在桥上,一站就是很久。小莲问我:“你看什么?”我说:“看水。”她说:“水有什么好看的?”我说:“水在流。”她说:“流就流呗。”我说:“流过去就不回来了。”她不懂。她不懂我在看什么。
      我在看时间。水是时间。从过去流过来,往未来流过去。站在桥上的人,是现在。现在看着过去流走,看着未来流来。但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看。看着看着,就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留不住。
      有一回,我在州桥上看见一个老人。他站在桥栏杆旁边,手里拿着一封信,看了很久。信纸已经黄了,边角卷曲了,字迹也淡了。但他还是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然后他望着河水,望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像灯。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在看过去,也许在看未来,也许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他站在桥上的样子,我记住了。他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树。风吹过来,他的白发飘起来,他也不拨。就那么站着,望着河水。
      后来我想,他是不是也在等人?等一封信,等一个人,等一个回不来的日子。就像我站在桥上,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他折了一个角,把书放下,转身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但我还是站在桥上,看水。看水从西边来,往东边去。流过去就不回来了。
      绣巷的槐花
      绣巷里有一棵老槐树。很大,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春天的时候,槐树开花了。一串一串的,白的,像雪,像云,像小莲做的桂花糕上的糖霜。花香很浓,甜得发腻,像蜜。风一吹,花瓣落下来,细细的,密密的,像雨。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白的,软软的。
      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我脸上。花瓣落在我的肩上,头上,衣袖上。我不动,让花落。
      “你成花人了。”父亲说。
      “花人就花人。”我拍拍肩膀,花飞起来,又落了一身。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我。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你娘也喜欢站在树下看花。”他说。
      “她也站在树下?”
      “嗯。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花。花瓣落在她身上,她也不动。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花。花有什么好看的?她说好看。好看就够了。”
      他把扫帚靠在树上,站在我旁边,也仰着头。花瓣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拍。
      “你娘走的那年,槐花开得特别好。满树的花,白得像雪。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我以为她在看花,其实不是。她在看天。天上有云,云后面是太阳,太阳旁边有鸟。她在看那些。花是白的,云是白的,鸟是白的。她说,白色好,干净。人走了,就是白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天。天上有云,白白的,软软的,像槐花。风一吹,云散了。散了就没了。但还会来。明天还会有云,明年还会有槐花。年年都有。人走了,就不来了。但花还在。云还在。站在树下看花的人,还在。
      我后来离开汴京,再也没有见过那棵老槐树。但每年的春天,我都会想起它。想起花瓣落在肩上,想起父亲站在旁边,想起他说“你娘也喜欢槐花”。槐花年年都会落。人走了,花还在。花在,人就在。
      夜半钟声
      汴京的夜,不安静。远处有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时间。近处有狗叫声,有人走路的声音,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但最让我忘不了的,是夜半的钟声。
      不是寺庙的钟。寺庙的钟声是散的,飘飘悠悠的,像烟。是宫城的钟。那钟声很沉,很闷,一下一下的,从远处滚过来,像雷在地底走。每一声都拖得很长,久久不散,像有人在天上叹气。
      我常常在半夜醒来,听见那钟声。数一数,几响。三响,是子时。四响,是丑时。五响,是寅时。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有一回,我听见钟声,披衣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白得像霜。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张网。我站在窗前,听着钟声。钟声停了,夜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钟。
      父亲也醒了。他走到我身后,站在我旁边。
      “睡不着?”他问。
      “嗯。”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窗前,听着夜。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更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日子。
      “你娘走的那天,”父亲说,“也是这样的夜。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白得像霜。她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她看着窗外,窗外是月亮,是石榴树,是落了叶的枝丫。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就走了。”
      他没有哭。他的眼睛很亮,像灯。
      “后来我常常半夜醒来。听见钟声,就起来,站在窗前。看月亮,看石榴树,看落了叶的枝丫。看一会儿,就回去睡。睡不着,就再看一会儿。”
      他看着我,笑了。
