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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小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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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英”,满头银发的老人从二楼探出脑袋,“饭做好了,快来吃。”
韩英朝她大声:“知道了。”
他走上旋转楼梯,却不是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路过房门,又向前路过两个黑着窗户的隔间,才走到杨奶奶的小屋门口。
他们住的这栋楼是很早前修建的职工宿舍,一个个房间只有巴掌大一点,三急都得到院里的公共厕所解决,制衣厂倒闭后,人也慢慢就都走了,连带着职工宿舍楼也逐渐荒废。
一晃二十年快过去了,这栋红砖筒子楼从人烟缭绕终于变成了现如今的寂寥。
他掀开门帘走进屋里,昏黄黯淡的灯光一闪一闪,灰色的报纸从墙角贴到房顶,一块白布分开了内外空间,家具陈设古旧的像恍惚的梦境,但各处又并不污脏,小桌板擦得光洁照人,上面放了一个白瓷碗。
打卤面。
韩英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往嘴里塞。
萝卜丝咸了。
“奶奶,有水吗?”
“有!”
房间中间被扯挂了一块布,里面是睡觉的地方,杨寒燕的声音并不虚弱,口齿还算清楚。
“水壶里自己倒。”
韩英两条长腿杵在小桌板下,闻言扶着椅子向后退了十几厘米,才按着桌板站起身,他用放在橱柜上的不锈钢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入口的瞬间,口中尝到了杯壁里被腌入味的中药味,十分苦涩。
他面不改色地仰头喝完,又坐回小桌板。
“奶奶,你不吃饭吗?”
白布上影影绰绰倒映着一个半躺在床上的人,她侧身抬起手臂挥了挥。
“晚上少吃,你把碗放着吧,明天一早我一起洗,你快去学,明年考上个好学校让我享享福。”
韩英正声回应,吃完饭,起身把碗筷水杯泡在洗碗池里,抹干净桌面,跟杨寒燕说了一声,才离开她的房间。
掀开门帘,映入眼睛的是一片苍茫的深蓝色天幕,楼下是荒凉的水泥大院,没有孩童嬉闹的笑声,冷寂的风从面前刮过,有种被时光抛弃的错觉。
他抬头望了一眼,收回视线,正转身时,忽然听到汽车由远及近的轰鸣声。
韩英俯身趴在墙头,远远看到一辆大货车驶过远处三米的高墙,向大院里开了进来。
车身又高又宽,卡车停下来后,从驾驶位上下来个光头大汉,面无表情地走到车尾,两条粗壮的手臂打开车厢后门,接着跳了上去,一个和韩英差不多大的男生被一把推了下来。
韩英蹲下,露出两只眼睛偷偷看。
大汉紧接着搬下来几件家具,桌子,板凳之类。
而那个男生穿着一身夏装,背对韩英站着一动不动,只能看到他漆黑的脑壳。
等到东西都搬好之后,哒哒的高跟鞋从另一边绕了出来,是个穿着碎花裙的中年女人。
因为距离有点远,韩英看不清几人具体的长相,只觉得那身裙子快要被挤爆了,紧紧勒着女人的腰身,屁股上的花瓣比裙摆上的要大出两圈。
突然,女人大声辱骂了大汉一句穷鬼,两人好像因为钱没谈妥,互相争执辱骂。
大汉伸出手推了女人一把,又扭头朝男生脚边啐了一口痰,扭头两大步就跨上驾驶室,砰的一声把车门关上,扬长而去。
黑灰色的尾气在宽阔通风的大院里一时间消散不去。
女人从地上站起身,又狠狠地咒骂了两声,才甩着一头稀疏的卷发,弯腰抱起桌子,向一楼的房间走去。
韩英迅速转身又返回了杨寒燕的房间,他掀开门帘,对着还挂着的白布道:
“奶奶,楼底下搬来了两个人。”
杨寒燕不悦的声音从白布的缝隙传出来:“你管他们做什么,快去学习,明年考不上好大学看我不打你的屁股。”
韩英哦了一声,放下帘子,不紧不慢地穿过两扇黑洞洞的窗户,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里,进去之前,他又扭头朝下看,那个男生还在站院子里,背对着大楼,头发在风里翘起了两三撮。
“哞——”
刚把门打开,小黑低沉沙哑的嗓音就从门缝溜出,一只猫脑袋紧跟其后,低头用猫耳下方的气味腺蹭了蹭韩英的脚背。
“小黑。”
韩英面容松动,他半跪在门口,用脑门回蹭小黑的嘴努子。