      “你跟你娘一样。半夜醒来,就站在窗前。看月亮,看槐树,看落了叶的枝丫。看一会儿,就回去睡。睡不着,就再看一会儿。”
      我笑了。我像娘。娘也像我。我们都喜欢在半夜醒来,站在窗前,听钟声。听时间走过去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过去了就不回来了。但钟声还在。在夜里,在梦里,在那些失眠的夜晚。它在,娘就在。
      一张旧信纸
      我十岁那年,在父亲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旧信纸。纸已经黄了,边角卷曲了,字迹也淡了。但还能看清。是母亲写的。
      “花儿,你睡了吗?我睡不着。听见你爹在书房里咳嗽,想去给他倒杯水,又怕吵醒你。只好躺着,听着。他的咳嗽声,一下一下的,像钟。我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信没有写完。下面就没有了。
      我把信纸放回去,关好抽屉。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听见父亲在书房里咳嗽,我起来,倒了杯水,端过去。他正在写字,看见我,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他问。
      “睡不着。给你倒杯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算好了时间。
      “你娘以前也这样。”他说。“半夜起来,给我倒水。水总是温的,不烫,不凉。我喝一口,心里就暖了。”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你跟你娘一样。”
      我后来也常常半夜起来,给父亲倒水。水总是温的,不烫,不凉。他喝一口,说“好”。就一个字。但他说“好”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知道,他想的是娘。娘也在,在夜里,在水里,在那声“好”里。她一直都在。
      相国寺的鸽子
      相国寺门口有很多鸽子。灰的,白的,花的。它们不怕人,在广场上走来走去,啄食地上的谷粒。有人走过去,它们也不飞,只是往旁边挪一挪。咕咕咕地叫着,像在说什么。
      我有时候去买书,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鸽子。看它们啄食,看它们理羽毛,看它们飞起来,落在屋顶上。它们的翅膀很大,张开的时候,像两把扇子。飞起来的时候,呼呼的,带起一阵风。
      有一回,我看见一个少年在喂鸽子。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谷粒,慢慢地撒。鸽子围过来,啄他手里的谷粒。他不动,让它们啄。有一只白鸽跳到他的手上,啄他的手心。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他喂完了谷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我。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的,像风吹过水面。我的脸热了,低下头。
      他走了。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鸽子飞起来,在他头顶转了一圈,又落回地上。
      我不知道他是谁。也许就是那个折角的少年,也许不是。但那天下午,我站在相国寺门口,看着鸽子,看了很久。鸽子飞起来,落下去。飞起来,落下去。咕咕咕地叫着,像在说什么。它们在说什么?也许在说,那个人走了。也许在说,那个人还会回来。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叫着,咕咕咕的,像时间走过去的声音。
      后来我常常去相国寺,看鸽子。鸽子还在,那个少年不在了。但我还是站在那里,看它们飞起来,落下去。飞起来,落下去。像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过去了就不回来了。但鸽子还在。它们还在飞,还在落,还在咕咕咕地叫。像在说什么。也许在说,别等了。也许在说,等吧。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叫着,像时间。
      汴河的船
      汴河上有许多船。漕船,货船,客船,渔船。大的,小的,新的,旧的。船来船往,日夜不停。船上的船夫,有的唱着歌,有的喊着号子,有的沉默着,望着远方。
      我喜欢看船。看它们从桥下钻过去,从远处驶过来,从眼前开过去。船上有货物,有粮食,有茶叶,有丝绸。船上有人,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从南方来,往北方去。或者从北方来,往南方去。他们要去哪里?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但他们在这条河上,在这条船上,在这一刻,被我看见。我看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我站在桥上,他们坐在船上。我们隔着一座桥,一条河,一个瞬间。过去了,就不回来了。
      有一回,我看见一条小船,船上坐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女人望着远方。她的眼睛很亮,像灯。她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家,也许在看路,也许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她也不拨。就那么望着,望着。
      船远了,看不见了。但我还站在桥上,看着河水。河水还在流,船不在了。船会回来吗?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但河水还在。它一直在流。从过去流过来,往未来流过去。站在桥上的人,是现在。现在看着过去流走,看着未来流来。但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看。看着看着,就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留不住。
      后来我常常站在桥上,看船。船来船往,像日子。来了就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但河水还在。桥还在。站在桥上的人,还在。还在看,还在等,还在写。写那些留不住的日子。写下来,就留住了。
      春天的柳絮
      汴京的春天,柳絮满天飞。白的,轻的,软的,像雪,像云,像小莲做的桂花糕上的糖霜。飞在街上,飞在屋顶上,飞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衣袖上。落在水里,漂着,像一层薄薄的冰。落在土里,堆着,像一层薄薄的雪。
      我走在街上,柳絮落在我的脸上,痒痒的。我伸手去抓,抓不住。它从指缝间溜走了,飘到更高的地方去了。我仰着头,看那些柳絮。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星星,像珍珠,像梦。
      小莲说:“柳絮像雪花。”我说:“雪花是冷的,柳絮是暖的。”她说:“那像什么?”我说:“像梦。抓不住的梦。”
      她不懂。她不懂我在说什么。但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她说:“你说话像写词。”我说:“我写词也像说话。”她说:“那你的词,别人听得懂吗?”我说:“听得懂就听。听不懂就算了。”她想了想,说:“我听不懂,但好听。”
      后来我写“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就是从柳絮来的。柳絮飞的时候,春天来了。心动了。不是男女之情,是春天来了,心动了。像柳絮,飘着,飞着,抓不住。但它在。在风里,在光里,在那些说不清的东西里。它在,春天就在。
      雨夜读书
      有一回,下了一夜的雨。不是那种急的、密的雨,是慢的、轻的雨,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筛面粉。雨打在瓦上,沙沙的,像蚕吃桑叶。我睡不着,起来点灯,翻书。翻到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心里酸酸的。不是难过,是暖。暖了,就要化。化了,就成了水。水从眼睛里流出来,滴在纸上,洇开了。我把书合上,放在桌上。灯还亮着,雨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
      父亲在隔壁咳嗽。我起来,倒了杯水,端过去。他已经坐起来了,黑暗中一个佝偻的轮廓。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白发上,白得刺眼。
      “爹,喝水。”我说。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算好了时间。
      “睡不着?”他问。
      “嗯。雨太大了。”
      “雨不大。是你的心大。”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窗外是雨,是夜,是看不见的天。
      “你娘也喜欢雨夜读书。”他说。“她读李商隐,读‘巴山夜雨涨秋池’。读完了,就哭。我问她哭什么,她说‘何当共剪西窗烛’。什么时候才能坐在一起,剪灯花,说话。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等到了吗?”我问。
      他看着我,没说话。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他把杯子递给我,说:“睡吧。明天还有雨。”
      我接过杯子,走出去。雨还在下,沙沙的,像蚕吃桑叶。灯还亮着,书还摊在桌上。我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写完了,看着那行字。字是歪的,句子是短的,不工整,不漂亮。但它是真的。是我想说的话。说不出口,就写下来。写下来,就好了。
      太学的槐树
      太学门口有两棵槐树。比绣巷那棵还老,树干空了一半,叶子还是密的。夏天的时候,槐树下很凉快。学生们在树下背书,摇头晃脑的,像在念经。有的在争论,面红耳赤的,像在打架。有的在树下坐着,发呆。
      我去太学给明诚送东西的时候,常常在槐树下站一会儿。看那些学生,看那些书,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的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他们的手里攥着书,他们的眼睛很亮,像灯。他们年轻,有前途,有未来。他们不知道未来是什么,但他们相信未来是好的。
      有一回,我在槐树下看见一个学生,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卷书,没翻。阳光从叶子间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很匀。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像在笑。他在笑什么?也许梦见了好事,也许想起了什么人,也许什么都没梦见,只是睡着了。睡着了,就是好事。
      我后来常常想起那棵槐树。想起它空了一半的树干,想起它密密的叶子,想起那些在树下读书的学生。他们年轻,有前途,有未来。他们不知道未来是什么,但他们相信未来是好的。我也相信。相信未来是好的。不管它是什么,不管它在哪里,不管它什么时候来。相信,就是好的。
      石桌上的刻痕
      后院的石桌上,有许多刻痕。不是刀刻的,是笔刻的。墨迹洇进去,洗不掉了。一道一道的,像河。我在那里写了多少词?记不清了。《如梦令》是在那里写的,《一剪梅》也是在那里写的,《醉花阴》还是在那里写的。那些字,那些句子,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刻在石桌上了。
      有一道刻痕特别深。是我写“此情无计可消除”的时候,用力太重了,笔尖在桌上划了一下。那一道痕,弯弯的,像眉,像月,像那个折角。我摸了摸,滑滑的,凉凉的。它还在。在石桌上,在墨迹里,在那些回不去的日子里。
      后来我离开汴京,再也没有见过那张石桌。但我记得它。记得它青石的颜色,记得它光滑的桌面,记得它上面的刻痕。一道一道的,像河。从过去流过来,往未来流过去。站在石桌前的人,是现在。现在看着过去流走,看着未来流来。但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写。写下来,就留住了。
      那些刻痕,就是留住的。它们在那里,在石桌上,在墨迹里,在那些被遗忘的时光里。有人翻开,就看见了。看见一道弯弯的痕,像眉,像月,像那个折角。看见“此情无计可消除”,看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看见一个少女,坐在石桌前,写着词。她的脸红红的,头发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她不漂亮,但她是她自己。她在写。写下来,就留住了。
      那些日记本后来都丢了,但石桌上的刻痕还在。它替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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