湿漉漉的鼻头划过脸颊,韩英回亲过去,将小黑抱在怀里转身关上房门。
拉开灯,明亮纯白的光线将狭小的房间照得清清楚楚,矩形格局,正对门的是一扇窗,下方靠墙摆放着一张旧课桌和三层的书架,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都是领居搬家前留下的旧物。
除此以外,只有猫和猫的玩具们。
三只容貌沧桑的肥猫围着韩英的腿打转,韩英将小黑放下,挨个搂在怀里顺毛,干净的衣物瞬间染上无数颜色混杂的毛发。
抚慰好这些猫,韩英脱下外衣,开始清理地板和房间的卫生,顺便给猫们铲了屎尿。
开窗通完风,他把衣服扔进盆里,用湿润的毛巾擦拭皮肤,然后打上肥皂洗脸洗头。
贴在门板后面的镜子倒映出他年轻的身体,皮肤温润光滑,肌肉流畅,充满勃勃生机。
冷水冲洗干净脑袋上的泡沫,韩英摸了摸,发茬硬硬的扎手。
头发是杨寒燕剃的,遵循了韩英的意愿,贴着头皮剃,大概半年才需要重新返工。
他坐在桌前,让房间的灯光从左上方打在桌上的书面,开始复习课本。
时间缓缓流逝,挂在墙上的圆表盘时间转向十点整,韩英合上书,从衣柜里找出一件黑色的连帽衫穿好。
韩英收养的这四只猫最小的也十多岁了,每天除却迎接韩英进门的那几分钟,剩下的时间不是吃饭睡觉就是拉屎撒尿,此时每个猫都团进了自己的窝里,有的甚至还发出了鼾声。
返回桌前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作业确实写完,韩英黑白分明的眼珠亮了亮,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附耳木门。
外面静悄悄的,楼上三户起夜之后就再也不出来了,二楼只住着韩英和杨寒燕两个人,再接下来就是一楼新搬来的领居,满打满算,这栋三层红砖也只住了不到十五个人,而且上岁的老人居多。
杨寒燕每天准时九点半入睡,睡到凌晨四点起床,中途雷打不动。
而现在已经十点多,所以韩英轻轻把锁头拧开,随着一声吱呀轻响,门外除却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突然,整个人宛如瞬间消失了一般,衣服空荡荡地扑在地上。
一个脖子纤细的狸花猫奋力从门后的连帽衫里爬了出来,踮起脚尖从狭窄的门缝里一溜烟消失不见。
旧职工宿舍位于老制衣厂东南方向,直线距离两百米不到,因为没有公司接手,那些老式的机器还摆在工厂里,多年来没有人造访,厚重的灰尘积攒在肉眼可见的每一处,水泥地面上到处都是动物脚印和排泄物,而天花板除了灰尘就是密密麻麻的蜘蛛丝,快到初冬了,那些蚊虫尸体仍被黏连在网中央。
此时夜深人静,生锈的铁门忽然传出好似被用手拍击的闷响,一只个头不大,周身纤细的狸花猫蹬着铁门爬到高处,跳过破了一角的窗玻璃,四脚先后着地稳稳立在蒙着白布的机器上方。
随着他发出的声音,黑暗的厂房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头顶则是翅膀扇动的扑棱声。
黑色的影子从设备的缝隙里四散逃逸。
韩英俯低前身,瞳孔变成黑黑的满圆,瞬间弹射而出,冲进了没有光亮的暗处。
顿时,原本寂静的厂房惊起一阵鸡飞狗跳,两三只蝙蝠从外飞进盘旋了两圈又从房顶破口飞了出去。
站在厂房门口,高高的窗户里分明漆黑一片,却不时传出东西碰撞的炸响,像闹了鬼似的。
直到月上中天,碎了一角的刺毛玻璃忽然探出一个猫头,他对准了月亮的方向,一个猛冲落在铁门上方,顺着粗糙的铁门顺利落地。
韩英蹲在原地,在月光的抚摸下清洗脸颊和腹部的毛发,吐出毛球,他伸了个懒腰,后腿发力朝旧职工宿舍飞奔而去。
回到大院里,韩英从三米高的墙头跳下,穿过一楼的住户门,准备从楼梯间返回自己的房间时,他看到一楼新领居的房间灯还亮着。
这本没有什么,新搬家的第一天都是这样,韩英的耳朵向后转动,却听到一个平直沙哑的声音不断响起。
“我饿了。”
“我饿了。”
“我饿了。”
叫魂声里,碎花裙终于忍不住大喊:“别叫了,没有吃的,滚回你的地方睡觉!你再敢叫唤不止今天,明天后天我一口饭不给你吃!”
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像鬼,一个像女鬼,韩英脊背上的毛毛炸开了几根,但终于无法抑制住好奇心,狸花猫转身又回到三米高的侧墙上,跳到职工宿舍的背面。
以往住户搬家时有的人就会把家具往楼后面堆放,韩英踩着腐朽的桌椅板凳,绕过一些生活垃圾,钻进缝隙,朝还亮着灯的小窗户靠近。
他用爪子穿过积灰生锈的铁防盗网,将窗户微微挤开一道缝隙,贴上去偷看。